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遥远的、稳定的光,即是她的光——伍尔夫《到灯塔去》
伍尔夫在日记中写:“这部作品将是相当短的;将写出父亲的全部性格;还有母亲的性格;还有圣·埃弗斯群岛;还有童年;以及我通常写入书中的一切东西——生与死,等等。”一九二七年五月,《到灯塔去》发表,如果说《达洛维夫人》是伍尔夫意识流写作的尝试,《到灯塔去》则明显能够感受到,她把意识流动在文章中所占的比重大大增加,以及尝试加入一些音乐性和绘画性的元素,以提高作品的表现力。她抛去了一些现代主义的写法,并着重对女性主义进行探讨,最终引出整部作品中最重要的主题——自我能否逃过时间与死亡,以精神光芒永存。
小说分为窗——岁月流逝——灯塔三个部分,情节内容保持了伍尔夫一贯的简洁:拉姆齐一家在海岛上度过夏天,小儿子詹姆斯想要乘船到海礁上的灯塔上去游览,拉姆齐夫人为灯塔上的小孩子织着袜子。海岛上除去拉姆齐一家,还有追随着他们而来的宾客,查尔仕·塔斯莱,威廉·班克纳,丽莉等人。由于天气原因一直无法出行,詹姆斯的愿望最终也没有实现。
一战结束之后,拉姆齐先生携带子女和宾客重游海岛,这时候拉姆齐夫人已经去世。其父带着子女终于走上那座灯塔,他们追忆了与拉姆齐夫人相处的时刻,丽莉也终于在许多年之后,完成了那年夏天未完成的画作。通过对于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中产阶级生活的无序与混乱的描写,描述人如何战胜时间,获得精神的内心航程。
R.施特尔的“曲式学”著作中,单主题性的A-B-A型结构被称为三段式,而伍尔夫在《到灯塔去》中同样采取了这样的分割手法。
小说的第一部分“窗”占据小说超过三分之一的篇幅,围绕着拉姆齐夫人对于周围人和事物的感应来写,是她的意识投影。她经常给詹姆斯讲故事、沉思与编织的客厅窗口,对着遥远的灯塔的光柱。在庭院里作画的丽莉,把拉姆齐夫人与詹姆斯作为油画背景,但总是无法画出想要表达的效果。
第二部分“岁月流逝”,讲述时间、寂静与死亡。以众多人物将要入睡为开头,用极端的篇幅展示了十年之长的变迁:一战爆发,拉姆齐夫人去世,普鲁难产而死,安德鲁在战争中牺牲。在这一部分的最后,同样以众多角色的入睡为结束。
第三部分“灯塔”,是拉姆齐夫人内在精神光芒的最后闪现,一行人终于走上灯塔,拉姆齐夫人虽已经去世,但最终还是以一种精神力量抵抗了时间与死亡的冲击。
这种“长—短—长”的写作手法,与曲式学的结构遥相呼应,伍尔夫将一些片段压缩和扩张,同时在此基础上保持平衡,并且依据美学原理将这一切表现出来。
小说主角拉姆齐夫妇以及主要配角丽莉,都能够意识到在日常生活下这种混乱而无秩序的气氛,但敏感度与处理方式不尽相同,三个人的不同个性通过这种方式展现出来。
“她感觉有些荒谬——天晓得,人们的分歧已经够多得了,他们为什么还要人为地制造分歧?真正的分歧。她站在客厅的窗前想道,已经够多的了,实在太多了。在那一瞬间,她想到人生的贫富差距,贵贱不同,区别何其明显......他希望自己不再是一位以私人身份去行善的妇女,她希望自己成为她不谙世故的心目中非常敬佩的那种阐明社会问题的调查者。”
拉姆齐夫人具有典型的女性特质,供养儿女,扶持丈夫,为友人促成婚姻,她温柔细致地为周围的所有人提供了一个稳定的情感供应,这也是她想要做到的,在随时出现变动的日常生活之外,创造出能够焕发人的心灵美的孤岛,使丈夫、儿女、友人都能感到他们暂时处在一个受到庇护的关系中。
“她看上去生气蓬勃、充满活力,好像她体内蕴藏的全部能量正在被融化为力量,它在燃烧、在发光(虽然她安详地坐着、重新拿起了她的袜子),而那个缺乏生命力的不幸的男性,投身到这股甘美肥沃的生命的泉水和雾珠中去,就像一只光秃秃的黄铜的鸟嘴,拼命地吮吸。他需要同情。他是个失败者。”
拉姆齐先生具有一种夸张的英雄主义,虽然他更像是在不断地从妻子处汲取感情供养。他从自己的工作中得到安慰,企图使用理性和逻辑,从那些混沌之中发现规律与秩序,尽力在朦胧之中辨认出一个思想模式,而那些混乱几乎将其击倒。
