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 溺水之鱼
小希打进电话时,顾玹还没从异世界的跋涉中回过神来,感觉全身酸疼,但脑子里还想和那头巨兽斗个你死我活。
点击鼠标,用最快的速度指挥那个游侠——一个螺旋式翻空的技巧越过去,在加持了速度和力量的光剑下,剑尖一挑,钻向猛犸兽最薄弱的眼——战斗圆满结束。
仰天打个哈欠,顾玹抬手用力揉揉眼睛。小希上次和他组队一起打败蛟龙,打完居然嘴欠地说,这样子玩太久不好。大概,视力模糊,脑子像灌了水一样的感觉的确说不上好。
玹撇撇嘴,忍不住还是截了图发到朋友圈——
一分钟后,手机铃响。玹哥,小希在电话里说,恭喜恭喜,七井胡同,惊喜等着你。
去,顾玹一把丢了手机,还惊喜呢,别惊吓就好。是两个月前吧,他深夜接到服务生电话,以为是骗子,到对方说出小希的名字,才赶过去,捞起了喝到烂醉的小希。
看到脸色煞白却双眼爆着血一般赤红的小希,他忍不住操起了心:这才几天又不开心了,马上要高考,忍忍吧!——可惜,小希的絮叨他听得一清二楚,他的絮叨小希却分毫也听不到,发了一阵酒疯后呼呼睡过去了。
忽然,一阵来自肺部的瘙痒感,像疯狂攀爬的铁蒺藜,立即就涌到了口腔:“咳咳……”他来不及抽纸,赶紧低头将憋在喉咙的秽物吐出。一眼瞥去,白痰中夹着血丝,主管呼吸的胸部稍微得到纾解,但依然有沉闷的疼,在一呼一吸之间慢慢游走。
打开天鹅绒家居服瞧了瞧,前胸的淤青好像又重了些,后腰也疼,一摸就忍不住龇牙——什么时候受的伤?脑子里嗡嗡乱响,像是汪婶咣咣咣剁菜的动静,又似乎斑虎喵喵喵叫唤着,在不断抓挠自己的掌心。歪头想想,感觉脑袋空荡荡,又似乎装满了水,一晃咣叽咣叽乱响,有纷杂的影子在水里浮浮沉沉,偶尔露出半个脸,或者一只眼。这些人他都认识,又好像都陌生。
他着急地辨认,拼命想伸长脖子——脑子里的脖子存在吗?是什么样子?甚至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也无暇顾及,直到透过一张张脸孔,看见了那条鱼,白色几近透明的,摇头摆尾,吐着泡泡,好玩极了。
耳朵里传来巨大轰炸声,顾玹定睛看去,小鱼儿不见了,熟悉的42寸宽屏里,各种能量聚集轰击的效果,像爆开的烟花,又如水面泛起的涟漪,眨眼之间化为空净。想起来,对,汪婶已经走好久,自己晚上又吃了方便面,嘴巴里的怪味好像是复合调料包留下的,而斑虎已走失好久了。
把打败猛犸兽的截图发到圈,这行为真是幼稚又无聊哦——一种粘稠的虚无感撅住他的心,虚拟世界带来的摄魂蛊惑,化作点点散落的萤光,突然作鸟兽散。
吐掉秽物后的嘴巴还残留着血腥味的粘腻,很干,顾玹摸过身边的杯子往嘴里送,嘴唇碰到杯沿,送了几下都没咂摸到半滴水,视线移过来,才发现杯子里早就空的,连水渍都没有半点。放下杯子,又捏起来,自动饮水机搁在客厅,不得不摘下耳机,跑这一趟。
房间里很暗,是他的遮光布效果太好,还是外面天已全黑?有一次小希来玩,开玩笑说他这黑黢黢的房间像个暗窖或地洞。谢子航一怔,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不过还是很快找到充足理由堵住他的嘴:这样子才能体验沉浸式打游戏的快乐啊。顾玹说这话时是认真的,小希也牵着嘴角的横纹笑了一下。
“地窖?”他咕哝着站起来,觉得头晕得厉害,身上发冷,各处的伤,又酸又疼——难道是因为天阴潮气重,屋子里又冷,牵动了旧伤的痛发作了?
