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琨穆大学记(一)
第一章
我来到莳琨穆大学这天,下着雨,是在二〇二一年九月份。原本我以为,在八月份我就可以走入这所以学生人数之多而著称的大学。人人都有美好的幻想,我也毫不例外。我幻想着,开学报道的那天,我背着专属于大学生的双肩大书包,一只手拉着沉重的灰白色的行李箱,另腾出一只手前后摇摆,以达成一种与双脚相互配合的默契。昂着头,挺着胸,那是一种潇洒,一种从容,一种与世无争而又仿若自有专长的神气!
可现实情况是,我来报道那天,期待的确是有的,然而却并未怀着喜悦的心情。下雨在将人们的伤感情绪触发的同时,也给我们带来了诸多生活上的不便利。或许有人会反驳我的观点,硬要坚持说我们人类正是因为下雨对我们的生活产生不便才伤感,才讨厌它的。我不想要在此问题上与诸君争论,因为我始终觉得下雨本身就具有一种可以扫除我们兴致的魔力。
和母亲告别后,我走入了莳琨穆大学的校门。前来迎接我的学长送给我一件简朴而实用的塑料雨衣,我披上了它。
“材料的,跟我走!”他吆喝了一声。
于是我便跟了他。走起路来,像是披了一件蓝色大褂。
在顺利地完成各项入学报道事宜之后,我最终来到了我宿舍所在的公寓大楼。宿舍内有灯有水有桌有凳,对我来说一切暂且说得过去。而且四个人住在一起既不无聊也不过于热闹,又有一所单独的卫生间。在军训期间的所有闲暇时间,我几乎都是在这个足够狭小而又足够宽敞的居室中度过的。我希望在军训期间,或者说,是在我进入大学以后,我都可以保持有之前一直所坚持的早睡早起的习惯。事实证明我做到了,至少是在军训期间我做到了。
我是抱着相同的期待来参与军训这项教学活动的,可随后收获更多的却依然是失望与悲伤。而在那时,一个人的出现或许算得上是我所能收获的唯一最大的喜悦了。
在军训期间我们学习了如何去站立军姿,以及如何以整齐有序的步伐进行齐步走,学完后便进行重复练习。这或许是累人的。在歇息的空当,我们总喜欢蹲着,因为地上湿得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特别是在我们双腿往前一蹬,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时候。
于是在下一次开始训练的时候,我们的教官便有开场白似的话说了,这话是他笑着说出来的:“你们都喜欢蹲着啊,在休息的时候?”
我们不想要说实话,一个劲儿地摇头。
教官可不管我们这些,他接着笑着说:“那好啊,我们接下来就学习‘蹲下’!”
紧接着,他便以身作则,给我们演示了一个看上去十分标准的姿势——右脚先往后退一小步,然后再挺起右脚的脚后跟,屁股就这样自然地靠在右脚的脚后跟上。
“这是一种惩罚,”教官的脸色变了,他突然严肃起来,“全体都有——蹲下!”
他命令我们蹲下,我们便蹲下了。我想,对于尚未经受人生苦难折磨的我们来说,这段时间恐怕是最难熬的——枯燥,累人,又折磨人。我承认,这的确符合大多数人对这段痛苦时光的回忆,当然,这也包括我最初的印象在内。
难受的时候,我是很难去集中我全部的注意力的,于是在蹲着的时候,我喜欢扭动脑袋望来望去。
真是奇怪的现象呢!我的目光骤然间全部聚集到了东南一角。在那里,我远远地望见了一位神气扬扬的同连同志,因为从他的脸上我看不出一丝痛苦的表情,甚至他看起来好像还很享受着这整个令一般人难以长时忍受的过程。
由于这是在军训期间,我们都统一身穿绿色军训服,还头戴一顶军帽,所以我无法从这个人的衣着打扮去判断出他究竟是怎样的一类人。不过他确实成功地吸引住了我的全部注意力。
于是我决定抽时间去找他搭讪。所幸老天爷赏我的脸,使我很快就得到了这个珍贵的机会。
“你好,同志!”在歇息时,我终于逮到了他周围没人的时候。我匆匆跑过去,伸出手来向他问好。
他抬起头来望了望我,脸色严肃,目光里充满疑惑。他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态似乎可以将他与世隔绝。
“好。”他握了握我的手说。
“刚刚真难受啊,一直那样蹲着!”我想抛出一个与我的困惑直接相关的话题来聊。
“嗯。”他淡淡地说。
“不过你做起来却好像很轻松。”
“是吗?”他一听这话就忽然来了兴致,突然间就像变了个人,说起话来也是滔滔不绝:“真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啊!亏你还能看得出来,离我这么近的一大群人都没有看出来,你可以想象我该有多失望!不过还好你看出来了,我就愿意和你多交流一会儿。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不会,我并不会介意的。其实我只是简单知道一些心理学知识,会用一些心理学技巧去察言观色罢了。”
“自学的吧?因为兴趣?”
