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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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的说我能活到九十岁哩!”四爷爷兴奋的说着。
我装作懂事般应和着:“那您今年高寿啊?”
“整七十!”四爷爷仿佛更骄傲了,眼睛里神气得紧,“我还有十年的活头。”
我笑了,四爷爷老糊涂了,连算数都算不明白了。于是我又笑着,像哄小孩儿一样问他:“那再过十年,您才八十啊,您刚才不是说能活到九十吗?”
四爷爷的脸一下子就变了,看起来很慌,仿佛很怯懦似的。他嘟囔着:“我折了十年的寿,十年的寿……”也不再理我,拄着木棍,佝偻着,慢慢地走了。
我记得死沉沉的白天在他走后不一会儿就尽黑了。
毕业之后我在北京混迹了整整五年,眼看我也快奔三儿!了。可谁想到最后我又把每月两千块钱报社编辑的饭碗也丢了。归根到底还是我骨子里的怯弱,中国人终究褪不去中国人的劣根性。在纸上,我敢和全社会为敌,在现实中,却是一个屁也放不出来。他们都在针对我,昨天都还是朋友,今天就都不认识我了。我屈服了,好吧!我怕啦!我骨子里本就是怯弱的,铁屋子就铁屋子吧,昏睡着就让他们昏睡吧,理想是个狗屁呀。担什么道义,做什么文章?他们睡得安稳,死了也并不悲哀呀!
我在京已经活不下去了,我的好友王欢兄,劝我先回老家过个年,调整下情绪。年后他会帮着我谋点差事,我听了他的,用仅剩的钱买了张回东北老家的火车票。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赶上春运,我被挤在硬座上,瞧着这一火车比我还不堪的人,我失声痛哭。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不明白这个世界,我不明白我自己。我有一腔的悲愤,一腔的不平,一肚子的委屈,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好累呀!我哭了好久,可能是看我太伤心了,一个小女孩儿递给我一块皱巴巴的手纸,劝我不要哭了。我谢了谢她,擦了擦眼泪。抬头瞧见了她和她妈妈都在站在过道上关怀地盯着我看,我有点不好意思。她们母女穿着都很朴素,身边堆了好多的包裹,小女孩儿依偎在妈妈怀里,小脸儿黑乎乎的,水汪汪的眼睛里充满着对我的怜悯,我知道她是可怜我,没想到还会有人可怜我。我心里霎时翻江倒海,不是滋味,就站了起来把座位让给了她们母女,自己站在人群中挤了两天一夜,回到了老家。
家里很冷,目光所及处都是冰雪,一片白茫茫的。我离家五年了,五年来北京是天天在变,家里却还是老样子。村口的大榆树依旧是大榆树,老鸦巢还在榆树的上边。脏水还在小路上凝固,烧尽的煤灰煤块还堆在各家房子的后面,壕沟里堆积着各种垃圾。人们居住的房子就坐落在垃圾中间。茅草屋都是又矮又破,很难想象,死气沉沉的屋檐下却在孕育一代又一代的人……什么都是旧的,一切都和我走时是一个样子,唯一变了的,恐怕就是母亲的头发更白了吧。
我躺在家里的火炕上,把我在大榆树下,遇见四爷爷的情景,跟母亲说了。
母亲正站在桌旁,准备着年终上供用的祭品,听了我的话,说道:“你四爷爷有点疯病,天天疯言疯语的,也没人管他……”就这样我又扮演起了应和者的角色。
“他家不在那了,你说那个房子?那早就让他那几个儿子分了,地也分了。现在他就住在村口,大榆树旁边那个最矮最破的房子里……
嗯,他老了,今年有七十了吧,和你二舅姥爷同岁,早就干不动活儿了,天天就靠着出门捡点破烂儿换点钱生活……
嗯,你忘了四爷爷家有四个孩子,三个小子,一个姑娘……那个姑姑嫁到邻村了,那几个叔都在咱们村儿……你那几个叔叔啊,没一个孝顺的,都不管他,就是他们家你姑姑总去照顾老头儿,过来一趟,就要给老头儿买米买面,给他做饭,帮他换洗,可这老头儿一点情面都没有,就以为你那姑姑惦记他的家产。他家产早就给他儿子们分尽了,他还有个屁家产!你姑姑去看他,他就骂,有时候还动手打她……他就是惦记他那些个的儿子,以为那些儿子能给他养老,可你那几个叔叔谁管他呢?房子占了就把他撵到那个破房子住了。老头儿天天出去捡破烂儿也见过哪个儿子管过他。你那个大叔在城里都买车了……”
母亲见我来了兴致,又接着跟我说:“你是不是总听你四爷爷说他能活到九十岁?”