对面穿衣镜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露出挺大个头,朦胧灯光下,沉重的眼睑僵硬的脸,一副《我是传奇》里面的“夜魔”。这个样子还真有点可怖,顾玹自嘲地笑笑,镜子里的“夜魔”龇牙咧嘴,更加可乐了。
屏幕突然以肉眼可以觉察的速度闪了下,接着由蓝转灰。头顶上,那盏三级睡觉光源也灭了,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一种逼仄的压力让他瞬间感觉隐隐的头痛剧烈起来,眼前虚空混沌,深呼吸一会才感觉脑子续上电。
黑咕隆咚中,他搔搔头,很为自己刚才过分的胆怯和紧张感到羞耻。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是熟悉的蓝翎,抽一支点燃,塞嘴里狠狠吸了口。
“傻瓜/傻瓜/为你牵挂,傻瓜/傻瓜/任你惩罚,我梦里只有你/醒来想见你/愿望多匮乏……”尚留余电的手机,在黑暗里一下一下闪着绿色信号灯光,忽然发出偌大动静,吓他一大跳。
“到哪里了?”小希的声音喘着大气,清晰传进耳膜。
“马上到!”顾玹冲着话筒吼了一声,挂断。一根烟即将燃尽,终于静下气,眼睛已逐步适应黑沉沉的房间,慢慢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青朦朦的月光像水银一般流泻进来,照得他有些发怔。拔下烟屁股,往窗外一弹,一道闪着忽明忽暗赤光的弧线滑过黑寂的夜,将空虚撕成两半。
从家出来,肚子里已经灌满了水,夜风一吹,精神又振作起来。跨上摩托时,还在想刚换下的家居服怎么那么难闻,直觉上有股臭烘烘的酸馊味,好像刚从没冲洗的猪圈里冲出来,这才稀奇呢,他最不喜欢那种憨憨等着宰割的动物了——解决倒也不算麻烦,出门前摸黑忍冻冲一把水。电虽忽然断闸,热水器里的温度还在,套上轻便的保暖衣,身上便舒爽了,连伤处的疼也消解了不少。
跨出院门时,望着身后黑洞洞的房子,空洞的脑子忽然涌起一丝怪异又危险的念头,总感觉哪里不对,但除了风声萧萧,自家的房子漆黑一片,也看不出别的异样。他迎风笑笑,将这个滑稽的念头抛到风后,心头被另一个问题所替代:这里是全市最好的花园小区,没有提前通告,物业不会无故掐了电的。想去物业问一问,又不愿打这个交道,从小的社恐未必这时候就要一股脑儿都解决了?还是拐过车头,直接驶向大路罢。
路上电话又响一通,他骑在摩托上无暇接听。街面灯光闪烁,车开得慢,一眼瞥见身畔长长的孤影,不由加大马力,风立即呼呼灌耳,所有房窗里透出来的洋洋暖光,逐渐拉后成虚幻的影。
七井胡同是一个暗号,也是一个地点。最早是丹城主街,宽六米,青石板铺面,两边都是这个城市头脸人物的深宅,雕梁画栋,古色古香。后来运动频繁,城市中心北移,古宅色香味俱消,但念旧的人们依然喜欢来此逛游,吃喝商用自发铺满街两旁,市里干脆进一步修缮,整成一条步行街。最重要一点,他家老房子就在后面的副街,此处是他小时最迷恋的天堂。
街口的狗不理包子铺,他曾乐颠颠跟在那人的屁股后跑来买,买来后他随手往他手里塞一个,喊他“吃”,他立即就狼吞虎咽,那叫一个香啊。路旁的玩具店也变样了,不仅装修考究,用了亮眼的明黄,门口还站着具拼装的大黄蜂,看起来威风凛凛,神气十足。以前玩具店没有这么多新品,但那人总能一眼相中他喜欢的玩具,奥特曼,或者一辆小机车,带回来,他便开心得一整天乐不拢嘴。
