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
本文系原创首发,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殉】与【不一样】之离别
一
老孟离开宁安那天清晨,细雨霏霏,天气不再那么闷热,我和孔烨桦到江边送他上船。没想到待我们来到江边,有几个学生也来为他送行。老孟同我们寒暄了几句,便抱着三岁的女儿上了船。船一离岸,老孟就朝我们挥手,他女儿也舞动着小手。游轮渐渐远去,父女俩还在向我们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游轮也慢慢从我们视野消失,唯有江水汩汩流淌。有个女生小声抽泣起来,烨桦轻轻握住我的手。
老孟离开宁安三年后,我和烨桦也离开了宁安,离开那座江边小城,我们就职的宁安师范大学。那时,我们与老孟还偶有联系,知道他在上海一所民营大学教书,依然教油画。老孟也知道我们离开了宁安,说年轻人应该到外面闯闯。再后来,老孟就跟我们断了联系。
认识老孟那年,我与烨桦刚结婚,老孟其实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只是结婚早。烨桦很欣赏老孟的才华,虽在美术系教油画,却好像是天上地下无所不知,经常与烨桦一聊就是大半夜。老孟老婆带女儿来住过一段日子,她嫌宁安太小太闭塞,让老孟想办法早点离开,老孟却迟迟不行动,老婆一气之下,把女儿留给他,自己走了。老孟把女儿送到学校托儿所,忙时,就让我帮忙接送。我们是邻居,小姑娘又很可爱,我也乐意承担这项任务。有时,老孟的学生来了,他也把孩子送到我们家。
老孟的头发长得可以扎辫子,大热天也不剪。有时,他在家画画,头发遮住眼睛,就拿票夹固定,出门忘了取,我们笑,他也笑。他跟烨桦说,要弄出独具自己风格、目前国内还没人做过的作品来。每当他讲起这些时,两眼发光,不大的眼睛如深潭,清澈得像个孩子,他说,宁安虽说偏远,但山青水秀,利于创作。这里的学生大都来自农村,毕业后多数会回到县上、镇上的学校教书,没有城里学生功利。跟老孟混熟后,他的学生不时跑到老孟家里来跟他一起画画,老孟不大的两间屋子总是挤满了人,常常烟雾缭绕,深更半夜,屋里的灯还亮着。
一天晚上,老孟在我家酒喝多了,拉着烨桦的手说,他们这帮孙子,一天到晚只晓得参加这个比赛那个比赛,评这样奖那样奖,有几个真的在搞艺术?说我的画太抽象,看不懂,他们那些东西早过时了,还以为自己不能丢了传统!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我的那些东西才是艺术!
烨桦喝得不多,却也脸颊绯红,连连说,老孟,我相信你,你会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我不要什么出人头地,就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老孟又喝了一口酒说。
你这些东西,搁在山沟里,有几个人看得见!就在这山沟里搞你的艺术,画给自己看吗?烨桦又给老孟倒了一杯酒。
我赶紧给老孟夹了一筷子菜,说,在这个小地方,你又是搞油画的,没人会懂你的艺术。还是嫂子说得好,得去大城市,机会多。
对对对,小地方嘛,就是过日子,像你这么有抱负的人,怎么可能一辈子窝在这里。烨桦接过我的话。
老孟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溜烟跑回他自己家里,须臾,拿出一叠画一一展示给我们。那些画尺寸不大,非常抽象,有点像水墨画,又的确是油画。画面色彩暗淡,不知画的什么,却能看出画中的磅礴气势,似乎隐含着苦闷的挣扎,有着对世间的悲悯。那些画虽说总体灰暗,却总有一抹亮色,让我看到生命的悸动,或许也是对人生的困惑。但这些只是我的主观想法,没有讲出来,毕竟,我俩都是学中文的,哪里看得懂,怕他笑话。
老孟,你一定会在国内油画界独领风骚!烨桦拍着老孟的肩膀咧着嘴说。
老孟,我好像在画中看到了你。我说。
脸颊绯红的老孟望着我们,不停说,谢谢、谢谢,你们就是我的知音。良久,不知是不是老孟酒醒了,还是意识到我们根本看不懂,有些神色黯然地将那些画收起来,默默回了家。
就在那年夏天,老孟偷偷告诉我们,他要去上海。原本联系了一所公立大学,这边学校坚决不放他走,那边学校也不敢要他了,后又联系了一所民营大学,承诺不用办手续,他们可以重新给他建立档案,还给解决老婆的工作。他说,再不走,家就要散了。
我们为他高兴,但一想到在这个偏远的山区学校好不容易认识到老孟这样的人,非常不舍。老孟说,你们是我在宁安最好的朋友,我也舍不得,还有那些学生。这里的环境,其实很适合搞创作,我本来就是山里人,没觉得大城市有什么好。老孟用手撩了一下挡住眼睛的长发,又说,哎,身不由己啊!
