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娃子与算命先生
在社会中泡大的,当属王二娃子。
这个小不点的人物,倒是长得牛高马大,说五大三粗,着实影响形象。
若说五大三粗,去损他,去贬他,等到他日后发迹,你不抽上自己几嘴巴子才怪呢,怪自己当初怎么那么不识相,瞎眼。
据说那年发大洪水前,来了一位算命先生,也不知道哪个遭天谴的,居然在大黑天的晚上,偷了睡在空置牛栏里,算命先生的钱。
这下可不得了了,据说那算命先生放着厢房不睡,要睡牛栏,说是倒要试试谁斗胆,来偷他的钱。
算命先生被偷了钱,也不作怪,依然到大街上坐镇,干起算命生意。
这日可与往日不同,没一个来算命的,都怕惹上他借算命之机来作难,报复,要知道算命先生也是人,哪会没有情绪的?前年就有一算命先生借故为难了一管街的男子。
没有生意,钱被偷,哪来银子吃饭?一向袋中不缺银,又要面子的算命先生,宁愿饿着,宁愿饿得难受时,起身到周边走动走动,也不踏进饭铺一步。实在饿坏了,就伏案休息一会,静气养神。过一会,又端坐,想着若来个算命的就可解温饱了。
正和这算命先生打对门的,是个连门都没有,只拿几个麻袋缝做一起,用来挡挡风,挡挡飞尘的人家。
午饭过后,只见从麻袋与门框的缝隙中,伸出一个头发稀乱的脑袋来,面皮邋遢,衣服就更不用说了。只有那双扑闪扑闪的眼睛傻楞楞地望着算命先生。起先算命先生只顾瞧着马路上过往行人,疲惫的眼睛哪会去看那松松垮垮的麻袋帘子,就是看了,也只是看,谁会想到和自己相干?
只见那个邋遢脑袋钻出来,一个高个的身胚展现在马路边,他歪着脑袋,又朝算命先生看了个够,脸上一阵莫名的表情,没有恐惧,只有看把戏般的神情,不大一会,就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更有二道鼻涕马上流出来。
只听见鼻子一嗦,再回头看一眼算命先生,马上掀帘,转到里屋。
里屋几个叔叔婶婶围坐在树木烧起的火炉旁,正抢着议论什么,一会又听不多发言的老许说上几句,只要话一停,几个又呱唧呱唧说开了。老许也不参言,但依然偶尔说几句,不管旁人听不听,反正是只要他一开口,呱唧呱唧就收嘴,静悄悄的了。
他在厨房轻手轻脚,没弄出一点声音,心中响起老许的话,说那算命先生是京城来的书匠。于是他又偷偷朝老许看了几眼,见他脸被风霜刮出一道道沧桑印痕,眉宇间却有着山一样的气势,那身子板都是挺直的,脸上的沧桑感便平添出了一股坚韧而又柔软的气质。他暗暗佩服老许,心中也有几分耻笑他,再看看自己,这份耻笑却又消失了。
他出来时,把内间木门用木櫈挡好,再掀开麻袋帘子,头也不回地朝算命先生走去。
眼神无力的算命先生,耷拉着眼皮,突然眼前一道人影,他马上振作起来,就要做起算命生意来。只见那影子开口说:“给!”
这一个字,足以给冷冰冰的生意陡然增添了一份生气,算命先生差点被弄得一惊一乍的,不过见过世面的他,看着面前这半大小子,手里端着一碗红薯,马上笑道:“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王二娃子。”“好地道的名字,响亮,又不招大,接地气。好好好,中!”王二娃子听不出算命先生说什么,什么门道就更不懂了,心里犯疑,却不吭声,平常听大人们那些一知半解的话,习惯了,问也问不出个道道,大人嘛,有时自己都不知,只是传话的,在话里倒腾那些破事,也拿捏不出什么果子来。倒是老许还有点先生气。
王二娃子不懂,却不代表不琢磨。只是羞于问什么,怎么问都不知道,也就装作不在意,不吱声就算了。
这算命先生倒要细研一下王二娃子来了,也许是这红薯整的。
算命先生一眼就瞧见王二娃子那一身破旧衣,那头发稀乱的脑袋,面皮邋遢,他没多看几眼,好像这些就是个正常。他盯住王二娃子的眼睛,在添加一半笑容,一半严肃的表情中,端详起他眼眶里那黑白珠子,也不言语,若有五秒工夫,转而又细看他的表情。
王二娃子被看得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害羞,只见他别过脸去,端起碗就要走。算命先生一把夺过碗,甩在地上,向他发狠地,小声吼道:“谁叫你送红薯给生人的,你没看到没有人知会我吗?”
王二娃子一听这一声怒吼,他乜斜着眼,低吼道:“你是先生,”接着怀有一丝隐藏的敬意说道,“有什么了不起,还吼起来了。拿碗甩脾气了,看能甩出多少钱来。”他边说边捡起碗。
算命先生刚才那一甩,甩了个样子,难怪王二娃子恼了几句,心中却笑起来,看着这游戏一般的颠倒,还真是第一次,像一股带辣又带甜的菜,难得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