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其实不吃辣(完结)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5期“辣”专题活动。
作为江浙沪独生女的韩香子从小家境优渥,家庭幸福,用现在的流行语,她就是那傻白甜的代表。她的家人朋友恐怕做梦都梦不到,他们的香香公主会因为一个男人活得如此卑微又讨好。直到被踩到尘埃里,且还要再碾一脚。
白马王子的马是白的,但王子的心有可能是黑的,毕竟童话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可香香同学不这么想,她始终相信她的白马王子会通过努力获得成功,不说驾着七彩祥云来娶她,也一定会开着宝马来接她。
宝马一定会有,江宇航的金主终会买给他。韩香子看着门口收拾东西的那个男人,胃里再一次翻腾起来。
江宇航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那个印着“字节跳动”文化衫的搬家纸箱,韩香子靠在厨房门框上无意识地看他。眼神穿过那个低着头的男人落在斑驳掉漆的门上,指尖似探索般地抠着门框上一小块剥落的漆皮。厨房里还飘着那股熟悉的、浓烈到呛人的气味,臭到窒息,像某种迟来的祭奠。
“香子,”男人转过身,小心地藏起一丝得意,脸上换上混合着歉意、决绝,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亢奋的表情。成年人的世界不做选择,鱼与熊掌他都想要。“香子,你最懂事了。而且你父母做那点小生意,以后等我发达了,也更能帮衬到他们呀,你说对吧。”
“呵呵!”韩香子的意识在那张还算俊朗的脸上狂扇着巴掌,真想一口盐汽水喷死他,还帮衬她的父母,真是蚂蚁戴笼嘴 —— 好大的脸面。她嗤笑出声,一边又庆幸自己并没有告诉他自己家里的实际情况,当时怕他自卑的一时犹豫却不曾想成了她能顺利逃生的浮板。
男人甚至没说“对不起”,也没说“我爱你”,直接跳到了结论。他指了指餐桌,上面放着一只海碗,红油赤酱,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辣椒碎,底下埋着的是螺蛳粉,他亲手煮的,按照他最喜欢的“变态辣”口味。酸臭的霸道气味横冲直撞。
“等我三年。”他声音放软了些,走过来想抱她,身上那股新买的、略刺鼻的男士香水味先一步袭来,“就三年。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能自己撑起一摊事,立刻离。你信我。”
韩香子没动,视线从他那张急于奔赴锦绣前程的脸上,挪到那碗滚烫、鲜红、她光是看着喉咙就开始发紧发痛的螺蛳粉上。过去一年,为了迁就他无辣不欢的肠胃,她吃了多少这样的“红汤”。每次吃完,胃里都像着了火,半夜偷偷爬起来灌凉水,对着马桶干呕,眼泪鼻涕糊一脸。他只知道夸她“进步了”,“越来越能吃辣了”,然后心满意足地搂着她,说这才是他江宇航的女人,够味。
她忽然想起,刚同居那会儿,她试着给他做家乡的糖醋小排。他尝了一口,皱皱眉,说太甜了,腻,然后推开了盘子。那盘排骨最后大半进了垃圾桶。后来,她的糖醋小排、龙井虾仁、清蒸鲈鱼,都渐渐从餐桌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煮肉片、麻婆豆腐、辣子鸡丁。厨房的调味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辣椒酱、花椒、藤椒油,瓶瓶罐罐,红得触目惊心。
懂事。她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泛起一股比辣椒更灼人的苦涩。垃圾人怎么可能懂得迁就和爱的意义。三年青春就当喂了狗,不过,她却没打算放过他,若世人皆以德报怨,那何以报德。
女孩眼神逐渐清明起来,她抬起头,没接他试图环抱过来的手臂,也没看那碗辣得张扬的粉,只是很平静地说:“东西都收好了?”
江宇航愣了一下,手臂尴尬地悬在半空:“差不多了。这碗粉,你趁热吃。以后,可能没机会给你煮了。”他说得竟有几分深情款款。
韩香子终于动了。她走到餐桌边,没碰筷子,直接端起那只沉甸甸的海碗。红油晃荡,几乎要泼溅出来。然后她转身,拉开大门。
初秋的晚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些屋内的燥热和气味。
“香子?”江宇航不解。
“江宇航,”韩香子侧过身,让出门外的空间,“你的东西,你的粉,一起,出去。”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板上。
江宇航脸色变了几变,从错愕到恼怒,再到强压下去的、习惯性的敷衍:“你别闹,香子,我们好好说……”
“现在,立刻。”韩香子打断他,手腕稳稳地端着碗,一滴红油都没洒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冷,也许是那碗对准他胸口的、滚烫的辣油太有威慑力,江宇航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弯腰抱起那个纸箱,脸色铁青地挪出了门。在他踏出去的一刹那,韩香子手一扬。
“哗啦!”