老孟,到了上海,你一定能施展才华,出了名,别忘了我们啊!烨桦说。
老孟,将来我们到上海来看你,不能不认我们呀!我说。
二
老孟到上海后,给我们打电话,说是很忙,除了正常的教学之外,学校还让他作校庆的宣传画,又让他去参加市里的主题画展,忙得都没时间搞自己的创作。有几次,我们打过去,都是他老婆接的电话,便问起他女儿的情况,小姑娘好像忘了我们,忘了宁安,孩子总是更容易适应新环境。再后来,我们忙着工作调动,也很少打电话给他。只是,得知我们也离开了宁安,他说了一些祝福的话,在电话中沉默许久才说,宁安是个好地方,可惜我再也回不去了。语气中满是惆怅,让我们觉得离开宁安好像是个错误。
我们离开那年,宁安已通公路,也有了铁路,不必再乘船,我却很想乘船离开,但早已没了渡轮。倘若老孟回来,恐怕已不认识那里了。我们离开后,也没再回去,然而,宁安在我记忆中,又怎么可能仅仅是一个地名,想必,在老孟心中也一样吧,恐怕更甚。
我们应聘到云州师范大学。云州是一座经济比较发达、交通也很便利的城市。我俩忙于适应新环境、新工作,又要迎接孩子的到来,老孟也渐渐淡出我的记忆。
十年前,烨桦到上海出差,我刚好也有事,便一起来到上海,也是想见见老孟。当我们拨打老孟的电话时,却怎么也打不通。他不是说不换电话吗?怎么换了也不通知我们,老孟也太不够朋友了,烨桦抱怨道。
也许,老孟有不得已的理由。我想着老孟或许没做成他想做的事。
我们到上海后,到老孟就职的那所大学找他,才知老孟已离职三年。问去哪里了,都说不知道。有人说,他是突然走的,没跟学校打招呼,也没办离职手续;有人说,老孟是个怪人,不怎么跟同事交往,不用手机,学校领导、同事有事找他,只能打办公室电话,好在他常在画室。从不参加学校的会议,跟学生倒是走得近,找不到他时就去问学生;有人说,搞不懂老孟为什么要走,他走之前参加了市里、全国不少画展,还拿了奖,在学校、区上也小有名气。
我们去找老孟教过的学生打听,遇到当年他学生的班主任洪老师。洪老师听说我们是老孟在宁安师范大学的朋友,很热情地请我们到食堂吃饭,聊到老孟,很激动,说,老孟啊,学校关不住啊!他本来在学校干得好好的,画展也参加了,奖也拿了,学校领导本来还想重用他。他倒好,非要搞自己那一套。临走前一年,课也不怎么上了,一请假就是十天半月,说是要到山里搞创作,谁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说真的,老孟这人还真不错,讲义气。我也劝过他,就顺着领导的意思走呗,好好教书,有空画两笔,那么多人不就是这么过来的,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搞什么艺术,非要创新!画宣传画就不能做艺术了吗?
烨桦说,老孟在宁安就说想做点事情,以为到上海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老孟就是一个孩子,太理想化了。后来,他突然又想回归传统了,一个教油画的人,成天抱着《易经》、老庄的书看,连手机、电脑都不用了。学校就我跟他熟,他走时也不告诉我。洪老师越说越激动,我们听他那么讲,觉得就像老孟欺骗他感情一样。最后,他还是把老孟家的地址告诉了我们。
我们按洪老师提供的地址找过去。老孟家在青浦区一个偏远的镇上,地铁不能直达,我们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想着这个地方倒也适合老孟。那是一幢老旧的公寓,老孟家住七楼,没有电梯,跟我们当年在宁安师范学校住的公寓差不多。我俩敲了许久门,才有人开门。开门的人是老孟的女儿。
我是白阿姨,你小时住我家隔壁,我还抱过你。看着已成大姑娘的老孟女儿,我有些激动地说。那孩子瞥了我们一眼,一脸茫然,赶紧转过头,朝屋里喊,妈,妈,有人找!烨桦忙问,你爸爸在家吗?他不在。孩子回答得很干脆。烨桦正想问他去哪里了,就听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屋飘来,谁呀?
