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动物们
幼年关乎动物的记忆,剥离了我靠近动物的勇气。活了三十多载,除了养自己,养个娃,我从未养过一只动物,甚至连个小乌龟也没养过。你可以认为我懒,没爱心。但只有我心里明白,我不敢对一个无辜的生命,妄下定义。
猫头鹰
小时候,我们老家右侧空地上栽了十几棵大树。有梧桐、毛桃、枣树、拐枣、石榴、水杉。那些树是爷爷奶奶辈栽下的,十几年已扩张成葱郁的伞盖儿,一把紧挨着一把,遮天蔽日。白天我喜欢到树下溜达,拾捡鸟雀遗落的果子。而到了傍晚,我是不敢进林子的,因为林子不时传来高一声低一声的叫声,冰刀般剐着每一个毛孔,令人汗毛倒立。
奶奶说那是猫头鹰(灰林鸮)的叫声,猫头鹰叫就不能出门,不然会招来祸患。猫头鹰每叫一下,就有一个人的魂魄被收走了。对于猫头鹰,我一直心存畏惧,每当它唱丧歌般拉起嗓子,我便紧闭房门,捂住耳朵,瑟缩在床角。总之,在我们村人心中,猫头鹰是不祥之物,要远离。
在白天我是见过几次猫头鹰的,当时我在门口水泥地上玩耍,抬头便看见落在梧桐树梢上的猫头鹰。它凌厉的寒光正高高在上地向我扫射,我的心不禁咯噔一下。它瞪着一双漆黑奇大无比的眼睛,那双眼睛占了整张脸的1/4。我从没见过哪个动物,有这么大的眼睛。那双眼睛透着神秘与威严,似在蔑视人类。总之,我与它对视了几秒,就别过头去,那凶恶的目光,实在是太吓人了。我怕多看它一眼,得罪了它,它便报复我,收走我的魂魄。
某日傍晚,突降暴雨。风挟着雨,不停撞击塑料纸钉的窗户。噼里啪啦雨点声快把单薄的塑料纸击穿,塑料纸被吹得哗啦哗啦响。屋子东南西北都在漏雨,我妈小跑着,拿水泥桶四处接雨水,在被子上蒙了层塑料纸。
哗啦一声巨响,窗户上那层塑料纸被风吹破了,紧接着一大片雨水飞进家门。窗下的钢筋锅被雨点砸得乒乓响,我吓得尖叫起来。我妈骂骂咧咧,消防员般又跑这边救急。这时,风把整张塑料纸都被揭开了,塑料纸剧烈拍打,雨水倾注,似屋顶被掀掉般。
突然一个庞大黢黑的东西猛窜进来,它拍打双翅,湿漉漉的翅膀再也飞不起来,掉落在地面上。“哎呀,这瘟神咋进屋了?”这是一只成年猫头鹰,羽毛湿透的猫头鹰眼神不再那么咄咄逼人,而多了几分可怜。见它被我妈紧拽手心,我不免壮起胆端详起它来。
它是一只巨形大鸟,骨架大,眼睛大,毛色黑灰波纹相间,显得老气横秋。一般鸟给人以温婉清新之感,而眼前这只,只能用丑陋阴郁来形容了。无论它的长相还是叫声,都是不讨喜的。我妈和我爷爷学过些中医,听说吃猫头鹰可大补元气,决定用这送上门的“赛人参”补身子。它用力尝试扑打翅膀,可它双翅被我妈反拧着,只能弹几下,于是眼神多了几分哀怨。叫你平日目中无人,仗势欺人,这下完了吧,我感到大快人心。
这时,隔壁大婶跑到我家避雨,看到我妈手中的猫头鹰惊呼:“你抓这东西干嘛,它邪门的很,快放了它,不然会报复人的。”“我家老头子说这东西赛人参呐。”我妈大张着嘴,有些迟疑。“补个屁,吃了它你们家就倒霉了,快把它放了。”我妈吓得一愣一愣的,手一松,那只狡猾的大鸟便拍打翅膀,从破窗户一飞而出。
之后我仍会听到猫头鹰凄厉的叫声,但没那么害怕。也就是只大鸟,我们让它避雨,放生了它,它肯定不会作祟的。几年后,我家造新房,右侧树木全砍光了,自此再没听过猫头鹰的叫声。
黄鼠狼
有一晚,睡梦中的我被一阵喊打声惊醒了,我吓得滚到床底,哭着喊我妈。此时,我妈正挥舞着扫帚,我爸挥舞着铁锹,对上蹿下跳的一只黄鼠狼步步紧逼。我家最会下蛋的头号功臣,我妈的心头爱-黄花老母鸡,正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脖子在汩汩地淌血。