小时候的快乐多么简单,人越大,欲望越多,现在拥有多少都填满不了内心的空洞了……顾玹侧目望去,街口做老生意的,老板基本没换,那些新花样一开始热热闹闹,却没什么长性,过不多久就贴出“吉房转让”的纸条。
停好车,摘头套,拔下的钥匙圈挂在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晃着,眼睛左右扫射,看这熟悉的街景,慢腾腾走过去。不知是不是幻觉,迎来的风中,似乎隐隐听到啜泣声,停步仔细辨认,一瞬又跑远了。
小希站在胡同南头一家小吃店门口,额前卷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扬了起来。七井胡同的灯,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一下一下闪着光,间隔一会儿换种颜色。小希站在五颜六色的灯底下,头上身上一会晃过黄色,一会刷过红色,譬如跨过时间之河的魔幻秀,顾玹一眼看到初见的男孩。
瘦巴巴的胳膊紧紧抱着双肩,全身光不溜秋,大大的眼睛写满了空洞的惊惧。像一条被剥了鳞的鱼,翻着白眼,摆在案板上待人分割。
那群人并没放过他,有人“噗”地吐了唾沫,一个穿黑衣男孩高高跳起,扔过一个鸡蛋,正正当当砸在他头上,蛋壳一破,黄的白的流了满头满脸,大家“哗~”开心笑了。
过了好久,顾玹还听到洗手间里的水在一遍一遍冲刷,似乎永远也冲洗不净这放肆的脏污……
这样开心的事难道不该和家长分享吗?但电话接通才讲一句委屈就被掐断。“如果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 你永远没有和家人通话的机会。”教练逼视着眼前不懂事的孩子。
“我非要说自己学得很好,过得很快乐,是吗?”男孩噙着泪,嚅嗫地问。
“不不不,是真的学得很好,过得很快乐——记住,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听到他们的声音,早点见到他们,必须深刻了解其中的规则。”教练语重心长地指点。
小希点点头,顾玹也点点头。作为“过来生”,他很了解这种指点的价值,这位教练的确是冒着戒止中心校训的“要改造而不是感化”之大不韪,在帮助他们。可惜他不需要。
再次接通后,听到话筒里永远是不疲倦的“为了你好……为了你好……”小希一个字没说,挂了电话。
对,你是有错,有错当罚,好好认罚吧!
小希笑嘻嘻地迎过来,三口两口将手里的串吃完,把光秃秃的棒子一扔,立即伸手拽过来——如同很多次在戒止中心,他哭唧唧地落在队伍最后,看到顾玹放缓脚步,立即将手伸过来一般,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和依赖。
顾玹拍拍他的肩,朝他身边的女孩点点头:“阿箬也来啦!”
留披肩发,戴着黑框眼镜,脸上明显敷了一层厚粉的女孩,抬头向他打招呼:“玹……哥哥好!”
顾玹笑笑:“乖!”
小希对阿箬努努嘴:“想吃什么尽管点,今天玹哥请客!”
顾玹斜他一眼:“臭小子,喊我来当钱包吗?”
