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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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旺财从医院拉回来的时候还有气,二儿子继财和三儿子继业喊邻居几人合力将他从救护车里抬进屋时,他半睁半闭的眼皮子动了动,手指头抬了抬,嗓子眼里同时发出几声咕噜噜,好像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
几个儿媳赶紧将枕头被褥再次调整盖严,高凤仙在李旺财的耳边大声说:“爸爸,你到家了啊,爸爸。”
李旺财的鼻子发生轻微的哼声,嗓子眼有咕噜几下,大家知道他有话讲,但又发不出声,便挨个在他身边安慰着,“爸爸,到家了就安心下,晚上给你做汤面吃。”
窸窸窣窣的脚步出去又进来,李旺财觉得自己好像正躺在一个巨大巨深的坑里,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冷飕飕的,风从他的裤脚灌进来,爬得飞快。滑。凉。他的脑袋向下缩了缩,离自己那近乎骷髅般骨架的身体更近了些。四十年前,媳妇高秀梅没了的那个晚上,他当时看见对方就是往那样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的路走远的,他在后边又喊又追的,冷风导片似的割着他的脸,腿上像扣着满满的利爪,所有力量都将他往后扯,最后,他终于被拉扯得离媳妇越来越远,眼睁睁看着那片黑暗将她吞掉,第一次,也是他人生中唯一的一次,他放声大哭起来。李旺财的脸上身上覆满手掌和呼唤声时,发现自己是靠着棺材睡着了。时隔二十年,躺在儿子家炕上放命的他再次看到那片黑,感到那种冷,他知道,自己的时辰快到了。
才过完七十岁的寿,那天,儿孙从四面八方陆续回到这里,三十几张嘴房前屋后地热闹,他李旺财咂巴完一杯又一杯酒,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镶嵌在满是纵横的那张老脸上,始终保持着弯月的状态。四十年了,谁都没想到他李旺财竟然独自把七个孩子一个没少地养大,他们有的从这深山去了省城做老板,有的成为这儿的第一个大学生,即便有的啥也不是,但他也算完成了当年和媳妇的承诺,这是天大地大的成功。村里人也都是这么说的。李旺财想,就是这样,去见他四十年没见到的媳妇,也是能好好交代了。前几天,昏迷那几天,他偶尔脑子清醒的时候就问过自己,这么些年没见,他媳妇肯定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如今他已是柴枯骨瘦、满脸皱纹了,她还能认得他不。
李旺财家的寿宴才结束,儿孙们才各自踏上归途,他就突然倒下了,就下地那一步没走好,咣当一下扎到地上,再睁眼时,白花花的墙,亮堂堂的灯,来回走动的、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蜜蜂围着蜂箱似的,人也罢,话也罢。太多。累。他才知道自己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阎王没收,给他放回来了。他抬起扎着吊针的手,尽量扯出笑,呜噜噜说:“爸爸死不了,你们都回,都回。”
李旺财是急性心梗发作,其实最近有症状,但谁也没猜到,明明是好端端的,就只有眼睛看不清,又莫名其妙流口水,这就是要梗了。山里头的人哪里懂这些,大家都说,李旺财精神好的很咧,能吃能睡,还能喝酒。他的酒量是跟着岁数涨起来的,是跟着李家的福气涨起来的。
可是,谁也没想到,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梗了。
醒过来的李旺财并没过危险期,医生的态度分两派,查房来的胖胖的那位看了病例查了体,嘴巴撇撇,脑袋摇摇,大家看明白了——情况不好;另一个是大姐夫托关系找的,人瘦高,秃顶,来的时候手一直插在兜里,就连家属想握手都没拿出来,他说:“醒过来了吧?我就说能醒。再观察几天,没准手术都不用做。”说这话时,大姐夫从人群里挤出来,陪着笑脸自我介绍,那大夫还没等他话说完,手就从兜里伸了出来,淡淡地被握在大姐夫手里,重重地说,“情况我知道,放心,放心。”他很快将手抽出来,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后转身走了出去。
躺在病床上的李旺财迷迷蒙蒙地半睡半醒,就在大家觉得他能撑过这关时,再次陷入了昏迷,吸痰的护士说,情况不好,做不做手术自己觉得,但必须定时吸痰,否则活不了。瘦高个的大夫又来了一次,看完人后眉头蹙在一起,只是瞬间就解开了,他跟上前问话的大姐夫只说病情突然有变,还是听专科大夫的意见。然后,这次没和大姐夫握手,走了以后再没来。
医院的走廊里无论白天黑夜总有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