散文 | 焊花点亮年三十
此文原载《扬州晚报》2020年2月13日《东关街》副刊
马上要过春节了,那年春节前去苏州南门热电厂焊蒸汽管的事经常浮现在眼前。
上世纪90年代初,也是这个时候,隔壁的雪元对我说:“建平,南门热电厂有一路蒸汽管道,春节前没人焊,你有空帮忙去焊?”我知道雪元在南门安装蒸汽管道,我说:“不是有人在焊吗?”他说:“春节前外地人都回去了,本地人会焊的怕冷,不想去挣这个钱。”我说:“马上要过年了,最好做好后马上付工钱。”他说:“你放心好了,做好马上付工钱的。”不是不相信雪元,而是有时在外面做了真拿不到工钱。我说:“我们是隔壁邻居,你说了我当然相信的。”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自行车跟着雪元,沿着东环路一路向南来到了南门热电厂。雪元领我到工地现场,只见二十多厘米粗的蒸汽管沿着围墙架在二三米高的半空中。工地负责人说:“这排蒸汽管道,春节要完工的。”我说:“工钱怎么结算?”他说:“焊一个接头5元钱,每天下班后结算。”我想辛苦一点一天能焊10个接头,大约能挣50元。当时厂里工资一个月只有200元左右,我答应了他们。
阴山背后的风像刀子,割得人骨头缝都发冷。零摄氏度的空气裹着铁腥味,围墙的水泥墙泛着青灰,倒像是给这寒天添了层冷硬的壳。我缩了缩脖子,把棉袄又裹紧些,帽子压到耳根,毛巾在脖颈上缠了两道——这身行头,是早起时从箱子里翻出来的,虽旧,却成了此刻的救命稻草。
梯子在墙根下稳稳立住,我攥着焊枪往上爬,脚底踩着冰碴子,“咯吱咯吱”响。调好电流,焊条引弧的瞬间,一道蓝白光“唰”地亮起,像冬日里突然蹿出的火苗,在冷灰的背景里跳动着,映得我冻得发紫的脸颊泛起一丝血色。
从底部焊起,焊缝像条歪扭的蛇,慢慢往上爬。飞溅的焊渣往下掉,有的钻进领口,有的落到脸上,烫得人生疼。我偏了偏头,让毛巾挡住脖子,手却不敢停——这活儿必须按照要求的节奏,慢了焊缝会裂,快了又怕药皮脱落不干净。第一层打底焊终于焊完,我摘下焊枪,用榔头敲掉药皮,碎渣簌簌落在棉袄上,倒像撒了把星星。
角磨机“嗡嗡”响起来,我蹲在梯子上,把不平的地方一点点磨平。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手指冻得僵硬,焊缝则泛着冷冷的银光。
盖面焊的电流比打底焊稍大些,弧光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又像冬日里突然亮起的灯盏,把冰冷的空气都照得暖了几分。我握着焊枪,手指冻得僵硬,却稳稳地控制着焊条的移动,仿佛在寒风中舞动一支银亮的笔,把冷硬的蒸汽管道,焊出了一丝温度。
大约一条焊缝要焊一个小时,顾不上喝一口水,一天下来焊得我精疲力尽。负责人清点了焊缝,一共焊了6道,给了我30元。怀揣30块钱,似乎忘记了劳累,赶紧骑自行车回去。寒风虽然灌进领口,心里面却热乎乎的。
第二天破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我就从简陋的床上弹起来。为了多挣几个工钱,我顾不上吃口热乎饭,6点就推开门,寒气扑面而来。我蹬上自行车,急忙往工地上赶。
工地在晨雾中苏醒,我马上换上衣服,立刻投入紧张工作,焊枪在金属接缝间游走,火花四溅如星雨。时间在专注中飞逝,一周的辛劳终于在大年夜前画上句号——所有焊缝完美收官,像一串无声的勋章。
结了工钱,夜幕已经降临,工地灯火渐稀,我收拾工具,心里盘算着妻子在等我回家过年呢。我特意绕道临顿路,因为观前街东首那家百年老字号熟菜店,妻子经常念叨。推开店门,卤香扑鼻而来,店员笑着递来酱鸭和熏鱼,橱窗的灯光映照下,色泽愈发油亮。我付了钱,拎着沉沉的袋子,脚踩自行车,轻快得像挣脱了重负。
回家的路,路灯划破夜色,我仿佛看见厨房暖光里,妻子正摆上碗筷——这顿年夜饭,虽简单却温暖,寒日弧光闪现,将日子熔成温暖的团圆。(徐建平/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