阿箬走到街对面,去要一碗螺丝粉。
顾玹转身,步入旁边奶奶的美食专卖柜,要了份一口肠和老豆腐。掌柜秦叔是以前老街坊,看到顾玹眼睛一亮,笑眯眯地多扔了几个烤肠,絮絮叨叨问一通。无非是过去那点儿事,顾玹含笑听着,偶尔“嗯”一声。这世界没几个惦记自己的人了,难得秦叔一直有心,他便一直是个好孩子。
站了会,他忍不住问:“秦叔,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小孩的……哭声?我刚刚听到了,有点不确定……”
“嗨,”没等他讲完,老秦就接过话茬,“……你是讲老斗家的娃娃……小小吧?老斗得了尿毒症,全身肿得像个发酵馒头,他媳妇疯疯癫癫,有时疯劲儿上头,把儿子关在门外,任那娃娃怎么哭喊也不开……嗨……”
他拿出上次赶图分到的两千元,轻轻放在收银台旁:“以后听到他再哭,拜托秦叔给他送点吃的……”
拿到打包好的纸盒,顾玹扫码付款,和秦叔点点头,转身走向小希留好位置的六号咖啡馆。
走出一会,耳际发热,隐约听到老人家的叹息,“多好的孩子,可惜妈妈年纪轻轻遭了祸,家里有再多钱有什么用,也换不回来不是?……”
顾玹站了一下,冬天的风掀起他的围巾,呼一下灌入缺了围巾包围的脖子,冷得直打哆嗦。
六号咖啡馆听着有几分神秘,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到谍战剧,其实只是一处开放式饮品店,小店没什么特殊服务,招牌饮品也非咖啡,而是时下年轻人喜欢的果饮。小希占的位置比较靠前,这样能一眼看见在对过小店嗦粉的阿箬。
此处小吃不仅品种多,还很便宜,非常适合他们这些学生党,当然还有一个最大的便利,也是他们的秘密——不方便回家时,会偷偷跑到顾玹的老房子聚会。但是实践证明,这似乎也不是一个好点子。
小希靠过来,远远盯着阿箬,叹了口气。
顾玹放下袋子,敲了下他的头:“你俩咋啦?我看小姑娘对你一往情深啊!”
“玹哥你又笑话我……”小希红了脸,腼腆的样子像只羞涩的大白兔。顾玹哈哈大笑。
“说实话,有时我挺后悔……”
“后悔认识她么,或者后悔……”
“是借口……其实是痛恨自己怎么也护不住她……又被打了,这儿,乌青一大块……我帮抹的粉。”小希指着自己左脸颧骨,用食指虚画了个圈,转头喊服务员要了杯冰镇西瓜汁,给顾玹要了鲜橙汁。
顾玹叉了一块烤肠丢进嘴里,慢慢咀嚼,细品肉汁溢满嘴巴的烈香。该怎么再说说这小子?昨晚还发短信称要好好复习备好呢——想要逆天改命有多难,终究还得走那座独木桥啊。
他一口气吃了好几个烤肠,灌下半杯橙汁,感觉肚子有些沉甸甸的分量,这才慢慢住了嘴。小希好笑地看着他:“玹哥是饿死鬼投胎么?”不待顾玹回答,又做了个鬼脸,“他们连饭也苛刻你了?”
顾玹伸出双手,把小希的脸搓了搓,撇向阿箬的方向:“说吧,深夜把我喊出来,是不是为那小妞?”
小希笑着凑得更近:“那么玹哥,你有没有过后悔的事?”
顾玹皱眉:“后悔的事?”
“我常常梦到那里面的事儿,就像西西弗斯,一天一天总推不够……”小希晃晃脑袋,缩回脸。
“这次是为什么?”顾玹问非所问,问完又觉得很无聊,很多余。
第一次见到阿箬,顾玹也吃了一惊:这女孩胳膊几乎没有一块平整的肉,横七竖八的划痕重重叠叠,密度之高他在戒止中心待了那么长时间也不多见。后来听小希说,那是女孩自己一刀一刀划的。
每个人心底都有个黑洞,谁知道黑洞里藏着什么?阿箬的爸爸是一位出色的教师,这是毋庸置疑的,博士毕业后被挖到省城一所著名私立学校,负责管理高中事务部。当然,他管的最严的是阿箬。这样负责任的爸爸真的很少见——让阿箬两岁背诗百首,三岁颂《百家姓》《三字经》,五岁读《资治通鉴》……工作再忙,不耽误督促女儿学习——即使阿箬进了被窝做了美梦,也要拉起来按照计划推进学习进度。
小希那次讲到这里,眼神空洞地笑了:“……她很少在午夜12点前睡觉,背不出来就是一顿板子,像提线娃娃几乎不会笑……你说遇到这样的爸爸,是幸还是不幸?”