小孔,嫂子,我是小孔啊,老孟去哪了?
我赶紧说,嫂子,我们是老孟在宁安师范大学的邻居。
小孔?女人好像已忘了烨桦。我见老孟老婆比十年前胖了不少,倘若在街上遇见,未必能认出。老孟老婆望着我们半晌,才冷冷说,不知道。
我们赶忙把带的土特产拿给她,女人客套了两句才请我们进屋。屋里非常乱,一看就知道正在打包,准备搬家。女人说,要搬家了,没地方让你们坐。烨桦忙说,不用客气,我们就想找老孟说说话。
你们看这个家,十年了,我们就住这种地方,老孟这个人太自私了,从来不考虑我和孩子怎么上班、怎么上学!住在这,跟你们山里学校那个家有什么两样!他就不是过日子的人!女人声音突然大起来,眉头紧锁。
我们站在屋中间,烨桦有些尴尬地说,都要搬家了,老孟怎么不来帮忙?
女人没有言语,良久,方叹了一口气,说,我们离婚了。
老孟去到哪了?烨桦不死心,继续问。
他只说要去贵州的山里,谁知道他现在在哪个山沟沟里。女人脸上已显出不耐烦。我们只得告辞。
又十年,我们没有老孟的消息,就在我以为老孟只能留在宁安那段记忆中时,去年夏天,我们竟然在贵州见到了老孟。
三
十年来,我们都以为老孟从人间蒸发了。而今,哪里还找得到一个不用手机、不用微信、不用电脑的人。烨桦偶尔提起老孟,我简直觉得是上辈子的事。却在去年暑期的一个晚上,正在翻手机的烨桦突然一声惊呼,老婆,快来看,这是不是老孟!我一惊,赶忙上前去看他的手机。烨桦指着微信朋友圈他学生发的照片给我看,那一组照片中,其中有一张拍的是一栋老旧的木楼,楼前坐着一个男人,正在阳光下低头削一根竹片,头发全白了。照片上的人小而模糊,但那人的姿态、旁若无人的专注,让我心头一紧。
他怎么会在你学生的朋友圈上出现,失联这么久了,不太可能吧。我有些不相信是老孟,然而那神态实在太像了。
烨桦说,那个学生在贵州黔东南做非遗保护项目,朋友圈发几张村寨照片也很正常,没准老孟就在那个村寨隐居。旋即,烨桦便给那个学生打电话。学生说,我一到那村子就注意到他了,一看就不是村民,不像本地人,还看见他在山里写生。我就向村民打听,他们说那人来好些年了,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成天就在山里转呀、画呀!路上碰见,他也给我们打招呼,让我们叫他老孟。
前些年,还有一个女人跟他住在一起,那女人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后来,儿子没了,女人也走了,现在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老孟,肯定是老孟,我要去见他。烨桦说。
我也去,刚好现在是暑假,恰好去贵州避暑。
出发时,正是三伏天,我俩几乎一路热过去的,先乘高铁到贵阳,在贵阳附近的景点玩了几天,丝毫未感到凉意,遂前往黔东南去找老孟。按烨桦学生提供的路线,我们乘高铁到了从江站,又转了两趟汽车,最后在乡镇上租了一辆面包车,颠簸两个多小时才到了那个寨子。坐在车上,倏地感到凉爽起来,越往山里开越凉快,与城里判若两个世界。那学生在村口接我们,带我们穿过寨子上山。山路泥泞,风景比我们去过的有些旅游景点还美。每当我想停下来拍照时,烨桦就催促我,我也想快点见到老孟,想着回来的路上再拍就是。
我们大约走了半个小时,看见半山腰孤零零立着一栋木楼,楼前是一片平整过的空地,四周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院门开着,烨桦对着院门大喊,老孟、老孟……没有回音。我们干脆推门而入。
院子里面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颜料、画笔,颜料已经干涸。旁边的竹椅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椅背上挂着一顶草帽。我们就在院子里等。一名村民路过,望着我们喊,你们找老孟啊?我们点头。早上看着他背着背篓去地里了。村民的声音在山中回荡,回音慢慢消失了,只有风声、鸟鸣,间或狗吠声。远处的山层层叠叠,隐没在薄雾中。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只见一位身材瘦削的男人推开了院门,白发在头顶挽了一个髻,穿着一件蓝色中式布衣,背着背篓。
老孟,老孟!烨桦赶紧迎了上去。
老孟愣了一下,望望烨桦,又望望我,说,难怪我刚才一直打喷嚏,不是做梦吧!你们怎么找到这里了?