“对。”
“兴趣是个好东西。”
“那你的兴趣有哪些呢?”我当时实在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了解他的更多情况,尽管我知道直接提出这样的问题可能会显得有些过于冒昧。
“这个我目前恐怕还是不能告诉你,虽然我并不害怕你对我的嘲笑。”
“很好,”我说,“你成功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而又将其残忍地抛置,无法使它得到满足。”
“我很抱歉。”
“我很难受。”
“那好,我只能告诉你一部分,而不是全部,或者说,到最后还是要由你自己去猜测。”
他已经向我做出了妥协,这也就意味着,我也必须做出适当的妥协以达到满足我的一丝丝好奇心的目的。不过事实证明,我这样做还是十分明智的,因为最起码他已经解决了我的一部分困惑。
“你已经注意到了,”他说,“当我们在蹲下时,我是以相当轻松的姿势来做这个动作的,而且实话告诉你,这样做你或许还可以得到适时的休息。那么,接下来我就和你说说我是怎么做到的吧!”
他突然停下来看我的反应,而我正沉浸在听他讲话的喜悦之中。
“快接着讲吧,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听你讲了。”我催促道。
“好吧,那我就给你好好地讲一讲。”
他接着便开始讲了起来:
“教官教给了我们大家一个基本的标准的蹲下动作,如果我们照这样做的话,右腿上的膝盖部位下垂却靠不到可以供以支撑的地面,于是我们整个身体就全要来靠前脚和后脚尖来支撑,而后脚跟却形同虚设,起不到什么至关重要的作用,我们当然会感到难受,感到难以坚持下去。但是请不要忘记了,这只是一个基本的姿势,所以也就意味着我们可以有去延伸和拓宽它的权力。于是我就在这个标准的基本姿势的基础之上,拓展出一种新的蹲下姿势。而且我完全可以保证,你只需要将你原来的姿势做一番简单的调整,就可以像我一样在别人受苦受累时得到难得的歇息良机了。就像这样——”
他一边为我做着示范性动作,一边为我解释:
“这就是原来的基本姿势,你看到了吧?接下来,我们将左脚往外撇,你要确保撇的角度尽量大些,然后再将我们右腿上的膝盖部位放在左脚的脚后跟上,之后再蹲下,你就会明显感觉到轻松许多。尽管此时我们的整个身体仍旧是依靠那一点一线撑着,但由于在两只脚的上方,左腿上的膝盖以上和膝盖以下的部分部位与右腿上的膝盖以上的一大部分正好构成了一个三角形,而三角形具有稳定性,所以与之前相比,我们这样蹲下就感觉到好受多了!”
他示范完以后挺身站了起来,并用右手抖了抖绿色军裤上被肮脏的地面所沾染的灰尘。
我在一旁鼓掌,感到十分惊讶,问他:“这……这是谁教你的?”
“教?你的想法可够单纯的!这么告诉你吧,除了我,恐怕没有其他人会教给你这个了。因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它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
他洋洋自得的样子并没有使我感到反感,相反,他的这副样子使我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感。于是我接着问:“可这动作的确和周围人做得不太一样,你就不担心教官会发现你吗?”
“不会,不会,他一定不会发现我的!”他得意地说道,“而且就算是教官发现了我,经过一番辩论之后,你就会发现他已经理屈词穷,甘拜下风了。”
这就是他所举的例子,可是我承认,我并没有从中得知他内心真正的兴趣,趁着他的这股喜悦的劲头,我打算一问到底:“那么,你的——”
很不巧,我旳话语被突如其来的吹哨声打断了。
“看来我们又要去训练了。先走了,再见!”我不得已向他告别。
他拦住了我:“别着急,留个名字再走吧,我可不想错失任何一位好朋友,尤其是像你这样的知己般的朋友。”
“我叫苏胜!”
“元良!”
于是我们握了握手。
“那么,我告辞了,这次是真的再见了!”和元良匆匆告别之后,我就赶忙跑回去参加军事训练了。
我搞不清楚他所说的兴趣究竟是什么,这也的确已经引发了我极大的兴趣,而且和他交谈过后我才发现他其实是一位十分平易近人的朋友,尽管他那冷酷的外表将他装饰成一个极为高冷且不易亲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