阿箬的成绩一直很好,但小学毕业升级考却没发挥好,上了初中更是不断后退——阿箬爸爸打烂她的手,也提不来好成绩,反而越滑越远——结交了男朋友,情绪也不稳定,有时拿刀在自己胳膊腿上划几下,看殷红的血慢慢淌,却嘿嘿地笑。不久就出了事,卷入一起复杂的强奸案,14岁的她虽然被警察救回,却被钉上家族耻辱柱。
阿箬被送进来时,精神似乎有些异常,说话也有些口吃,很难赶上高强度课程,常常被罚关禁闭。有一次小希负责给她送水送饭,撞上阿箬割破手腕血流满地,赶紧喊了教练和校医包扎……后来便惦记上这个女孩子,经常变着法从顾玹那讨要些新鲜玩意哄她。阿箬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丝笑容,成了小希的跟屁虫。
“……你知道那个案子不是她的错,可是所有人都指责她,她爸更是视她为家中的祸害,没有理由地揍她……幸好住校,只是周末不敢回去。不过她藏在宿舍的笔记本被寝室同学翻到,暴露了我……”小希苦笑。
“所以呢?”顾玹继续细品烤肠的美味,问。
“她状态不太好,经常噩梦惊醒大喊大叫,寝室里的同学早就厌烦了,常常翻腾她的东西,有时往被子里放几只蜘蛛,有一次晾晒在走廊的褥子不知被谁倒了果汁,洗也洗不掉……她以前不敢和我说,都写在日记里,日记被翻出来,很快扒到我,告到老师那,老师又找了家长,捅了天大的马蜂窝……幸亏还有两分机灵,被她爸殴打时,扔了张椅子挡了下门,然后跑出来,估计以后也回不去了……”小希低下头,又吸了口冰冰的西瓜汁。
你有没有过最后悔的事?小希的问题这时候才像绕过赤道转过来的箭,“嗖”地射进顾玹的心。他感觉脑袋被刺了一下,又疼了,嘴巴干渴想喝水,可是明明肚子很饱很胀。
就像西西弗斯,一天一天总推不够……顾玹不置可否地笑笑,在那里呆过的每一个,大概都曾有过同样的念头吧,否则不是呆就是傻,或者是,用教练的话说“无药可救那一种”。
对,你是有错,有错当罚,好好认罚吧!
当然,他应该忏悔。那年15岁,他几乎记不清妈妈离开前的音容了,每一天都很漫长,又很短促。爸爸工作越来越忙,有时出差好几个月。把他交给阿姨——那个像极了妈妈,有着甜美酒窝的女人。阿姨对他很好,每次在爸爸回来前一夜,总会找人把家里收拾干净,催他洗澡帮他洗衣服,给他买好吃的炸鸡和圣代。他记得她曾挨着他很近,却对爸爸说:“我们不要小孩了,你安心工作吧,我会全力照顾好玹。”她的声音糯糯的,好听极了。
他应该感恩,可一不小心还是混成了学校的二世祖——翻墙旷课、通宵玩电动、捉弄女孩子,最后一次因为打架,弄断对方鼻梁骨。学校虽然没有开除,但也真诚地下发了通告决定书,建议他回家调整好状态再去上学。
爸爸那时候在深圳,好像在谈一个很重要的项目,接到阿姨的电话,连夜赶回来,找他深度聊了一宿。他贴墙站立,羞愧得无地自容。后来又聊了什么一直想不起来,脑子里都是浆糊,深处潜着一条鱼,白色的鱼。
深圳的电话紧追而来,他又走了,登机前,照例将他交给阿姨。阿姨人好,依然温柔地笑,给他做排骨汤、熬老母鸡,还买来最好的平板,帮助他打发掉很多无聊和寂寞。等到伤养好,他的心已彻底沉入网络那个虚拟世界,只想在刀光剑影中体验快乐。有时深夜醒来,想要抬头吸口新鲜气儿,却发现周边空寂荒凉,心慌慌如打鼓,不如沉入游戏世界,那是多么热闹的所在。
爸爸再次回来时,带了两个人给他做测试。这一次,他们没有发怒,反而笑着问,有个好玩的夏令营,要不要去看看?他当然开心啊,直到跨入戒止中心那一刻,还以为是另一种别有意味的游戏。
他们把他领进去看“游戏规则”,一转身自己就坐上了开来的车。他听到引擎发动要冲出去,却发现门已上锁,更糟糕是才发现窗户上装着铁栏杆。他抓着生锈的栏杆,眼睁睁看着那辆车远去,看着硕大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吱嘎吱嘎”声慢慢合上,嘶吼:“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上哪去?……为什么丢下我?”
