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悼文
此生陪伴爷爷的最后一天
和爸爸一起在医院看到的烟花
三年了,爷爷,你过得还好吗?我的记忆还依旧停留在你离开我的那一天,人人都说逝者如斯夫,可我觉得你还在这儿,在山上的房子里,在我们的小菜园里,到处都是你留下的生活痕迹。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你还是像往常一样在等我回家。
今年我可能来不及去看你和爸爸了,你知道的,除了我没有人会去看他,我很后悔当时没有把那条他想要的围巾给他,也很后悔一直以一种疏离的态度对待他。命运是如此诡谲,为什么仅仅过了十二天爸爸也急匆匆地离开了呢?我当时沉浸在你离开的悲痛中,甚至眼泪都没来得及擦干,就坐上飞机来见爸爸最后一面,我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度的恍惚之中,在机场大巴上靠着陌生人的肩膀昏昏欲睡。非常荒谬的是,当时二爸和阿姨吵架,亲戚们窃窃私语,我坐在一旁撑着头盯着灵堂里即将被火化的爸爸看,我想问问大家他的脸为什么被盖着?我能看看他吗?说不定掀开那张莫名其妙的符纸,里面紧闭双眼的人并不是爸爸而是随便他妈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死人而已。但我终究还是没有发疯,理智告诉我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发疯也是不被允许的,我只需要坐在那里扮演好一个女儿的角色。于是我为他上香,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他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在天亮之前我们推着他准备进火化炉,一位看着爸爸长大的姨妈在一旁痛哭,我睁大双眼看着他被缓缓灼烧的样子,当时在想,我死了之后应该也是这个流程。过了一个小时我看到他的骨头被烧成了白色端了出来,原来火化之后一百多斤的人也就只剩下几根白骨,工作人员用锤子一点一点将它们敲碎,我问他,黑色的是什么?他回答说那是没有被烧干净的肺。
后来的事情就是我抱着他的骨灰盒坐在去墓园的车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我终于意识到一个人逝去后的重量,也明白再也见不到他的这个事实。冬天冷冽的风急促地拍打着我的脸,我想起十二天前他抱着你的骨灰盒从殡仪馆里走出来的样子,想起他在我痛哭流涕时给我的拥抱,想起他离开广元时挥手的潇洒背影。在走向墓园的层层阶梯上,我突然明白了他的一生其实是幸运的,至少比我幸运。他有爱他心甘情愿养着他的老婆,有一群形形色色的朋友,还有一个心软的怪胎女儿。在世的时候他可以骑着重机去边疆只为了体验沙尘暴,可以背着阿姨和不同的女人来往,可以不受任何道德约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羡慕的确是有的,但被责任感束缚着的我明白,我做不到像他这样,在未来的日子里只能不留余力地替他给这个世界还清欠下的债。我们父女俩是如此相似,如今的我变成了和他一样的烂酒鬼,将来也可能和他一样得上肝硬化吐血死掉。
有趣的是,当他的朋友们在饭桌上谈论他精彩又短暂的一生时,有几个人说的事情甚至对不上号,我差点就笑出声。大家对他爱说谎又风流成性这一点心知肚明,不知道桌上的人又有几位曾是他的旧相识呢?
之后处理他的遗物,没有人允许我插手,阿姨说他什么都没留下,我说好的,阿姨说她要卖掉他最爱的那辆重机,我说好的。我根本不在乎谁收了多少钱,谁又出了多少力。只想问问她,爸爸临走之前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遗言,但没有问出口,即使有,她也不会跟我说实话。直到离开我都没有带走他的一分一毫,甚至一张照片。冰冷的物品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有关于他的一切都在我脑子里。
有时候在想,也许他偶尔表现出来的善良确实是出自于本心,那是一种成年人身上少见的,近乎愚钝的善良,而这种善良却没有完美遗传在我身上,非常讽刺,我身上体现出来的恰恰是他最厌恶的伪善和自私。不知道他看到现在的我又会作何感想。他在世的时候,我痛恨他因愚蠢犯下的种种恶,这种愚蠢毁掉了我的家和原本应该幸福的生活。可他不在了,我反倒失去了恨的兴趣,谁会和一个死人计较呢?站在他的墓碑前,很奇怪,竟然一点都没有悲伤的感觉。我懂他面对真实的自己时那种既迷恋又痛恨的感受,也正是这样的感受导致他人到中年依旧学不会怎样生活,也和这个世界建立不了任何联系。与其活着靠喝酒和不停地出走逃避现实,不如就停在这里。
到今天,三年已经过去了,自从他下葬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去看过,本能地逃避着所有会令我呼吸困难的事。奶奶装作不知道他已经离开的事实,我也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直不肯说实话。一切真的都已经过去了吗?在自我矛盾里抽不出身的我真是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有时候我为自己生命的坚韧感到不可思议,更多的时候还是想一死了之。走极端的时候也会想,不如死在小时候,死在曾经被爸爸掐住脖子的那一刻,死在午夜被他拧开的煤气里,但我们都明白死是这个世界上最轻松的一件事。
余下的日子里,我已经决定摒弃一部分无用的执念,仅仅忠于自我,也不再需要虚无缥缈的庇佑。若你们泉下有知,定会明白我即将用双手为自己铺出一条活路。请照顾好自己,放下牵挂。希望高处再相见时,我们还能做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