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回趟西藏,可好?
是的,不是回家乡子长,而是回西藏。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最后会停在你的身上,不动了。
我吧,没有想要飞黄腾达的志向,没有想要实现的远大抱负,即使在最天马行空的少年时期,我也没兴趣做科学家和成为伟人,我就希望自己将来做老师,很喜欢很喜欢自己的学生,精心陪在年轻的岁月里,温暖而不躁。
时间在看不见的沙漏里奔流消逝,我在时间的漩涡里翻滚悲欢。对我,2011年的那场高考,特殊的就像一次生死宣判。作为复读生,我拼尽全力了,我努力到无能无力了。应届高考成绩太差,复读的路上每一双眼睛都在明确告诉我“此路不通”,我却决然不顾。我不信,哪怕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怀疑的味道,我都能咬牙默默跟自己说:
“我一定行,必须行!”
瞒着父母,背着亲戚,让除了自己谁都不信我读理科也照样能高考的这个趣闻成真,感觉挺好——觉得,如果坚持去做百分百能成的事情有什么意思,我就是要让概率为0的事情发生,才好!
呵呵,我低估了理科对我而言的难度,也失算了自己偏文科的严重程度,像牛一样的勤奋都弥补不了自己学数理化好似猪一般白痴而没有悟性。可我已经把自己变成弩箭架在长弓上射出去了,自然回不了头,也没有时间和精力生出退的想法。一进教室,就独自蜷进最后排放扫把位置的那张桌子旮旯里。班上70多名学生,成绩每每都在倒数十名里,我越发的沉默,班上也没什么人会搭理我,坐在旁边的同学偶尔找我聊上几句,先前的日子我还会抬头看上一眼,淡淡一笑。后来,我直接屏蔽没听到,低头不理。我是那种必须时时刻刻都喜欢找点事乐一乐的人,能忍住缄默不语,实在是我生生把自己逼成不爱说话不笑不悲的样子,我在资料的扉页工工整整地写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我不是不说话,我只愿意和自己讲话,我说:
“不可以情绪波动,不可以不高兴。”
那时的同桌一定觉得每天坐在座位上就像生了根不动不说的我好神奇吧?反正,有次语文课,我看到过她看了看我写了一整节课的日记,撇了撇嘴,扬了扬眉毛的样子,我在心里乐了一下,也在心里问她了,“是不是不能理解?”
我也还在心里和她说话了,“写日记是我唯一的娱乐,也是唯一放松和休息的方式。把撑不下去的疲累和安慰自己的话写下来,我就马上能好,马上可以精神抖擞地算数学,做化学……”
也不是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个和我一起复读的朋友,在楼上的高三(18)班,没有家人知晓我居然跑去复读,生活费除了打工攒下的那点杯水车薪,全靠借。早饭一块四个小包子和水,晚饭一个五毛的花卷和水,只有午饭可以和她一起去吃。只是我一定要选在别人都去午休的时候,我怕被同村的学生或者偶遇的熟人认出来,我得小心守好复读的谎言。然后,每次模拟考完试,她一边推搡我,一边气极地喊:“啊,唉……我又发挥失常了,啊,啊!”
我都会一脸平静地说:“呃,我又超常发挥了。”
等到成绩出来,她500多分,我刚过400分,离往年二本分数线相差100来分。是不是很受打击的感觉?有没有被挫败到?我没有,我对来自成绩的“打击和挫败”完全免疫了,我会一切如常地回到座位上去,拿出本子,翻一页干净的白纸,在上面这样写:
目标分数:
数学:120分
语文:130分
英语:130分
理综:180(有望+20)
目标总分:120+130+130+180=560(不够)
560+20=580(陕西师范大学)
实际分数(印象中的模拟分数大抵在这个水平线左右):
数学:75分
语文:120分
英语:120分
理综:120分
实际总分:75+120+120+120=435
(进步的空间很大)
我会一次一次去列这种表格,不厌其烦,每一次模考成绩出来我都能非常认真地端详好久好久,直到让自己无比相信“考陕西师范大学,问题不大”,然后才满意地对自己点点头,“好,继续坚持,语文和英语争取130分,数学和化学要多多地拼,再多多地拼!”