天苍野茫,男孩的吼叫被呼啸的山风碾碎,只剩下一个冷漠的声音:“好好反省!”
当然,他不喜欢忆苦思甜,真正想的不是自己的事儿,很多时候能够填补寂寞的,是他人的故事。
比如小希,他其实知道这个男孩儿刚进戒止中心时有多骄傲,他的成绩相当好,只太过迷恋玩游戏,迷到赖在床上不起来——这真让人哭笑不得。据说他有一个特别优秀的妈,海归回来担任机关要职。但不意外的是,他把这股桀骜不驯的气质带过来,让自己吃足了苦头,尤其是在寝室里惹了一个不该惹的小家伙,随后出现被堵在厕所那一幕。
啊,对了,他一直记得学校教官的话——这个被高墙和铁栅栏围如铁桶般的所在,他们自称是严肃的学校,“所有送进来的都不是好孩子,都需要改造”……
所以,他后来给爸爸打电话,不是被暴怒者愤而挂断,就是收获同样的腔调:“为了你好……为了你好……”
改造当然不像开玩笑那么令人愉悦。白板上贴的指令是: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晨跑,五千米起步,跑完才可以洗漱,如果没有在早饭前完成任务,只能饿肚子,要扣分;上午体能训练俯卧撑1000个起步,加一万次跳绳,中午饭要求十分钟之内解决,否则要扣分;晚饭后有20分钟的洗澡时间,必须快速做完洗头洗澡洗衣服晾衣服等活儿,一旦超时又会被扣分……扣分,扣分,扣分……然后关禁闭,关禁闭,关禁闭。
这样子的高压,确定不是做梦?不是Role-playing游戏?角色入戏太深,他和周边的不良孩子一样,也玩儿了一把绝食,甚至上演吞螺丝钉这样的大戏。不过观众不认可,他们训练有素地处理一切安全隐患,发现后立即送到医院,内镜取出,一番折腾,第二天就送回来,演戏的已经奄如干巴鱼,哪儿还有劲儿蹦跶寻死?所以就苟且活着吧。
不认怂的顾玹最终还是学到了阿Q的绝招,在日记本写下一行聊以自慰的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子18年后还是一条好汉,等着等着等着!!!
