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风波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23期“早”的专题活动。
随着夜幕褪去，天色渐渐明亮，又一天大清早的到来。
两间七十年代低矮、破旧、黯淡的土房内，八十多岁的许老汉早已经起床了，此时坐在炕沿边，抬起枯树枝般的右手指，一边哆嗦着，一边从土炕上摆放的长方形旧铝饭盒里，抽取一窄条卷烟纸交在左手，接着右手指拳拢着颤颤巍巍地又从铝饭盒里掐过细碎的烟沫，填在了左手大拇指和食指、中指夹叠擎着的卷烟纸上，随后在左右手指共同捻动下卷成了一支旱烟卷，便放在嘴里开始吧唧吧唧地抽起来。
他一边抽着烟，一边不断扭头瞄了又瞄躺在炕梢一角压着被子还在睡觉的儿子，他的两只昏黄眼球鼓鼓着，鼻孔里冒着粗气，干瘪拉长的脸蛋像秋后晒干的丝瓜条，而一股一股怨气正从心底生起，漫过喉咙，随嘴里喷出的烟雾起伏不定。
“早过了六点，快要七点钟了，这还不知道起来！”许老汉越想越气。
“喀！喀！”，“喀！喀！”。他不禁用力连续地干咳了几声，嗓子透彻，喉咙里并没有浑浊的痰音，他只是故意弄出动静来给儿子小许听。
一动不动一直闷睡的小许终于是有了动作，胳膊拱拱着被角翻了个身，面对老许睁开眼睛，于是一张清瘦的，暗灰色的，额前、两腮皱纹深陷的面孔便出现在他的眼前，其中扭曲的、紧绷的目光沉积着、发泄着不满，愤懑地盯着他好像随时要喷发出火来。
这面孔让小许厌恶透了，是已经看过几十年的了，打从小记事时起到他现在五十多岁了，其间这面孔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面孔的主人一不高兴就会表现出来，脸蛋子拉拉得多长，活脱脱地一个大冤种。
这一准又是生气了，瞧着老许盯着自己的架式，肯定是自己又有什么地方惹到他不痛快。“爸，你起来了。”小许看着早已穿好衣服，手里捏着烟卷正坐在炕沿边、脸色阴沉的老许，小心地说着话。
“都他妈几点了，我还不起来，躺在炕上等着饿死啊！”老许赌气囊塞地说，尖酸、刻薄、刺耳，冰冷的话语夹杂着无情的责备。小许听了心里顿时极不舒服，这是在埋怨自己起的晚了！他瞧了一眼壁挂的石英钟，时针刚好指向七点。“这也不算晚吧，冬日里二顿饭，早饭八点多钟吃也不迟，那还有什么事必须早起，又不是着急去赶火车。”
自觉老许无端或者不可理喻的责备，让小许心里犯堵，憋了一口气，这个爹真难侍候。想着自己看护老许有几天时间了，几天时间里自己可是尽心尽力了的，不仅悉心照顾他的饮食，还要耐着性子成天陪在他的身边说话解闷。不曾想今个儿一大早，却遭遇了他这么一出。
小许此时可不敢口头上争辩什么，知道老许心里也正不顺气，不管好话、孬话只要自己多说出一个不中听的字，马上会引起老许更加强烈的愤怒。
小许闷声不响地穿衣起床下地，打盆水胡乱地洗了把儿脸，拿过毛巾简单地擦了擦，便去厨柜里取出一只二大碗，又到箱柜的零钱罐里揪出二枚壹元硬币来，准备去街上买豆腐。
“别动我钱罐里的硬币，我还有用处呢。”老许看见了，马上发了话。小许听了，心里不禁格登一下子，这是要和我划清父子间的界线吗？他的钱哪怕一分自己也不准动，这还讲父子间的感情吗？同时不由得在想今天早上老许到底吃了什么枪药，火气会这么旺。
小许心中憋闷，不得以放回了硬币，顺手拿起自己的手机准备付款。他走出屋去到街上买了两块豆腐。等他回了屋，见老许正要把馒头放在圆型铝帘上去热，急忙说：“爸，等下我来弄吧，看你那帘子平时也不好好涮下，还挂着污渍呢，瞅瞅多脏。”