我点了点头。
母亲仿佛很满意似的,接着说着:“依我们看呐,他最多也就活到八十了,恐怕连八十也活不上了。”
我疑惑不解:“为什么呢?”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好笑。
母亲仿佛在夸耀似的:“儿子,你不知道。你四爷爷家大儿子给你四爷爷那年办了个六十大寿,接了一大笔钱。这老人说呀,上岁数的人不能过寿,过寿那是跟老天爷炫耀寿命啊!老天爷会下报应的,过一回寿老天爷就要收回十年寿命。今天上午你四爷爷被她二儿子接回家过年去了,四五年了,他们都没接过你四爷爷一起过年,唯独今年……”母亲忽然卖起了关子。
“今年怎么?”我又应和着。
“今年他整七十啊!准时你那二叔打算给他过寿,再接一笔钱呢!听别人说你四爷爷被他二儿子接回家的时候,还挺高兴。他傻呀,那是他二儿子打他的主意,要用他十年的寿命再换一笔钱呢。”
我笑了,我觉得我妈话天花乱坠,我不信,随手抄起了一本书就翻了起来。
母亲见我不相信,有点儿着急:“儿子,你别不信。他们老人过寿一般都不在生日当天,都是正月初六到那天。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
我心下算了算,今天是腊月二十九,到初六也不过六七天,我且等着看看初六那天到底怎么样?
果然是我错了!我发现妇女们根据闲话而进行的推理都十分准确。刚过了年,大年初一,四爷爷家的二叔就来信,说是正月初六给四爷爷过七十大寿。
起初,母亲还是很炫耀似的的看着我,后来就泄了气了:“你爹的叔辈兄弟,咱们家最少也得随五百块钱礼。”
我就是觉得这件事挺好笑的,我不知道四爷爷家的真实情况到底是怎么样?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是?农村就是这样,茶余饭后说过了,推理过了,就不记得了。我还是每天都会为我的前途忧虑,天天在村子里瞎转,也总会去村口的大榆树下站很久。我找过四爷爷的房子,但是我不知道那栋房子是最破最矮的,在我的眼中,他们都是一般破旧。
乌鸦总是在黄昏的时候归巢,在我的头上扑棱棱的乱飞。有那么几天,我好像想通了,打算在未来收起尾巴,做个“顺民”。可过了两天,不知怎么我又想起大学课堂上老师口中的“知识分子的天职就是不合作!就是批判!就是揭露”的时候,我又矛盾了。那曾经是我心中的理想啊!年轻的时候口声声的说自己不会活成自己心中最讨厌的那类人,可现如今,我特别讨厌我自己。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走了,我走的没错啊,何以前进的路,就如此坎坷呢?
初五的傍晚,天色冥冥的,我在榆树下拾着鸭毛。忽然见到了四爷爷,起初我以为是我眼花,因为他的样貌和我刚回来看见他的时候有了老大的变化。他的腰更弯了,身上虽然穿着崭新的衣服,但是看起来并不合身,衣服里面空荡荡的。他好像一下子瘦了一百斤,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似的。他拄着的不是原来的木棍,而是一根像是新捡来的树枝。他颤巍巍的走来,脸上写满了惶恐,他的眼睛深深的凹陷着,脸上一点肉都没有,肉皮紧紧的贴在骨头上。他新理了发,头上光秃秃的,乍一看像一个骷髅一样。他说话也有点说不清了。
他说他一直在找我,我很诧异,问他为什么,他说知道我念过书,还去过北京,是有学问的,一定知道过生日折寿这事儿是假的吧。
我一下子知吾着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我脑子里飞速的想着古今中外书上读过的有关知识,可对于这个问题却半点解答方法也没有。有的时候知识就是一团狗屁,一文不值!我想了半天,想出了三个字――或许吧!
这好像不是他要的答案,他急切的问我,“那就是真的咯?”