等等,他当然不能把那张纸留着成为又一项动机不纯的罪证,所以——嚼烂了,咽下去,拍拍肚皮,什么痕迹也没有。戒止中心从此少了个哭泣的男孩,多了个冒险的男人。很多人不知道,在中心寒凉的冰层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个深暗的角落,装着他的储物。
还是要感谢阿姨,一开始她亲力亲为送了很多吃的喝的过来,留下影像资料,再一帧一帧远距离传输给爸爸。如果换算成创业,这也许是原始积累的第一桶金。顿悟之后,他不再做滥好人,为了保住这些资源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和寝室里习惯吃拿卡要的寝室长以及班里的学习委员,大干了一仗,打状之惨烈,后来同寝室的小兄弟居然噤若寒蝉,不敢提及。
而他过后怎么也想不起其中细节,在心理师的引导下,也只隐约记得一开始是他们逼他喝下他们撒的尿,最后是他打破他们的头。虽然都被关了禁闭,但他只关了三天,另外两人作为挑衅方关了一星期。显然他胜了。
小希被送进来时,他已在里面呆了大半年,从一律剃光头的初级生转为可以留寸头的高级生。阿姨在他冷漠的注视中很少再来,爸爸有次跑过来,看到依然吊儿郎当的儿子,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和失望。
不过资源的获取渠道增多,他的百宝乾坤袋也见着发福。奶茶,品质不错的烟,方便面,火腿肠,甚至香浓巧克力……那玩意儿主要是为了安抚女孩子。比如像阿箬这样不是几句话能哄过来的,给颗糖吃就是极好的主意。
救下小希并不意外,他只是不太清楚自己的动机——这个地方,有时善意不是善意,是惹来泼天大祸的罪魁——许是看到小希眼里闪动的光,如麋鹿般无助和清澈吧。至少他不类同:赌博、打架、吸毒……一样都不会。幸亏对方的要求是在合理范围之内,痛打一顿,拐走两包高级烟,这事儿不了了之。说起来,小希这样的傻孩子,在他们眼里其实屁也不是。一个有温度的人在这里怎么存活呢?但顾玹还是不愿意自己活成一具行尸。
“……身上……有没有……味儿?”阿箬吃完了,跑过来,笑嘻嘻地问。刚嗦完粉的女孩脸色红扑,一扫刚才的萎靡苍白,很是好看。
小希微笑摇摇头拉开一张圈椅,示意她坐下。
“所以,今晚惊喜的节目是在这儿了?”顾玹拿出老房子钥匙,晃了晃。
但这当真不是好点子,触犯了家长们的大忌——当初从戒止中心走出来时,他们发了严令:不得和中心任何人保持联络,他们是乐色。顾玹“嗤”的冷笑,人家的孩子都是乐色,自家的不是,又为什么要送进去?那个所在当真好玩吗?
那次小希小鱿鱼喝醉,他把两人领到老房子留宿,不知为何被爸爸知晓。他暴跳如雷,给儿子吃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担担面”,一边嘲讽:“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变……你就配和这些乐色在一块儿!”
印象中的好爸爸似乎真的失去所有耐心了。他礼貌地回之以微笑,坚信微笑是一种美德,会玩游戏也是一种美德。这种美德很好地延续到戒止中心,拥有了诸如小希小鱿鱼等人的友谊。对,他就配和这些渣渣在一块儿,那又怎么样?
但是,实践证明,这真不是一个好主意。自从那次被爸爸打得平躺,他也有了戒心,哪里还敢轻易“请君入瓮”。不过今晚例外,阿箬这样乖巧的女孩子,如果流荡在外就太失友情了,正像小希说的,“她是受害者,有什么错呢?”
小希没有马上接钥匙,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忌惮和恐惧:“可是……叔叔阿姨会愿意吗?”
“……你上次说,怀疑老房子装了监控,我们还敢不敢去?要不,借我们一点钱,先对付几天,等我考上大学,就带阿箬走!”“他们巴不得她死……可我要她活着……好好活着……”小希一开始嚅嗫,慢慢儿那单纯的眼睛里跳动起灼灼烈焰。
监控……他们在监控……她在监控……“咣”一下,顾玹手中的纸盒掉在小圆桌,又翻落在地。头痛,像针扎、像刀挫、像锯拉……一下一下,搅扰他的神经。一种熟悉的感觉如电流般游走全身,脑子里那片深邃的水发生剧烈风暴。混沌的浆糊忽然清晰起来,浮在水里的人慢慢露出整张脸,那不是寝室长和学习委员吗?
他看到被屎尿浇到恶臭难闻的男孩,双膝跪在冰凉地板上,头被他们一直拽着动弹不了。忽然那个一直颤抖不止的男孩停下来,先是挣脱自己被控制的头颅,接着一个膝盖一个膝盖伸直、站起,看也没看对面两张错愕的面孔,随手抓起身边一条板凳,如狂风般席卷过去,劈打在对方头上……
脑海里的水波不断旋转,白色的鱼游来游去,又慢慢浮出另外两张脸,“啊……”他抱住脑袋,闭上眼睛——有没有看到,那个叫做顾玹的男孩在流泪?