小许话音未落，老许不带好气地说，“哼！嫌埋汰的话，你把馒头外面的皮揭去再吃！”一句话噎得小许喉头发紧，嘎喽一声。这下一大早上老许三番两次的言语挑弄、压制终于让小许忍无可忍。
“爸，你咋回事。一大清早就对我这态度，说出的话还让人出来气不！”小许也绷紧了脸皮，犀利的目光冷冷地盯着老许。
“咋的，你自己不知道啊，你也不好好侍候我呀，早上你也不早起准备饭，还等着我侍候你呗。我身体这样子了，你也不知道心疼啊！”老许有些激动，哆嗦着嘴唇，手上开始不由自主地抖动，脸色愈发阴沉了，灰色的面孔变成了铁青色。
“你说的啥话，我咋没好好侍候你，这几天顿顿把饭做好，还有你的衣服是不是给你洗的干净，白天、黑夜一整天陪着你，你还要我咋样。”小许严辞以对，觉得老许纯粹是在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怎么的，你侍候我不应该啊，你是我儿子！你就得侍候我。”老许异常激动，声嘶力竭。
“你，你——”小许一时间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动不动就拿‘我是你的老子’来压人。
小许顿时血液往上涌，气愤难以抑制，“我也行了啊，大老远的我抛下工作从外地跑回家来照顾你。”小许愤懑的言语中带有一丝委屈，一丝抗争。
这时身边的手机忽然响起，来电话了。小许拿过来一看，是新单位的经理。“小许啊，你回家有几天了，啥时能回来，岗位现在空缺着，耽误工期，你要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公司可要招人啦。”
“咋地，后悔回来啦。后悔回来你有种吃完饭下午就给我回去！”老许见小许还有心情在打电话，虽然听不清其中说些什么，却是觉得儿子不好好听自己说话，并不尊重自己，便十分恼怒地说道。
“我等下午回去干啥，我这就走。”小许接过电话担心丢掉新找的工作，本就心烦，听老许又拿话硬刚自己，便也火气往上撞，随后气呼呼地收拾起随身衣物，洗漱用品装进行李箱，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老许眼神凶巴巴地看着小许的背影，口里大骂着：“混小子，才不是个东西。你走吧，走了最好总也别回来。”可是看到小许渐渐远去的身影，不觉心中后悔撵走了儿子，而且莫名的孤独感、失落感爬上心头。
唉！要是老伴还在多好啊，到老了生活中剩下一个人残喘度日真是难熬。老许不禁回想起老伴去世后自己一个人十多年来的苦日子。饭要自己做，衣服自己洗，生病了身边没人关心照顾。儿子、女儿都有自己的家庭、工作，平时无暇陪伴自己，如果这次自己不是患了重病，很少能见到他们的影子。
说心里话，儿子这次回来头两天，自己还是很高兴的。可不知怎么的，接下来的几天里，却是看儿子怎么都不顺眼，总觉得儿子照料自己不到位。就说昨天晚饭做得就不合自己的胃口，自己吃着感觉饭有点硬，而今天早上看到儿子想去拿自己零钱买豆腐，会觉得儿子不出血，儿子舍不得花他自己钱来照顾自己。
可看到儿子离开，老许却又产生莫名的伤感。
小许出了老许的门，虽然余怒未消，但却有了一种解放的感觉。说实话，就老许的脾气，自己是极不情愿在老许跟前待的，要不是前几日姐姐打给他电话，说老许生病了，要他回来照顾，即使用八抬大轿请他，他也不愿出现在老许面前。
前几天。“兄弟，请个假回来一趟吧，咱爸来病了。”那天小许正在上班，姐姐打过来电话，深沉的语气中夹带着悲伤。
