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承，不灭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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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边三角梅

程老师看着走下楼的父子两个还在回头给她招手再见，她笑着点头，同样挥挥手。这是父子两第三次来她家里补习。“师姐。”那个做爸爸的第一次来到她家时这样称呼她，他说自己是程老师的父亲当年的学生。那天他带着儿子站在程老师家里的时候，对着墙上老程老师的黑白照片鞠了一躬，眼睛里满是崇拜。程老师就答应了给他的儿子看看中考英语卷纸。

程老师退休两个月了，她想着把书房里面墙上的奖状和柜子里那些个奖杯都收拾一下，放起来，给她的教书生涯一个结束语，女儿说等她有时间来帮着一起收拾，这一等就是两个月。这不是，活还没帮着做，就让程老师帮忙带一天孩子，女儿要带学生参加竞赛，姑爷派出所加班，都忙。

程老师估摸着女儿快把孩子送来了，她把书桌上那“师弟”家孩子做过的英语试卷收拾起来，想等晚上小外孙女走了就批改。

走出书房门时，墙上照片里的父亲似乎看着她笑，“爸爸，你的学生的孩子也来了。”她喃喃道。从教这些年，有多少人称是她父亲的学生，又或者说是他父亲的学生介绍来的，她早已经不记得，只是，她每每看到那些带着期盼的目光就心软。她不收补习费，只说是帮孩子们学会如何学习英语，她不开班，就单独给孩子辅导。

“教会孩子，是老师的职责。”父亲以前经常这样说。

程老师的父亲是第一批被下放的知识分子，他原本是医学生，大家叫他“程医生”。从吃米饭的上海来到这个顿顿吃苞米面的北方小城，程医生很快就瘦得脱了相。他被安排住在村支书家里，支书家的男孩看到他屋子里一本本书，就当他是十万个为什么。杨家将、隋唐、三侠五义的故事，在村头大人们的嘴里听得七零八落，男孩子就拿来问称医生。后来，程医生屋子里经常聚很多人听书。

那就这样吧，村小学缺一个老师，干脆请程医生来。村支书决定。

于是程医生成了程老师，教语文、数学。“约略不要让娃娃们成了睁眼瞎就行。”这是当时村长对程老师的要求。后来，程老师也教孩子们一些大人听不懂的鸟语、鹰语什么的，还有用故事形式讲出来的中国历史。

程老师的女儿成了程老师的时候，认识他们的人就称他为老程老师，以区别父女两个程老师。程老师当年报考志愿的时候原本是要报医学院的，想接续父亲没能走完的医学事业，可是老程老师玩笑说，“程医生会变成程老师，干脆囡囡就报师范学校，直接当老师。”

程老师教英语，不似父亲当年那样偷偷摸摸给学生教英语，她大张旗鼓用自己优异的成绩得到了“市特级英语教师的称号”。她教英语有自己特殊的方法，学生上课不但不会感到枯燥，反而常常满堂笑声。后来，学校只让她带毕业班，可她却愿意从初一开始带班。“火箭班”是大家对她所带班级英语成绩的认可。自然她的家也不会消停。总是有各种人，这个“长”那个“局”来找她求辅导孩子，甚至有人出主意让她开课外班。程老师统统不答应。

“学生没学会，就是老师的责任。”程老师总能从照片里看到当年父亲对她说这话时的眼神。

退休了，离开了课堂，离开了每天面对的求知的眼神，程老师可以闲下来了，可是，“师哥”“师弟”们又找来了。老师的学生，学生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想有好的成绩。女儿看出程老师眼中总有不舍，默默收拾起那些医院检查单，不再坚持让她完全休息，只是一对一指导学生，每周不超过三人。

女儿为了让程老师好好休息，一直坚持自己带孩子。程老师心中还有些歉疚，毕竟，女儿带高中奥赛班数学，压力还是很大的，她也想帮帮女儿。让她欣慰的是，当年女儿报考志愿直接让她帮忙挑选究竟上哪所师范学校，而不是让她挑选就读哪个专业。女儿懂她。这点，程老师自觉女儿比之当年的自己要懂事，她是在父亲的提示下才报考的师范院校呢。

厨房里飘出红烧排骨的香味，外孙女皱皱鼻子，继续翻手里的故事书。她喜欢历史故事，五岁的小人儿已经能说出来很多古人的名字。

“可是，姥姥，我总是记不住朝代，那些有趣的人和故事，我总是说错先后顺序。”外孙女撅起小嘴看程老师。

“来，姥姥教你一个太姥爷自己编的顺口溜，以后保准你不会错。唐尧虞舜夏商周，春秋战国乱悠悠，秦汉三国西东晋，南朝北朝是对头，隋唐五代又十国，宋元明清帝王休。”

小孙女让程老师给她写下来，她要学会顺口溜里面的字，然后背下来。

“姥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不是一个人的故事，是七个人的许多故事。”

最近小孙女迷上“竹林七贤”的故事，她给程老师讲最美嵇康，很能喝酒，一双手能弹琴能打铁，讲不喜欢做官而喜欢自驾游的阮籍，还有刘伶、向秀。

“姥姥，妈妈说，刘伶的‘伶’不是妈妈名字里面的‘玲’，是另外一个‘伶’。”小女孩眼睛圆圆给程老师讲，那眼神里有知识不可磨灭的光。

像在讲课。那一瞬，程老师变成了学生。她像父亲一样享受了一辈子学生清澈的求知眼神，原来，给学生讲课的时候，老师的眼神也是一样明亮、有神。

孩子，难道将来你也要做一名教师，把知识的光芒传承下去。

程老师觉得这一天，是退休后最舒心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