“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我妈气势汹汹地,一扫把一扫朝头顶木梁挥去,大片大片的灰尘雨、蜘蛛网落了下来。那小巧轻盈的家伙轻功了得,左闪右闪,似在逗弄我妈。我妈顶着一头蜘蛛网,气急败坏地指责我爸:“你还是个男人吗?我们家老母鸡都被咬死了,折腾半天黄鼠狼都逮不到。”
被这么一激,懈怠轻敌的黄鼠狼正准备往下爬,被我爸一铁锹打下来了。见它躺在地上奋力挣扎,我爸又加了一铁锹,它纹丝不动了。看着这人鼠大战,我们为死去的老母鸡讨回公道,我拍手叫好。当时我们家很穷,穷得过年才吃上一回肉,我爸嘴角一歪说这回吃上野味了。我妈笑眯眯地,说这黄鼠狼皮色不错,可以换点钱。我也很开心,因为可以吃鸡了。
我爸妈便开始忙碌起来,我妈烧水拔鸡毛。我爸则小心翼翼地剥黄鼠狼皮,据说皮毛商只要整张皮,卖相不好就不收了。虽折损一员母鸡大降,母鸡仍可以吃,刚好给我们改善伙食。还飞来横财横肉,好像还赚了。于是,我爸妈心情大好,一边忙活一边哼歌。
我爸居然剥出完整的黄鼠狼皮,还在皮里面塞满了米糠,鼓鼓囊囊的。悬挂在最高的木梁上让它风干,毛茸茸的大长尾巴垂下来,远远望去,像活的一般,毛色依旧鲜亮。“黄鼠狼有臭囊,千万别弄破,不然肉就没法吃了。”我妈一边拔鸡毛一边嘱咐道。
等我放学回来,我妈已经把鸡肉和黄鼠狼肉烹好了。老远,我就闻到一股浓郁刺鼻的膻臭味,自然老母鸡归我们母女俩,黄鼠狼归我爸。“这肉好吃吗?”我一边啃鸡腿一边望向我爸。只见我爸沉默地啃着一块黄鼠狼肉,面露尬色:“太臭了!”我和我妈互递眼色,大笑起来。
“是你说要吃这肉的啊,放了不少油,炖了一小时,别浪费了我的调料。”我妈揶揄着。老实的我爸,痛苦地把一盘肉吃完了。我俩实在受不了那臭味,都把饭碗挪得远远的。
已经有几十年没看到黄鼠狼了,现在农田越来越少,树木全被砍光,黄鼠狼已无处安家。我们失去的不仅是整片树林,还有整个童年。
老鼠
屋顶漏水,我爸就在床顶钉了两张塑料纸。于是,每逢下雨,床顶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像在剌耳朵。有时,也会被“啪啦”一下巨响惊醒,那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头层塑料纸兜不住水,水一股脑儿涌到了第二层。要么嘛,一只玩闹的老鼠摔在了塑料纸上。雨不经常下,而老鼠天天有。我和我妈经常半夜被老鼠吓醒,于是我们救助于灭鼠专家的大伯。
大伯母狡黠一笑:“我们倒是很欢迎老鼠来我们家做客,哈哈哈。”“什么?老鼠那么脏还偷吃东西,有啥好的?”我闻之骇然。“老鼠肉好吃得很!”大伯胖儿子利云尖声嚷道。我听得没错,大伯家的老鼠都被他们一家三口吃光了!!!那些年,我们都馋肉,可肉要5元一斤,一天工资才十几块,根本买不起。而老鼠肆虐,每家每户都藏了十几只,要不就吃老鼠吧。我大伯母灵机一动,全家开展吃鼠运动。
和人一样,老鼠似乎白天要敏捷得多,晚上易犯迷糊。于是大伯母一家每每夜间行动,他们紧闭门窗,夜间一听到响动就拿起手电,从床上一跃而下,开始捕鼠。随手操上啥工具就拿啥,渔网啊,扫把啊,解放鞋啊,纸板啊,铁锨啊.....两大一小,轮番夹击进攻。老鼠从未碰到过如此强大的劲敌,只能节节败退。它的活动圈子越来越小,最后轮到利云上场,他扑了上去,一手就逮住了那只胖老鼠。