你的画暴露了你。我说。烨桦拍了一下老孟的肩,打趣说,老孟,你成仙了!我不禁又望了望老孟,他留起了胡子,白胡子与白发在山风中飘拂,比二十年前瘦了不少,愈发显得清癯,眼睛更加清亮,活像一个道士。
老孟笑了笑,将背篓放下,满满一背篓新鲜的蔬菜。他招呼我们进屋里坐。木楼很简陋,楼下是画室与厨房。画室堆满了画框和颜料,墙上钉着几幅画,画的都是山,层层叠叠的山、雾气缭绕的山、夕阳下的山、暴雨将至的山。那些画比从前更抽象,色彩却不再灰暗,有一种沉静的力量。我以为老孟仿佛置身于画中,又似乎在画外、在山外,远远地,俯瞰那些山。
我们看画,老孟看我们的眼睛。
没什么招待你们的,就在我这吃顿素餐吧!我已经多年不吃肉了,蔬菜倒很新鲜,都是我自己种的。老孟钻进厨房便开始忙碌起来,让烨桦把院子里的桌子收拾一下,不一会就端出了几样素菜,还拿出一壶酒。
老孟,你这是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呀!烨桦接过老孟递来的酒杯。老孟呵呵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线,说,来,喝酒!两人像二十年前那样,你一杯我一杯喝开了。酒一下肚,话就多了。阳光穿过树叶洒在院子里,映在我们身上。仿佛我们又回到二十年前,耳旁响起老孟说过的那句话,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风吹动树叶,阳光晃了晃,霎那间,我恍惚觉得这一幕并非真实,像一幅画,我只能是观画者。
来,你也喝点。老孟也给我倒了杯酒,倏地将我拉回到眼前的画面,原来我也在画中。我平时不喝酒,那一刻,也端起了酒杯。酒一下肚,想问的话便跑了出来,老孟,这么多年,你都是一个人过日子呀?
老孟没有讲话。烨桦看了我一眼,似乎责怪我问得太唐突。
院子里唯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四
来,老孟,喝。烨桦给老孟添了酒,想打破这沉寂。
老孟端起酒杯,并未喝,眼睛望向远山,干咳了两声,顿了顿,说,我离开上海时,没跟任何人说,连前妻和女儿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走。那时,我得了很严重的肺病,医生说只能手术,我偏不信,现在医院就喜欢动刀子,说是如果不动手术,活不了两年。既然如此,我就决心到山里去,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条命就交给山了,死活都是天意。
你到了山里,怎么好起来的呢?我好奇地问。
老孟喝了一口酒,盯着酒杯半晌,方道,我到这里后,遇到一位苗医,他给我开了草药,我将信将疑吃了几副,不知是药起效了,还是这里的山水、树木、花草、空气,我竟慢慢好起来了。那苗医有个女儿阿眉,比我小二十岁,经常来看我,给我送吃的,帮我做饭。后来,阿眉干脆跟我住到一起,她不懂画,却从不干扰我作画。有她在旁边,我总能安心画画。一年后,阿眉为我生了儿子小巍。
老孟,你可以啊,老来得子。烨桦拿起酒杯要跟老孟干杯。我突然想起烨桦的学生说过,他儿子没了,便不敢言语。
也许,老孟看出我们欲言又止的样子,饭后,他说,来,到楼上看看我儿子。
我和烨桦对视了一眼,疑惑地跟老孟上了二楼。二楼有两间屋,一间房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几个简易箱子。显然,那是老孟的卧室。老孟把我们带到旁边那间屋。
老孟推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满墙壁皆是小男孩的画像,从婴儿一直到孩子五六岁时,那是一个瘦小、机灵的孩子。屋里有一张小床,床上是孩子的衣服、帽子;桌上有孩子的铅笔画、蜡笔画,《意大利童话》、《安徒生童话》、郑渊洁的童话书……还有一些漫画书;地上零乱摆着木头枪、竹片刀、纸飞机……烨桦悄悄拉了一下我的手,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老孟打开窗户,风飘了进来,地上的纸飞机动了动,他赶忙用一块小石头压住。老孟用手指了指窗外,说,小巍在那边。我们望向窗外,只见苍翠的树林中有一小块菜地,菜地旁有一个小土堆。
