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人远天涯近(2)
八十年代中期的高中校园,悄然兴起了学生社团。我们的“白鸽文学社”在广西的评选中胜出,我因此被选送去参加“中南五省中学生文学夏令营”。1986年盛夏,命运将我推送到童年遥不可及的,家父曾经的就学之地,广州。
那真是中国人民全线起跑的时代。繁花渐欲迷人眼,新生事物不断涌现,不断扩展我们的词汇量。“夏令营”这个词已经够时髦,通往“夏令营”的这一趟“旅游客运特别快车”也时髦。桂林是全国最早开放境外旅游的两个城市之一,这趟每天一班对开的专列不出售站票,中途只停靠衡阳和郴州两个大站,为桂林这个西南小城运送着成千成万的港澳游客。
推小车的乘务员过来了,边走边喊“香烟、瓜子、可口可乐!”可口可乐,这种和咳嗽糖浆没太大差别的碳酸饮料,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准卖给外国人,不准卖给中国人,普通市场上是见不到的,火车上卖6元一瓶。桂林的大酒店里有,一瓶售价十几元人民币,而家父当时一个大学讲师的月薪才七十多元。我向来只喝茶,所以更记得那天的火车上,带队老师用的那个茶杯。
那是一个广口的玻璃杯。杯身套着手工编织的银绿色胶线套子,比一般的杯子高,且厚,到中间收窄一点,恰好方便用手握住。这种不怕开水烫的玻璃杯其实是 “雀巢”速溶咖啡的外包装瓶。通常是一对,与咖啡相配的那种蛋壳色粉末叫做“咖啡伴侣”,都是和“可口可乐”一样稀罕的东西。
到这一年的年底,1986年10月,英国女王首次访华。英国BBC广播公司为此拍了一部纪录片。可口可乐公司斥资20万美元,赞助中央电视台买下这部纪录片的汉语版权,条件是在片子播放前后插入“可口可乐”的广告。1988年,“雀巢”公司进入东莞设厂。对内改革,对外开放,封闭的国门敞开了。“可口可乐”、“咖啡”、和“咖啡伴侣”,外来的新名词携带着异域的生活方式,异构的文化意象,从此走入中国的千家万户。
夏令营的半个月里,在开革开放最前沿的广东,我们见识到的新事物、学到时髦词汇还不止这些。广州市区内,刚开业不久的“东方乐园”是改革开放后国内第一个大型现代“游乐园”,同时也是“国际游乐场协会”的第一个中国会员。乐园里有“摩天轮”、“过山车”、“太空漫游”等等一系列让当时很多胆敢去尝试的人吓得尿裤子的娱乐项目。还有“高第街”,后来遍布全国各地的“步行街”之鼻祖,整整一条街的各种服装鞋帽、日用杂货,品种丰富到令我们瞠目结舌。
在深圳,我们进入改革开放后中国创建第一个“旅游渡假村”,广有五湖、四海的“西丽湖渡假村”。全国“第一长廊”总长千余米,蜿蜒于青山绿水之间,链接起亭台楼阁的雕梁画栋,点染千顷碧波照影,万树繁花争艳,挑战我们对于“风景区”粗浅的认知。在蛇口码头,我们登上了九层高的“明华轮”。这一艘首次为全国人民打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标语的大船,也是由邓小平同志亲笔题名,集酒店、娱乐为一体的中国第一座综合性海上旅游中心“海上世界”。手边触摸到的一切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走自己的路,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历史的宣示正以燎原之势燃遍全国。
到1993年夏天,当我在遥远的太平洋彼岸的电视频幕上,看到第七届全运会的圣火在“海上世界”引燃,还记得当时在这艘大船上喝到第一杯“生果鲜榨”葡萄汁那种深紫色的,新鲜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