一只老鼠怎么够吃呢?我大伯家是收废品的,堆废品的那间藏了不少老鼠。房间又小老鼠又多,随随便便就捉了七八只,每只都有半斤重。在那人都不能完全果腹的年代,不知道老鼠吃啥把自己养得这么胖。大早,大伯母起锅烧水,一顿操作猛如虎,三两下就把十几只老鼠扒了皮。大伯父兴冲冲地去菜地挖了几块姜,摘了一把辣椒。
等我们放学回来,锅里已响起噼里啪啦的油声,没多久香辣大老鼠已出锅,满满一大盘。利云把书包一扔便飞到餐桌去吃鼠肉,大伯母也热情地邀请我一起吃。我杵在一旁,瞄了几眼,老鼠肉已被大伯母精湛的厨艺,烹饪得色香俱全。看着和普通肉类无异,一阵阵香味袭来,忍不住咽了两下口水。可执念战胜了欲念,我还是不敢吃。
我们一家就逊多了,老鼠称王称霸,天天在床顶上蹦下跳,扰得我们夜夜失眠。养猫不是没试过,不是被我妈愚蠢得毒死,就是猫被老鼠收买。总之,猫在我家发挥不了作用。后来我们耳朵就渐渐磨出了老茧,对老鼠无能为力,加上精力有限,只能勉为其难地共处一室。
小猫
我家曾养过那么几次猫。听说我家老鼠多,舅妈特地送来一只半大小猫。这只猫挺好看的,毛色黄白相间,滑亮,活泼。我们一家很是喜欢,总把剩饭剩菜留给它吃,它不负众望,长势凶猛,没多久就逮到了一只老鼠,拖到我妈面前邀功。我妈开心地奖励给他一块鱼骨头,黄猫捉老鼠就更卖力了,老鼠被吓得不敢吱声,我以为我们家就此迎来了春天。
黄猫好几天不见踪影,我问我妈猫去哪了,我妈说繁衍后代去了。可过了一周,还是不见猫影,我急得出门四处寻找。在老五家门口,我发现门口垃圾堆里躺着一张毛皮。凑近细看,居然是我的黄猫,我气呼呼地跑回家告诉我妈。“被他们吃了,他们家什么都吃,死猫烂狗也不放过。”我妈淡定地煮着鸡饲料。
老鼠翻身农奴把歌唱,经不住闹腾,我妈又问舅妈要了只小猫。这只猫灰扑扑的,呆呆的,不那么讨喜。我们除了留给它些剩菜汤剩饭粒,没倾注太多希望。它也懒得搭理我们,老鼠不抓,天天在外鬼混,没几天就带回一身跳蚤。害得我们衣服上,床上都是跳蚤。这下可把我妈吓坏了,她忙去药店买了瓶敌敌畏,在猫身上涂了一遍又一遍,希望把跳蚤老窝一锅端。
结果,灰猫没几天就口吐白沫惨烈身亡。当时我妈还没醒悟过来,猫阵亡的原因,以为是在外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于是她又十万火急般去舅妈家再次要了条小猫。这是条纯黄的小猫,和第一条很像,眼神透着聪慧。全然忘却失猫之痛,我们再次萌发喜爱之心。这只猫懒得很,只喜欢躺平晒太阳。反正吃喝不愁,抓老鼠那么累,还是算了吧。它长得胖乎乎的,挺好看的,即使不抓老鼠,养着看看,也不错嘛。我妈自我安慰道。
直到有一天,我们在胳膊上再次发现了跳蚤,我妈忙去翻查猫毛。结果发现猫毛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跳蚤,天呐!我妈再次拿出夺命敌敌畏,涂啊涂,涂啊涂,一下就用掉半瓶。结果可想而知,爱干净的黄猫一口一口舔着猫毛,第二天就暴毙!“这下你相信我的话了吧,跳蚤没毒死,又一只猫被你毒死了。”我预言家般对我妈说。
我妈自惭形秽再也不敢养猫了。至于老鼠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兔子
那年村里赶集,我央求我妈买了只兔子。这是只纯白的小兔子,鼻头攒动,耳朵一耸一耸,可爱极了。我和我妈都爱兔子,田间地头新鲜蔬菜,拔起来,让她尝第一口鲜。小兔子微微开启三瓣嘴,对着菜叶磨啊磨,没一会儿功夫,一棵白菜就被她吃光了。真是个可爱的小吃货!