“茄玛娜化呈现鲜艳的紫色,那墙壁洁白耀眼,既然她看到了它们是这般模样,如果她不把它们画成青紫和洁白,她就会觉得问心有愧。尽管自从画家庞斯福特先生来过之后,把一切都看成是苍白、雅致而半透明的,已经成为一种时尚,然而,颜色底下还有形态。”
“当她注视之时,她可以把这一切看得如此清楚,如此确有把握,正当她画笔在手,那片景色就完全变了样,就在她要把那心中的画面移植到画布上去的顷刻之间,那些魔鬼缠上了她,往往几乎叫她掉下眼泪,并且使这个把概念变成作品的过程,和一个小孩穿过一条黑暗的弄堂一样可怕。”
读至此处时,我几乎猜测小说中的丽莉即是伍尔夫本人,她目睹这一切,客观地,几乎抛去个人感情地记录。丽莉挂念着那幅油画,直到十年过去,才能够完成。伍尔夫的母亲在其十三岁那年去世,伍尔夫二十二岁时父亲去世,如同丽莉用艺术来给杂乱无章,变动无居的生活创造出一个井然有序,稳定巩固的外貌。伍尔夫同样信赖艺术,用艺术真诚地表达某种被深深地感觉到的内在的“真实”。
伍尔夫从对穿戴、场景、对白等的描写转向对五官体验,情绪变动、动作的描写,在《到灯塔去》,她弃用了现代主义小说“全知角度”的叙述手法,选择了隐于幕后缓缓道来,用旁白式的、完全主观的方式直接叙述,视角不断转换,不同角色相互补充,印象主义的绘画性痕迹更重。E.M.福斯特(著有《看得见风景的房间》)曾经评价:“伍尔夫是在原子与秒的宇宙中工作。”
这一点在中外几乎是相通的,王国维说过的“景语皆情语”也是如此。意识流写作需要借用大量的象征手法,伍尔夫受到艾略特的影响,把场景作为“客观对应物”加入小说,通过主体对场景主观体验的变化,来反应情绪的变化。叙事写景对她来说不是临摹一般的再现,而是印象派绘画一样,在情景的基础之上揉进情感,二次加工,表达出具有强烈主观色彩和个人感受力的世界,在小说中,拉姆齐夫人曾因为丈夫与友人的交谈,从而对周围的海浪有明显不同的体验。
“在她听到的这一连串高高低低的声调之中,窗外的谈话声占有特殊的地位。它使她感到宽慰,现在它却停止了。巨浪落在海滩上单调的响声,在他心目中,多半是一种有规律的,镇定的节拍。好像在她和孩子们坐在一起的是海鸥,令人安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某一首古老催眠曲的词句.......那浪潮的声音不那么仁慈了,它好像一阵骇人的隆隆鼓声,敲响了生命的节拍,使人想起这个海岛被冲毁了,被巨浪卷走吞没了——那原来被别的声音所隐没,所掩盖的浪潮声,现在突然像雷声一般在她耳边轰鸣,使她在一阵恐惧的冲动中抬起头来。”
小说不仅探讨了关于精神、自我与他人和现代社会的关系,同时也讨论了性别,拉姆斯夫人认为夫妻关系与母子关系在女人生命之中必不可少,尽管她拥有敏锐的感受力与永不枯竭的热情。其丈夫在工作上取得的成就,从未从“Q”到“R”,但他依然是理性与清晰的代表。丽莉作为旁观者,从第一部分对于色彩与画面偏向理智的控制,到之后逐渐受到拉姆斯夫人的影响而转向注重感性体验,性别的局限性被弱化,而不同性别体验的差异性得到融合,这种转变无疑是伍尔夫对于女性意识理解的再次突破。
在《到灯塔去》中,主观与客观,真实与虚妄,理智与情感,交叠在一起,灯塔是拉姆齐夫人留下的精神光芒,也是伍尔夫的精神光芒,对于简单的事物,她给出了截然不同的感官体验,那些人物在她的笔下交谈与生活,思考着超越时空限制的哲学问题。
相比《达洛维夫人》的模式化,《到灯塔去》更具有艺术性,也达到了更高的艺术水准。但我想伍尔夫注重的并不是各界评论家对于这部作品的赞颂,而是她是否真实地记录下自己的感受。那些碧绿湛蓝的色彩,纵横交错的线条,以及企图表现某种意念的内涵。小说的结尾处,丽莉完成了那幅油画,她想:“它会被挂在阁楼上;它会毁坏泯灭,然而,她扪心自问:这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