我每天都要到地里去跟他说说话,小巍走时才六岁,他是山里的孩子,山神收走了他。老孟望着窗外,声音低沉。
孩子得了什么病吗?我小心地问。
老孟望着孩子婴儿时期的画像,说,小巍生下来就特别瘦弱,我只当是先天不足,以后多锻炼,多呼吸山里的空气,自然会强壮起来。小巍一岁了还不会站,嘴唇总是发紫,哭的时候脸色发青。阿眉说要去山外的医院看看,我不同意,担心那些机器、那些检查,对孩子不好,想着孩子就是先天体弱,多晒晒太阳就好了。阿眉父亲一直给他用苗药,那个我信。
烨桦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老孟顿了顿,咽了咽口水,声音嘶哑,继续说,小巍三岁那年,在山里玩耍时,突然晕倒。阿眉抱着小巍就往山外镇上的医院跑,医生怀疑是先天性心脏病,让去贵阳医院。阿眉哭喊着让我一定要带小巍去贵阳大医院。我带着小巍去了贵州省人民医院,医生说是先天性心脏病,必须尽快手术,拖下去随时有危险。我问了很多问题,手术要开胸、要体外循环、要输血,每一项我都觉得是在冒险。我们在医院待了三天,最后还是把孩子带回了山上。
我跟阿眉说,我们祖祖辈辈都在山里,没见过什么手术,不也好好的?这孩子是山里的命,交给山,山会管他。阿眉只得又从他父亲那拿些苗药给小巍吃。小巍好像渐渐好了起来,很少晕倒,脸色也红润了些,阿眉说是他阿爸的药管用了,而我觉得山里的空气、山里的水,比什么药都管用。小巍很喜欢画画,特别喜欢画山,我让他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你们看,这就是小巍画的。老孟指着桌上那些蜡笔画。画上大都是山、树,还有蝴蝶、鸡鸭、小狗。最有意思的是小巍画的老孟,一双眯起来的眼睛,咧开的嘴,带着些狡黠的笑,特别夸张的是长长的胡子一直拖到地上。绿色蜡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山。
小巍遗传了你,很有绘画天赋啊。我说。
是呀!那孩子特有灵性。小巍六岁时,阿眉说要送他上学,我坚决反对,好好的孩子,别让学校教傻了,我相信自己能教他,从没打算送他上学。讲到这,老孟突然沉默了。我们不敢问,只能紧张地望着他。
那天早上,跟从前的每一个早上没有什么两样。我背着画夹,带着小巍走在山里,小巍在我前面跑。有时,我们会停很长时间,看一朵花、一片叶子、一只虫子……我始终觉得最好的课堂在大自然中。一只美丽的黄蝴蝶在我们身边飞来飞去,小巍跑去追那只蝴蝶,蝴蝶越飞越高,小巍越跑越快,我不停喊着,小巍,慢点、慢点……可忽然间,再也听不见小巍的声音,看不见他的身影。小巍倒下了,再也没醒来,山收走了他。
老孟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一个一个字吐出。小巍房间里这些画,都是他不在了,我凭记忆画的。他陪了我六年,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要用余生来守护他。
阿眉呢?我忍不住问。
她走了。她恨我,说是我害死了小巍。我把小巍葬在菜地旁,一边劳动一边跟他讲话,好像他就在身边。
老孟,不打算出山了吗?烨桦轻声问。
老孟望向远山,摇摇头。雾气渐浓,暮色渐起。
老孟,还想去宁安看看吗?我试图打破死寂。
山风拍打着窗户,山已全然消失于暮色中,老孟关了小巍屋里的窗户。黑暗中,只听老孟喑哑的声音,不去了。回不去了。
翌日清晨,老孟送我们下山。临行前,老孟送了我们一幅画。画中是一大一小两座山,挨在一起,山顶有一抹橙红色的云霞,像日出,也像日落。
老孟一直把我们送到山下,直到接我们的面包车到来。我们透过车窗玻璃向他挥手,他也向我们挥手。二十年前,我们送到他上船那一幕恍若昨日。
老孟困在了自己的山里。烨桦说。
我没有接话。不知是山雾弥漫,还是我的眼睛湿润了,旋即不见老孟的身影,连绵的山也消失于一片白茫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