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恋爱故事情感专栏

之前、之后   Chapter 1

2023-04-17  本文已影响0人  庄梦泽

在她前来接任酒吧店长之前,我曾经短暂代行过一部分职责——端茶倒水、做酒和小零食。那个时候二店刚刚开张,虽说先前一店已经积攒了不少客源,但新店开张,客人一开始还是零零散散地坐在各个地方,并无意与陌生的服务员交谈。我也乐得清闲,手上没事儿的日子,我都站在吧台后面认真地观察人类。

不得不夸一下新店的装修。即便人少,店里也不显得空荡荡的。暖色的灯光偷偷拉近了桌子之间的距离,而且它们本就相互毗邻。坐在其中的大部分客人都要朝向驻唱歌手所在的位置,即便心走得很远也会被喧闹的音乐声拉回这个屋子的空间里。而在目力所及的地方,要么就是民谣歌手、摇滚乐队的海报、要么就是不知道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的盗版精选集和奇形怪状的小玩偶。剩下的空白墙面都覆盖着一些符号意义颇为鲜明的标语:“愿漂泊的人都有酒喝”、“社会闲散人员聚集地”什么的。无论把眼睛放到哪里,最终都会转回到喧闹和酒精上。这里似乎也容不得孤零零的存在。一开始,这里从头温暖到尾的氛围一度让我觉得非常不真实。除了这个,店里天花板上还挂上了一圈又一圈的经幡,经常跟着空调风一阵一阵地动。据老板说,经幡每被吹动一次,就算是诵经向神祈祷一次。这是我第二喜欢的奇妙构图:彩色的经幡之下有的是以欲望为名的罪,酒精、喧闹和各自埋藏在人心里的苦闷和目的。人们都没在向某个至高无上的存在祈祷着什么,但头顶的经幡却因为空调而不停地翻动。我觉得神也会非常的奇怪,这里没人祈祷却为什么还会聚集起如此虔诚的信仰之力,在每晚六点到第二天凌晨都会听到冷气絮絮叨叨、持续不断地念诵不休。

我喜欢站在吧台。立于吧台后面,人仿佛会被赋予一种神奇的视角。虽然和人群之间之隔着一块小小的木质吧台,还是只能挡着下身的小吧台。但只要我站在流淌于这里的酒精之源头,似乎就拥有了绝对清醒的权利。而在酒精面前,清醒的人类要比不清醒的人类要高出一整个生物维度。正因如此,每个夜晚的吧台都能让我像全知全能的神一样肆意窥视着人类,我眼神里的冒犯和入侵,会很完美地被“观察客人的需要”这一理由所掩盖过去。海上灯塔对一趟又一趟并没有向它奔赴而来的海浪总是视若无睹的,喝酒的人和海浪一样,都各怀方向在摇摇晃晃里探寻着什么,但这方向往往不会朝向我。作为灯塔看护员,自然也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心态去审视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刚开始一段日子委实很有趣、很新鲜。有时候还有一些个客人会离开酒桌,来到我身前这块不会被酒精沾染的清醒灯塔,坐在吧台椅上自斟自饮。他们脸上都不可免地带上一种“我不想说话别搭理我”和“我想找个人倾诉倾诉”的非常矛盾的表情。一开始我总会被他们冰冷的表情吓得退避三舍,生怕我打扰了他们幽静生疏的时刻。但后来发现我纯属自作多情。因为绝大部分在喧闹里佯装沉静的人,都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去重新进入喧闹里去,绝不是有种闹中取静的奇怪喜好,要么是在等待合适的人上前邀请,要么就只是偷偷地喘一口气。有些人会因为没能因为受到别样的关注而心有不甘(譬如有人上前询问怎么了、没事吧),但最终又不得不自讨没趣地返回到喧闹中去。

在刚刚开始的大概一个月里,每天都很期待着能不能看到、听到一些有趣的事情。虽然依旧遵照冷峻的眼光去观察客人,但新鲜劲带来的热情还是溢出来了:面对有意向去交流的客人保持微笑和积极的回应、以一种极为崇高的“为流浪在城市里的青年人提供温暖”的宗旨去接待每一个客人,即便有些三十多岁的男人看上去就生人勿近的,我还是会热情地打招呼询问“您要喝点什么”  。只不过时间一长,我就腻了,因为我有些悲哀地发现,大部分人其实都挺大同小异的,身上的同质化比现在的各个地级市还严重。他们刻意地流露出来的东西都相似得可笑,就好像他们都是从某本叫作《酒吧人设大全》的书里学到的。青菜还是青菜、豆角还是豆角,唯一的区别好像只能说新鲜度不太一样。