“你真傻!”他看着那个男孩说。看他偷偷爬墙跑出学校,在妈妈的墓前哭得稀里哗啦;看他有了心仪的女孩,想靠近一点点,但太笨拙被斥“戏弄女孩子”;看他的好朋友被人欺负,忍不住上前帮忙,失手打断了对方的鼻梁骨,被学校劝退回家……那次爸爸终于回来,劈掉他紧锁的门,“咣”一皮带抽在书桌旁的小鱼缸,鱼缸打碎,玻璃碎渣倾了一地,缸子里那条小白鱼在地上挣扎扑腾,呼哧呼哧扇动两腮的鳍。
男孩涌出眼泪,想爬过去抱起那条鱼——妈妈送给他十岁生日的小礼物,可他浑身没劲,全身剧痛,眼睁睁看那条鱼在冰凉的地板扑腾,挣扎,僵硬……第二天看他还爬不起来,送到医院才知断了三根肋骨,头上腿上处处淤青,医生问起来,照顾她的阿姨说孩子自己不小心摔的。他没有分辨,眼睛看向窗外,那里的云气似乎有爸爸飞过的划痕,他又走了……
“你是太傻了!”他看到男孩走出戒止中心,在爸爸和阿姨的结婚纪念日哈哈大笑,爸爸劈手打他耳光,是啊,怪他无礼,怎么可以在这样神圣的日子一边想念妈妈一边嘲笑他们?他看到阿姨天天绷紧神经备孕,却一次也没有成功,乐得偷笑,她是说过为了照顾他不要孩子了嘛,怎么可以言而无信?他们欺骗一个小孩子,谁又真正信过他?
他们之间的争执从来没有停过,每次怒气上涌,他就拿东西砸他……是啊,他慢慢老了,真打起来未必是儿子的对手,所以总要借些趁手的东西,可惜那次随手抱起买电视赠送的立式风扇砸向他,抻到了自己的腰,而他躲避不及,胸部还是被砸了下,对,淤青那一块吧……
元月一日,他收到杭州一家游戏公司的offer,再三确认后,兴冲冲拿给他,他却看也没看那份东西就断言不可能,顺手撕成碎片,扬在风里,告诫他不要轻易相信网上那些骗子公司……他们之后的争执,就像风卷云涌的海——对,他知道她装了定位装置,对他进行实时监控,老房子里他们还装了监控,他走到哪,身后都有一双探视的眼,所以那些聚会他们知道,那次留宿他也搞了突袭,打得他一个月起不了床;他甚至在自己安装的反监听装置里,听到她说为了他不再沉迷游戏,建议按时断电,反正他们一天不在家……
直到风平浪静,他的天鹅绒家居服洇上片片的红,那红色最后干蒸成了臭烘烘的酸馊味——他躲进游戏里杀红了眼,就像那次在戒止中心打架,竟完全忘了客厅里还躺着两个人。
夜深的风很冷,路面霓虹灯五光十色,一切仿佛离他很远,一切又仿佛近在眼前。
他忽然想起离家那一刻的感觉:走出大门,发现夜空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暗沉,几颗星子散落其间,透着幽幽的光。回身看了眼那栋黑漆漆的楼,恍惚看到一只张着饕餮巨口的怪兽,让他不寒而栗。这些年,他拼命逃离,拼命逃离,终究没逃出这只巨兽的大口。像无数次映现在脑中的那尾鱼,扑棱扑棱,却越沉越底,直到溺死在那片汪洋里。
顾玹将钥匙塞在小希手中:“今夜……以后都安心住吧,那里就归你们了。记得帮我看好房子。我会看着你们的,都要好好的……小希你要努力考学,一定可以改命,阿箬,你也要努力,玹哥哥看好你哦!”
对,你是有错,有错当罚,好好认罚吧!
他将杯中的橙汁一饮而尽,拍拍小希的肩,向着昏暗的灯影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