“从理论上说,应该是封建迷信,但是我也不好说,毕竟没人证实过。”
他好像很失望的样子,哆嗦了半天。他的眼睛渐渐地失了神。我心里想着要不要把他送到二叔家去。忽然,他向我隆重的鞠了一躬。我赶忙也弯下腰去,再抬头去看,他已经拄着新捡来的树杈,颤巍巍的走了。
我痴痴的站在那里,头上的老鸦凄厉的叫着。不一会儿暮色就垂了下来。
初六的时候,村子里一共有五家为老人祝寿。他们都准备了筵席,我们都准备了钱,主客大家聚在一起,都吃得很高兴,一片欢声笑语。我坐在母亲旁边,看着亲戚朋友们到来,都先到帐房那儿,三百,五百,一千两千的随礼。二叔二婶每接到一份钱都要满脸的堆笑,我看着炕上的那个纸板箱里的钱越堆越满,二叔二婶看着钱,眼睛直冒着光。我哈哈大笑。
在筵席上也不知是谁,提出在座的一起敬老寿星一杯,为老寿星祝寿。于是大家都站了起来高呼着祝老寿星万寿无疆,我看见二叔也举起了酒杯。大家都用目光去寻找四爷爷,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大家就自己高兴地喝了,万寿无疆仿佛也祝给了自己。酒宴上大家推杯换盏,仿佛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尽情的大笑。我心里却好像丢掉些什么似的,我没心情喝酒,站起来就走了。
我一个人漫步在这北方的乡村里,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刚才的欢声笑语好像是一瞬间的梦。仿佛什么驱使似的,我又走到了村口的那棵大榆树下。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像一具尸体一样凝立着,仿佛丢掉了灵魂。或许我在等待着些什么吧!
东北的白天很短,好像眨了个眼天就黑了,我所期盼的却一直也没有出现。寒风凛冽,吹得鸦巢直颤,吹得雏鸦直哭。吹得暮色袭来,不一会儿四下就看不清人了。我站了好久,失望着正要离开,夜色中忽得显出一个矮矮的人影来。我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来。风吹得树枝直响,哗啦啦的。四下里像狼群在哭一样。风卷着地上的浮雪,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的吹来。他走近了……原来是佝偻着的,我猜出他是谁了。他的衣又换回了又黑又破的那件,他还是拄着原来那根木棍。他路过我的时候,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他的脸,那也是一张绝望的毫无生气的脸。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积雪,再摔在地上。雪粒子像小石子一样打着我的脸。我听着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远……
“算命的说我能活到九十岁哩!”我不知道脑袋里怎么又想起了这句话来,我无奈的笑了笑,仿佛也是绝望的毫无生气的走了。
我在第三天时候就到了北京。在王欢的安排下,我开始了新的工作。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穿衣服,洗漱,在路口买一份早餐,挤上公交车,八点钟左右到公司,九点的时候我会去一趟厕所,十一点半订外卖,下午两点,三点半都会去一次厕所,四点下班,挤上公交车,五点半左右到了家里,我不做饭,或者叫一份儿好吃的外卖,或者喝一顿酒。七点左右吃完饭,我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静静地抽一会儿烟,然后无聊的去看会电视,玩玩手机。八点钟左右,我会去洗澡,有时会对着镜子中自己的身体自慰。洗完澡,我会靠在床上读着庸俗的小说,或者看着黄片入睡。直到第二天六点半醒来……
我的生活很稳定,每天朝八晚四,一个月四千多块,这大概就是人们想要的吧。
大概过了两个月,我在七点钟到八点钟的时段和母亲通话时,突然响起了四爷爷,便问了一嘴。
“他早就死了,你四爷爷就在过完寿,也就是初六的那天晚上就被赶回到他原来那个最矮最破的房子里了,当晚就死在里面了。你看,他本来会活到九十岁,过了两个寿,折了二十年。真好七十岁那天死了,多一天老天爷也没有让他活。他出殡的那天啊,下着雪,你那个姑姑哭得特别伤心,他小儿子也哭的特别伤心。边哭还边埋怨你四爷爷,说:‘爹呀,你咋这么偏向呢,我还没来得及给你过八十大寿,你咋就死了呢?’”
挂了电话之后,好久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脑袋里忽然跳出了这句话“算命的说我能活到九十岁哩!”
我忽然感到了一阵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