不过有时还是会遇见一两个非常特别的人。考虑到如此巨大的样本数量下,两三个月只能遇见寥寥无几的有趣灵魂,这几率还是太低了。六月末的时候,有个戴眼镜的姑娘每周个周五都会来店里喝一瓶芙力草莓,或者Tempt-7。都是一个人来吧台,一个人喝,一个人走,就好像是夜跑出来在自动贩卖机买可乐似的。她并没很着急地去做什么,无论是到来、饮酒还是离开,身体并没有因为某种迫切而向前无意识地倾着。可能唯一的原因就是她并不怀有什么目的地坐在这里,也并不想在这里逗留太久。在那三周关于她的回忆里,就只有她眼镜上反射的手机冷光。

她每次离去之后,我总是忍不住一边忙活,一遍揣度她到底是谁。也许是因为她留下的影子太过浅淡,我有一点点萌生起想去了解她一下的想法。但这种想法又稍纵即逝。好奇心所带来的后续结果往往都是不受控制的,而且是这种完全的探知欲作祟,并不是对这个人真的有什么好奇和渴求。当你一天要和数十个陌生人打招呼寒暄的话,就一定要保持心态稳定有序,不能随意地将心神牵在某个单独的人身上,要专注于眼前的黄瓜和橙子。客人吃水果拼盘的时候可不希望会尝到我的血。

有趣的是,七月初的时候,这个让我有点好奇的女孩子居然主动找我搭话。

“你说,我要不要去厦门看海?”

“您是在问我吗?”

“吧台里应该没有别人吧。”

我抬起头望向她。她正百无聊赖的玩着她的镜框,杯子里还剩大概一小半芙力草莓,旁边冰桶里的冰都化成了水,看样子这个问题困扰她有好一会了。

“想去就去啊,周末放个假也不错啊。”

“我还没上班呢,我只是在犹豫我正式入职之前的这个假期,是不是应该再去疯狂一次。”

好像是为了缓和一点紧张,她喝了一口酒,然后继续说道。

“我可以在即将入职之前再去巩固一下岗前培训和专业知识什么的,但我又不想让最后一个这样的假期这么浪费掉。”

啊太明显了,重点放得太明显了。人总喜欢把更心仪的选择放在最后一个说,就好像这么说可以让后面一个选择的美妙余韵再拉长一点。这样就不会特别不舍地抛弃掉第一个选择。毕竟当面对真正两难的处境,人都喜欢逃避,才不会特地拎出来让一个陌生服务生来替他们做选择。而此时此刻,她似乎更想转嫁一下这个选择的责任,而并非真正询问我的意见。但我个人是极度反感帮别人做决定这种事,一点儿都不想为别人的心承受情绪负担,哪怕我根本感受不到也不行。

“你有硬币吗?”

“没有,怎么了?”

“我给你个五毛的,字是去,花是不去,你自己抛,让硬币替你做决定。”

我从钱包里掏出一个五角钱递给她,她愣了一下,接了过去,犹豫地说自己不会抛硬币。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就把这五毛钱往上面一丢,看落地之后朝上哪面不就行了。”

她往上一丢,硬币是被平着抛上去的,转得很慢,很快就“叮”一下落在吧台上开始绕圈圈。能女孩热切地望着那个像脱了力的陀螺一样的硬币,好像尝试用目光的压力让硬币翻到某一面似的。硬币又转了一小会,停下来了,花的那一面清清楚楚地映在女孩的眼里,她眼里热切的光一下子就暗淡下去了。她抬头望向我,好像有点委屈。

“我能再来一次吗?”