放学回来,给兔子投食成了我的最爱。兔子关在窄小的卫生间,活动空间有限,于是整天除了吃就是吃,三瓣嘴磨个不停。很快,她把自己吃成了个大胖子,挪都挪不动了。没想到,兔子的身体像吹气球般,一下子就变大了。大的啊,我们进门上厕所都不方便,门都打不开。兔子看腻了,体型巨大也不可爱了。我妈那几天心情不好,每天还要伺候这一无是处的庞然大主,更加恼火。于是心生一计:把兔子宰了吃了。
我妈怕我反对,趁我去上学,擅自把兔子宰了。她以为我会和她闹,我当时被数学整得死去活来,自身难保,根本无暇顾及兔子死活。可当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兔肉端到眼前时,我才幡然醒悟,那只白蓬蓬的大兔子已经死了!
我一时冲动,把一个懵懂的生命带进了家门,却始乱终弃。是我害了这只兔子啊。我喜欢她的小巧可爱,洁白单纯。但万事万物都在变,当她不再小巧,不再可爱,变得行动迟缓、垂暮老矣,便残忍地将她抛弃,多残忍啊。兔子和人一样拥有生命,能感知疼痛,能体会冷暖。若不能善终,就不要开始。这在我心中布上一层阴影。
小狗
初中时,一天我骑着自行车回家,一只毛茸茸的狮子狗,一路追着我车子直吠。它短短小小,洁白修长的毛垂挂下来,像个撒泼娇羞小媳妇,让人心生怜爱。“咕噜”我不禁停下车子,对她打口哨。
原想逗弄她玩玩,没想到她当真了,一路跟着我,紧追不舍。那就把她带回家吧,心生一念。于是,我一路打着口哨,把这条陌生的小狮子狗带回了家。小狗很黏我,我走到哪,她跟到哪,汪汪叫个不停。陪她玩了一小会儿,我便关门做作业去了。
晚上,小狗不时狂吠,我妈说她定是想家了,说我不该把别人的狗拐回家,别人找上门就完了。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仔细一想,我好像也没那么喜欢她,我要上学。我妈是不愿养狗的,她说一大群鸡鸭猪都忙不过来。那这条狗,怎么办?
第二天,我妈便把这条小狗送给了大伯,见小狗有了去处,我感到如释重负。一周后,大伯笑嘻嘻地送来一盘肉:“这狗肉嫩得很,高压锅都没用上。就几片老姜,一瓶黄酒炖了半小时,老香了。”我们当然没要狗肉,大伯抑制不住地笑着,捧着狗肉哼着歌回家了。
“这怎么回事?小狗不是送给大伯养的吗?”想起刚才那盘肉,我的心紧了一下。“他们说小狗不吃不喝好几天,养不大,就宰了吃了。”我妈低着头,没敢看我。也许我妈早就知道狗的结局了,她只想尽早甩掉这拖油瓶。大伯根本就没想过要养狗,他连老鼠都不放过,怎么会放过一条狗呢。
脑海浮现残忍的画面:大伯抡起铁锨,朝懵懂的小狗奋力砸去,小狗嗯哼一下,立马倒在血泊中。他们一家三口,虎背熊腰地趴在桌上,狼吞虎咽地啃着狗肉,嘴角溢满油脂,目光呆滞。我不禁胃部痉挛,连连泛呕。在它弥留之际,它脑海会闪现谁?她会指望谁来救她?我羞愧难当,比起那凶残的一家三口,我没高尚多少。
如果我放下一念,多为这条小狗考虑一下,或许她正躺在主人怀里,享受主人的无尽爱抚呢。她的主人若是个爱狗人士,得知爱犬惨遭不测,该多伤心啊!
有时一个无意之举,会让一个无辜生命,惨遭飞来横祸。不能善终,就不要开始!自此,我从未介入任何一个动物的生活。因为我知道,肩负起一个生命,有多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