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间惆怅客

文／乐德小老儿

01 我是人间惆怅客

纳兰是为粉黛和文字而生的。

中国人喜欢拈周游戏，它能预测孩子的未来。冥冥之中，周岁的小成德直接左手抓一支金钗，右手了抓一支笔，而对其他宝贝视若无睹。这是纳兰成德一生的性情。

纳兰容若一生爱过三个女人。可初恋的意中人有缘相遇却无缘相守，突然被选入宫中；贤惠的爱妻红颜薄命，相伴三年便离他而去；沈婉在他最寂寥的时候，走进了他的心里，却不被家庭和世俗接受。

偏偏纳兰对她们一往情深，日思夜想，夜不成眠，缠绵哀婉的长短句是他的哀愁。孟郊之诗多炎凉，贾岛之诗多枯寂，郊寒岛瘦，情味凄苦，盖因其出身苦寒，仕途多舛。而纳兰出身豪门，衣食无忧。

如此日复一日，药壶不离左右，纳兰容若竟在裘马轻狂的岁月撒手人寰。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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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的父亲曹寅比纳兰小三岁，两人同是康熙身边的侍卫，彼此和谐，相交甚欢。想必曹雪芹对纳兰的际遇有所耳闻。据说，乾隆爷看了曹雪芹的《石头记》，淡淡地说：此明珠家事。

不少人认为，贾宝玉的原型就是纳兰容若。

容若和宝玉其实不同。贾宝玉日夜混迹于红粉裙钗，激情事常有，纳兰却用情专笃，从不三心二意；林黛玉来还贾宝玉的情债，纳兰自己却是还债来的；贾宝玉是汉人，学业无成，一介平民，纳兰是满人，中举人进士，为皇上效忠；贾宝玉看破红尘，随一僧一道绝尘而去，纳兰一生为情所累，用自己年轻的生命去坚守。

02 我亦忧时人，志欲吞鲸鲵

纳兰容若不是一个沉迷酒色的纨绔子弟，他有抱负，有血性。“我亦忧时人，志欲吞鲸鲵。”，“不悲弃家远，不惜封侯迟。”，“平生纵有英雄血，无由一溅荆江水。”

可是，康熙始终没有给他入朝为官、施展抱负的机会。这一窝就是八年，纳兰容若深困羁役之苦。他只是康熙鞍前马后的奴仆，而不是为国为民的干城栋梁。这与纳兰容若独立自由的心性格格不入，他苦闷、失落、百无聊赖。

可是，康熙似乎一直器重他，带着他东南西北到处出巡，还不时给些丰厚的赏赐，皇恩犹如一条羁绊的锁链。纳兰空有满腔热血，却报国无门。

康熙驱使纳兰如鹰犬，对纳兰是没有信任，还是太信任？纳兰进退两难！尽在咫尺，又远隔天涯。纳兰受尽驱驰羁束之苦，他被困在了迷雾中。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红叶满寒溪，一路空山万木齐。试上小楼极目望，高低，一片烟笼十里陂。吠犬杂鸣鸡，灯火荧荧归路迷。乍逐横山时近远，东西，家在寒林独掩扉。”

他在等待吗？毕竟御前侍卫是仕进的捷径坦途，在他前后的权臣如索额图、明珠、隆科多、和珅、肃顺等都是从侍卫起步。纳兰容若等不到那一天了，他去了，决然孑然地去了。

“携红袖，泛舟湖上，临风对月，烹茶填词，一蓑烟雨任平生。”于纳兰，只能是虚幻的梦游，不可能是坚实的脚步。

苏子，明白“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准备着“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可苏子始终不是圈里人，他不时上几本不合拍的奏章，或者弄几首带刺的诗文，他前后讨人嫌，贬谪再贬谪，直到天涯海角。 而纳兰时时侍奉在皇帝老儿左右。

柳永，潇洒留下几句漂亮话：“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可他曾以为取功名如探囊取物，谁知屡试不中，那才知趣抽身而去。而纳兰18岁中举，22岁进士登科。

陶渊明，不屑于对一个小小的督邮低眉顺眼，为五斗米折腰，于是挂冠而去，种菊南山下。可那是在 司马氏荒唐的岁月，而纳兰生逢盛世，又深得皇帝器重。

爱新觉罗氏与叶赫那拉氏世代的爱恨情仇，理还乱，几时休？

纳兰成德与玄烨同龄，但一个像光芒万丈的太阳，一个如沉静清冷的月亮。玄烨虚岁8岁登基，16岁擒权臣鳌拜，削三藩，驱沙俄，收台.湾，征塞外，开创康乾盛世。在位61年，68岁薨。成德文武兼备，志向高洁，却忝列玄烨卫士，牵马坠蹬。表面风光，内心孤独。以清代三大词人之一名世，31岁壮年而夭。

03 人生如戏

世言人生如戏。有的人游戏人生，有的人出戏入戏，常自转圜，有的人却入戏很深，泥足深陷，陷进去便拔不出来了。

忧郁王子姜育恒并不忧郁，他分得清人生不同的两个舞台。

永远的哥哥张国荣，就不同了，他分不清戏内戏外，现实和舞台，他入戏太深，从戏里面出不来。最后哥哥只能纵身一跳，向人生的舞台谢了幕。这和庄周梦蝴蝶可不一样。

纳兰容若不会演戏。对纳兰来说，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他太认真，对女人，他不会逢场作戏，他对表妹，对爱妻，对沈婉，都爱得真，爱得深。他不会置身事外，他不会游戏人生，他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摆进去了，所以他出不来。

多少人以权力为目的，明白做事只是手段，为此可以欺上瞒下，可以瞒报谎报，可以虚夸造假，一切围绕着权力转。纳兰容若不是这样，做事才是目的，权力只是手段。康熙对他再好，也只是表面的荣耀，改变不了一个奴仆的现实。

侍卫和嫔妃，又什么区别？想想自己，是不是又让纳兰想起表妹？一把辛酸泪。

仕途的尴尬，使纳兰渴望从闺闱缱绻中获得情感的慰藉，从与词友的把酒临风，诗词唱和中挥洒快意。但他钟爱的女人留给他的只是无尽的相思。那些郁郁不得志的江南落魄文士，可以一时把酒言欢，却驱散不了纳兰内心的积郁。

一番热闹之后，仍旧是孤枕难眠，一盏孤灯，一弯冷月。玉漏声声，西风飒飒，带不走一丝愁。

04 成德余香

纳兰容若，豪门贵胄，而无门第之见，所爱以情，执友以诚，谦谦君子，不辱成德之名。

他是世俗的贵族，更是精神的贵族。对爱人，对朋友，他都爱得至诚、至真、至性。富贵之于纳兰生而有之，不足贵也。唯性情之物，不易得也。纳兰容若不为物累，而得真性情。能如容若者，能有几人？世人可望而不可即也。

众生为名利而终日前仆后继，权衡计算，真性情几不可得也。而果能遂富贵之愿者，尚能真性情者又几人？

况世间不如意十常八九，愤愤然世之不公，怨人之不知己，叹世态炎凉淡薄，孤独寂寞却又无人言说、无处寄托。

吟咏饮水词之间，也许人们找到了一分共鸣，得到一分慰藉。于长短平仄处，找到了心灵的安放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