“要紧么，如果不严重的话我暂时不想回去。这边我刚刚找了个工作，上班没几天就要请假，单位领导会反感，甚至会因此失去刚到手的工作。”小许不无疑虑地说。他可需要这份工作啊！
现在人们生活压力太大，自己也不例外，五十多岁了，还背负着外债。打兑儿子读书考学，毕业找工作，贷款首付买楼，成家娶媳妇一路欠债还债，始终奔波在不是打工便是在摸索打工的路上。
前几日刚刚又找了份工作，原来的工作单位是家私营企业，近几年经济效益不好，被迫倒闭，员工都辞退了。下岗的当天，小许的嘴角便起了泡，要知道一天不干活没有收入进帐，日子将难以维持下去，房贷可是要月月还的。幸好他马上又找到了另一份工作。可偏偏这空当听说老许来病了。
“兄弟，咱爸得了癌症，医生说恐怕活不过二个月，未来的日子他身边需要人照顾。”听姐姐说完，小许的脑袋“嗡”地一下子，事情来得真是太突然。父亲的身体一直都很硬朗，独自生活不依靠子女，这让小许得以在外面安心打工赚钱养家糊口。
可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小许有些手足无措。一方面要维系生活，一方面需要陪护照顾父亲，陷入两难的境地。生活再难想办法还可以挺过去，父亲没了这辈子是再也见不到了。和单位领导请了假，小许赶上绿皮火车，十来元钱，七、八个小时，一路到了家中。
看到父亲衰老消瘦了的模样，小许是心疼的。想想自己一年里除了过年回家能够见到老许，平时根本谈及不到陪伴和照顾，是有些遗憾和愧疚的。这次赶上老许重病回来，自己是要好好尽尽孝道的。可没想到，才回来待上两天，今天一大清早便遭致老许的蛮横、刁难和无端的指责。小许越想越气，他要把早上发生的事告诉姐姐。
“兄弟，别和咱爸一般见识。毕竟是咱爸，岁数大了，患了癌症没多长时间活头了。”姐姐听说经过劝慰小许。“我是暂时不会出现在他跟前了，怎样做也再讨不到他的好脸色。我现在也正心烦，刚找份新工作还不一定有着落，月底房贷可追着我呢。这样吧，我先回去上班了。等他不行的时候再叫我回来，中间别给我打电话了，打电话我也不会回来。”小许气呼呼地向姐姐交待完，便又踏上了打工的路程。
姐姐许亚茹无奈地看着兄弟离开，随后马上来到老许的住处。见老许正在生着闷气，自己收拾桌子准备吃饭。“爸，你咋地把我只弟给撵走了。”一进屋，许亚茹脱口说道。“是啊，我把他撵走了。他回来也不好好侍候我呀，早上也不知道早点起来做饭，在炕上一躺像个死长蛇我瞅着烦。还有他头天晚上做的饭也不好吃，糊弄我呢。”老许理直气壮地说。
许亚茹听后一阵苦笑，“爸，一大早上你也不是着急赶火车，忙的啥。小许起来的也不算晚啊。还有你也知道小许他不经常做饭，你还挑自己的儿子。另外多担量你儿子点，他生活压力多大呀，有房贷要还，下了岗刚找份新工作，还不一定怎么样，为了照顾你搁置这一切跑回来，也挺孝顺了。”
许亚茹知道自己父亲的秉性，平时他一个人过日子啥说性也没有，而这几日自己和兄弟陪在他身边，他倒长了脾气，横挑鼻子竖挑眼，他总觉得自己是老子，你们小的应该怎么怎么的。稍有他不顺心的地方，就会掀起一场风波。
本来自己和兄弟商量好了，两个人轮班陪伴父亲，可兄弟被气跑了，没办法只有自己一个人来照顾了，那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况且自身六十来岁了，精力受限，而父亲状况也会一天不如一天，接下来的日子对自己来说，绝对是种煎熬。人活着可真不容易，要挣扎在生老病死，生活压力，情感纠葛之中负重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