6月1日到6日是考前放假的时间。
我慢条斯理地每天严格按高考时间一套数学,一套理综,翻翻做过的卷子和资料,闲暇时看看英语单词,熟悉熟悉语文的背诵部分,我不停和自己说:
“不要不高兴,要平静,心如止水。”
感觉自己就像江湖高手一样,体内有股神奇的力量,能强行把紧张焦虑和所有消极情绪都运功逼进某穴而无法窜动一样。
6月7日,高考语文,作文超出我的猜想范围了,但也算发挥正常;而其中天大的冤枉高考数学,我真的已经稳定在110-120分的水平了,可恨那几年的陕西卷每年一个变态大题,我一直在卷子上找三角函数那道大题,末了,在一角看到要证余弦定理,心里跳动的火苗,就像全被齐齐掐死了。
考试结束后,我听到楼道里传来长长哀泣的哭声,但我不想哭,我得留着这口气,好好答第二天的理综才行。
理综考试结束,感觉身体内的骨架变成了遇到醋的鱼刺,瞬间酥软坍塌。不记得怎么出的考场,能想起来的就是一路不停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尽力了。”
可我知道数学这次真的害死我了,不敢想成绩出来的事情,别说希望,连幻想都不剩了!我记得我爬上学校的后山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火车“隆隆”地过来又过去的样子……怎么都无法接受死相不好,就下来了,用所有的钱买了那趟从子长到西安最便宜的7006次火车票。
朋友告诉我,高考那天,有人问班主任我今年怎么样,班主任摇头了,说:
“唉!估计没戏。”
我能体会老师对我没有任何嘲笑和看轻,他在为我惋惜,也有一点心疼在吧,我那么固执地坚持了一年!
我躲在朋友所在的西安医学院里,白天发传单赚点小钱,晚上通宵上网。
6月24日,被几个朋友押着估了分,480—490分,算是没什么希望了。我赶走他们,一个人通宵至第二天中午11点多,因为12点高考成绩出来,我真的怕了,非常害怕。
我躺到朋友宿舍床上,背过身就流泪了。
——我真的考不上了,但我真的不能考不上啊!
朋友电话打来,我关掉手机。
朋友打发朋友来宿舍寻我,把我从床上揪到网吧去查成绩,我坐在电脑机子前,时间慢到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般。
输入,成绩页面的加载信号转了许久,出来后我别过头不敢看……是491分。
不记得接下来的事情了。
二本录取分数线488分出来后,我没有犹豫,选报西藏大学,选专业时比较纠结了,我只想做老师,想选地理,没想到西藏大学的地理专业只招文科,想了想数理化生,那就化学吧!
没有家人来分享,也没什么好分享的,别人轻而易举的事情,我是拼了性命才勉强的得到,世界和生活,对人不太公平。
有朋友打来电话,听到我报西藏大学,气急败坏地骂的我狗血喷头,他问我:“为什么要选去那里送死?”我没回答,我自己心里太清楚了,我必须去西藏,我不是去送死,我想活,好好的活。
复读,耗尽了我的力气、勇气和信心,磨光了我全部的情绪和阳光。在通宵上网的日子里,认识了一个清洁阿姨,她以为我是聋哑,又不会手语只会见了她笑一下,然后学她一起捡垃圾里的塑料瓶又不给自己攒起来的傻缺。
当晚,我用极不标准的普通话告诉她我要走了,要去打工赚学费的时候,她问:
“你不是聋哑啊?”
我笑笑,走开。
我不是哑巴,我只是太久没有好好和别人说过话了。
我要去那个离天堂最近的地方,那里的阳光最为明亮。
我伤重太痛,太累,只有西藏可以救我。
命运宠过我这一次,往后风雨刀剑袭来,都觉慈悲。
9月的一天,我从西安到拉萨的火车上下来,干净的风吹着松散在肩的发丝,单手遮挡打在脸上的温柔明亮的夕阳,我缓缓吐一口气,心里无比踏实和安心,就这么容易想把自己交给这个佛光普照,经声袅袅的城市度化。
四年,一群新面孔用陌生的姓名唤我,送我崭新的记忆。头顶的天空总是蓝的好像能滴出水来,飘来的云那么慢,那么白净。
我喜欢拉萨,每一张脸都充满着信仰和发自内心的满足,不争也不屑争的模样才是我想要的岁月静好。
四年,我好了,抛去19岁之前所有压抑非常的记忆,偶尔脆弱,却坚守温暖。
拉萨用她慈悲的力量将薄凉的我拥揽在怀,我好了,这许多的依恋和喜欢怎么还给这座城市?
离开拉萨,非我所想。
离开拉萨两年多,昏惶度日,虽然如愿做了老师,但脑子里不可控地充斥进许多逼仄感而不自知。
直到某天的你,让我开始动情的喜欢,才突然再次有了那种无所求的快乐。无所求是无所强求,却不是懒惰避世,而是我会认真生活,努力向上,但我不急不躁,也不会茫然若失。
有你就够,看到你好就好。
可仿佛我的全部运气都用在如愿遇见拉萨,从西藏大学毕业这件事情上了,纵然我万般喜欢,你也不会是我的!
那,和我回趟西藏吧?知道你不会看到这些文字,或是看到了也不觉得和你有关,我还是想把心中所愿讲出来,因为你和拉萨一样好。
你和我去西藏,我们就买西安到拉萨的硬座,33小时的车程,最好遇上春运一样的高峰,车厢里人满为患,你一刻不离地在我身旁,我听你讲话,和你笑,偶尔偷偷看你,因为想你。
时间久了,我想问你:
“是不是很累?”