我向她笑了笑。

“我没有两面都是字的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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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位客人,我想酒吧对于她来说,可能只是类似于一个可以让她静下来好好思考的房间。而当问题解决之后,她就不用待在这里百无聊赖地浪费时间了。其性质有点类似于我常见的一些客人:在这里勾搭上某人之后,就会消失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这段关系以“我被别人狠狠伤害了”而终止。不过我觉得这才是正确、理性地对待酒吧的方式。即便它再和煦、宜人、氛围多好,它也绝对不会,也不应该成为家那样的存在,她只是一个以时间和金钱为代价的,出租给人们的一个非常短暂的避风港,人们无法在这里寻求到长久的慰藉和温暖。如若这样,人反而会遗忘了与世界共振的频次,甚至会将自己的一部分不经意丢在这里。

我很喜欢村上春树。对他书中的爱恋与缠绕深深痴迷,并长久地在心里埋下期待,期待有一个和书里一样的女人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就可以遵照书里的方法和时间,与她相恋、再互相抛弃,但对于小说结束之后的世界不甚在意,反而像录像机一样重复不停地播放我喜欢的部分。但现如今我却发现,和小说大不相同的是,生活其实是没有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东西来指代开始,或者结束。(就像盗梦空间里的梦境陀螺)在小说里,我们称之为句点;在话剧里,我们称之为谢幕。但在句点、谢幕之后,生活还是会继续流动,继续朝着未知大踏步的前进,而且永远都不知所终。

但在那会,我还是幻想着自己是渡边或者多崎作,在停留的时间和幻想桥段里自娱自乐。整晚整晚都在吧台后面,主动将自我从躯壳里抽离,上交给虚空,化作一个极具敬业精神的小精灵。我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在港口停滞下来,没有任何心里负担地观察客人们停滞的时间。而后,我在打烊的时候关掉所有暖洋洋的灯,和倦怠的夜晚彻底说再见,干净利落。而在回去之后,也只会有情绪在不断入侵我,都是抽象的无意义和符号的胡乱指代。我不去关注任何具体、鲜活的人,只记住名字和长相。而在无法入眠的时候,我就将这些无意义的幻梦揉进一个虚幻的个体里,有时候情意绵绵地写下诗歌,有时候自慰。似乎只有开灯和关灯这两个时候,我的时间是流动的。别的时刻,我只做期许和等待,将一切都被动地牵连进以我为中心的陷阱里,随后和我一起在时间里停留。

所以,当她前来接任我在吧台里的职务,而我只能以店内气氛组的身份和客人面对面交流的时候,我是极度困扰和不愉快的。她就像是窃取我神位的小偷。但最讨厌的是,我又重新变成了凡人。先前在我身上停滞的时间又开始恼人的流动起来,彷徨又一次占据了我的大脑。我不得不亲自踏入别人的空间、亲切地交谈寒暄、感知,甚至同理他们身上乱七八糟的情绪,这些牵带着我的心神疲惫地颤动,宛如被卷入漩涡的一叶扁舟。这和先前那般我理想中的,安然待在避风港里的沉静截然不同。为了回到那种状态,我竟又自己编织起一个又一个,针对不同群体的面具。我不用表露真心,也不会受情绪干扰,只要对症下药即可。接受了各种来自对我伪装的称赞,这种带给虚荣心的极大满足感于我而言就像是掺了蜂蜜的温水,我就像个高明的裁缝,整日为他人量体裁衣,但唯独忘了自己还赤身裸体地留在因为夸赞和虚荣而又一次停滞的时间里,还沾沾自喜。

直到我看见她的眼睛。

它们渗出一种毫不在意的孑立,即使透过吧台上花花绿绿的酒瓶,还是清澈得像是刚刚濯洗过的黑曜石和白鹅卵石。泛出冷光,不是霓虹也不是卑鄙的月亮,是以心为核灼热的冬天太阳。无意间流露出的疏离和淡漠,就像她身侧一直笼罩的雾一样。我原本以为我早已习惯了戴上面具左右逢迎,且已经可以像先前一样毫无负担地扮演各种角色。

但唯独面对她不行。

虚假但我自我觉得坚硬的外壳只消一瞬就融化了。我没法舒展身体,像之前那样摊开手脚坐在沙发上,我只能躲在我的躯壳里,探出一只手向她打招呼。彷佛坠入看不见,但遮蔽心灵的雾,我像个无知的少年不停地在向空气问路,但又因为得不到任何回应,就只能拘谨地坐在原地不动,望着大雾越来越浓,她越来越近,我束手无策,面具没了,只露出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脸。

我只听得到时间化冻的“咔嚓”声,面具碎落的“啪嗒声”和“滴答滴答”的秒针声音。

她走过来了,望着我。她微微弯腰侧头,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虽然我非常想认真观察一次。

“你要水,还是可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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