如果你点头,我就把胳膊放在桌子上,和你讲:“累就靠着我睡会儿,走长途就这样,我们换着睡。”
咯咯,怎么感觉自己会很邪恶的样子,可你别嫌弃我太想捕捉此生有过你的痕迹,好吧?
路上,我们会看到错湖,对的,是错误的错。满眼望去都是碧蓝碧蓝的湖水,会有大鸟在上面盘旋飞过,你喜欢拍照,我就会喊你起来对着窗外拍,然后看你兴奋的样子。
等过唐古拉山的时候,一定到晚上了,车窗外面是终年不化的雪山,你大约有些凉,如果你醒着,我就把厚外套递给你穿上,如果你睡着了,我轻轻给你披上我的衣服……火车爬在这么高的海拔线上,你会有一点细微的不舒服,那你躺到我的怀里来,我抱着你,慢慢和你说话,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天天亮,阳光打进来,外面清澈的天空,白云像棉花一样凝成一团一团,隔着窗子你都能感觉到干净的空气,干净的风。也许你突然看见奔跑的羚羊了,看见成群的野驴了,或者大到让你吃惊的飞鸟……我斜躺在位子上就那么看着你近在眼前,很知足。
火车开进拉萨,大约是晚上七点多,你会发现,太阳还亮在天边,一点都没有要落下去的意思。如果我能看得出是什么地方,会讲给你听,不过我有点担心自己这么不认路,哪里会记得?下了火车,我们一定带着很少的行李,我不让你走得很快,我们慢慢走,慢慢走。
我猜你累了,我也累了,什么都不想做,我带你去休息和睡觉。我在花坛旁边摸出钥匙,打开院门,这是一个独院的小二楼,我住楼上,楼梯口的每个小房间里都是一对小情侣,只有我是独居一间。我一边和你说话,一边摸索着打开房门,家具简单而摆放有序,布置清新而不失俏皮,但上面落了不少灰,久未居住的样子。喊你把被褥晾到外面吹风,我拿出干净待换的床单被罩,然后拖地。你坐在边上,看我动来动去,一边笑,一边问这问那,我一字一字好好讲给你听。
第一天:
睡到自然醒的你,睁眼看到阳光洒进来,明晃晃的,十分耀眼,你忍不住用手挡光,然后转个身,换个姿势,继续睡过去。
晚饭后,七点。我们要去拉萨河,我会告诉你拉萨河是向西逆流的。爬上堤坝,从石阶下去,就是被河水冲洗的干净玲珑的鹅卵石堆砌成的河滩,走上去,圆圆的“小脑袋”被挤来挤去,我们都走的摇摇晃晃。我提议把鞋子脱掉,果然你被晒的发热的石头烫到大叫起来,我一边笑,一边不许你把鞋子穿起来,我说:
“烫的话,你掐我胳膊,再走一会儿你会发现全身都很舒服!”
我们坐在河边,阳光渐渐不烈。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的很长,湍急的河水“哗哗”地在脚下流过,但你若试着把脚伸进去,一定冻到抽筋,这是雪山溶水汇聚而成,终年极寒。也许你不经意看见一条半大的鱼被水流冲得连爬带滚地消失在下游了……太阳很快就掉进山里了,我们站起身,一步一步爬上很窄的石阶,你脚大,一定要侧着走,或是踮起脚尖吧?我们沿着林荫的石子路回去,我会讲几个关于拉萨河的故事给你听,也讲我的大学,并答应明天带你溜进西藏大学。
第二天:
西藏大学。
先去二楼吃边上的那家酸菜米线,多要花生米。我想,你应该不太喜欢,我们再去三楼,点几个好看的小菜,雅致的环境,赶上没在饭点,没什么客人,只有你我。
然后去思源湖(应该是思源湖,大学时和同学玩笑都叫相思湖,记不清真名了),我把手里的面包递给你,你坐在湖边,把腿耷拉在湖沿上,望着欢快的小鱼,揪一块面包扔进去,再揪一块……懒了,不想动了,就躺在草坪上,枕着胳膊对着天。密密麻麻的草因为经常放水浇灌的缘故,那么干净,那么绿,你说:“我瞌睡了。”
我听见了,但不想接话,我说:“明天我们去布达拉宫吧?那里有前和后两个大广场,各有两个湖,不一样的格局,不一样的情怀。前广场较中式,后广场较藏式,两只湖就像两只眼睛,一汪红尘情深,一汪佛心虔诚……仓央嘉措说‘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萨的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我喜欢拉萨的街头,站进去,除了生死,不屑再要什么;除了慈悲,无所谓得失……眼前只有生命幸福的光芒,心中只剩一人。”
你会问我“剩了一个什么人”么?
即使你问了,我也不答。我一定正在非常艰难地思考这个时候要不要抱你一下,然后背过脸问:
“我,能不能喜欢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