海碗连同里面红彤彤、滑溜溜的粉条,精准地泼在了韩香子拎着的食品袋里,女孩利索地打个结塞到男人怀里。浓烈的酸辣味在公共区域轰然炸开。
“你的‘最爱’,别浪费。”韩香子说完,砰地关上了门。
那扇老掉牙的门吃力地关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仿佛一个衰老的老人喉咙发出的气音,将她和他所有的过往,以及这个充满了辛辣味道的出租屋,彻底隔开。
韩香子脑海忽然掠过王菲当年住在那个逼仄的巷子里照顾窦唯的狼狈,当你低到尘埃,感动的到底是谁呢,韩香子仰起头。她没有哭,甚至感觉不到难过,只觉得胃里揪得疼,但不是饿。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瓶吃剩下的辣椒酱。她握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瓶子,冰凉,红得辣眼。刷,哐当,瓶子精准落入垃圾桶。香子清空了冰箱,终于,呼吸也变得畅通起来。
这世上总有人永远活在自己的认知里,垃圾要扔掉,韩香子却并不打算放过江宇航。或许还有好奇,韩香子想看看那个即将被江宇航吸血的女孩,她并不想深入去探寻自己的心思,她只想做一些事,近乎迫切地。
韩香子在落地窗前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翻身抱住了软绵绵的大白,又蹭了蹭。客厅和餐厅的木地板泛着油润细腻的光泽。阳光透过淡金色的纱帘打在电视柜上,给奶白色的电视柜都镀了一层金色。“小爱同学,你说为什么有这么蠢的人,会放弃这么温暖舒适的家,去没苦硬吃。”
“哎呀,这个问题我还不会回答,请让我思考一下。”电视柜上智能音箱的回答让女孩咯咯地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她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的优越条件,照顾着那个男人可怜的自尊心,连父母为她准备的这套屋子都只敢偶尔来偷偷住几天。现在回头看自己简直就是个笑话。
她随手翻着私家侦探送来的资料,不得不改变原有的计划。“臭丫头,那么多年没见,竟然与姐姐犯同样的蠢。
林可,照片上明媚的女孩那张胖乎乎的脸蛋慢慢地与香子旧相册上那个脸蛋圆乎乎、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姑娘慢慢重叠。
“香香,我不想离开你,我就想在外婆家上学,我不离开这里。”圆嘟嘟的女孩拽着外婆的袖子哭求。
瘦条条的香子小姑娘也拽着妈妈哭,“姆妈,你求求阿婆,就让可儿留在咱们家嘛,我不想可儿回京市。”
一别经年,林可。韩香子笑了。
当韩香子出现在小学校友会时,林可呆愣了几秒,炮弹一般扑了过来。两个人仿佛跨越了那条叫做时间的河流。
咖啡店里香子的故事让林可瞪大了眼睛,气得呼呼喘气,嘴里的半块提拉米苏都忘了咽。“绝不能放过她,欺负到我姐们,居然还妄想齐人之福,还三年,还立稳脚跟。他那个鬼项目,离了我爸公司的资源和人脉,他独立个茄子!”
“就这么办。”两个女孩开心击掌。
计划很简单:让江宇航自己选,然后,让他没得选。
林可给江宇航发了消息,说想正式和他前女友见个面,聊聊“以后”。江宇航开心极了,他大概以为这是大小姐在提前宣誓主权,或者想用钱打发韩香子,总之结果如香子所料,男人紧张又期待地安排了饭局,地点选在一家高档私房菜馆。
当他和林可先后走进包厢时,看到的是已经坐在里面、穿着藕荷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的韩香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水晶虾仁、西湖醋鱼、龙井虾仁、糖醋小排……清一色的江南菜系,色泽清雅,香气柔和,没有一丝辣味。
江宇航愣住了,疑惑地看向林可。林可亲热地坐到韩香子旁边,挽住她的胳膊,对江宇航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甜蜜笑容:“宇航,愣着干嘛?坐呀。香子姐听说我爱吃甜的,特意点的呢。”
“小可你……不能吃辣吗?”江宇航坐下,迟疑地问,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嗯?我?”林可眨眨眼,看向韩香子,拖长了调子,“我呀——看心情。不过跟香子姐吃饭,当然吃香子姐喜欢的呀。”她说着,夹了一块醋鱼,吃得津津有味。
江宇航食不知味。整顿饭,韩香子没怎么跟他说话,只和林可低声谈笑,聊小时候的趣事,聊共同的故乡。他像个局外人。饭后,林可说公司有个紧急线上会议,借用了包厢里的设备,笔记本电脑屏幕有意无意地对着餐桌方向。
韩香子这时才正眼看向坐立不安的江宇航,拿起桌上一小碟作为蘸料的、鲜红欲滴的辣椒酱递到江宇航面前。
“宇航,”她声音温柔,用小银勺舀起满满一勺,“你说你爱我?”
江宇航立刻点头,低声哼哼:“当然!香子,你知道我的心意,等我三年……”
“那好,”韩香子打断他,“尝尝这个?我最‘喜欢’的辣椒酱。从今天开始,你陪我吃。”
江宇航看着那勺几乎要滴下来的红色,喉咙本能地收缩了一下。他嗜辣,但这一勺的量也实在有点……而且,韩香子什么时候“最喜欢”辣椒酱了?她不是一直勉强在吃吗?
“香子,别闹,这……”他试图避开。
“吃。”韩香子只说了一个字,勺子又往前送了送。
为了稳住韩香子,也为了不闹出大动静让林可听到,江宇航心一横,张嘴吞了下去。瞬间,猛烈的辣味直冲天灵盖,呛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狼狈地抓过水杯猛灌。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林可清脆带笑的声音:“香子姐,快别逗他了!我开会开完啦!”她合上电脑,蹦跳着过来,很自然地搂住韩香子的肩膀,对还在咳嗽的江宇航皱皱鼻子:“看吧,我就说香子姐这招太狠了,你非不信。”
江宇航灌下半壶茶水,才勉强能说话,脑子还是懵的:“你们……小可,你们认识?”
“何止认识?”林可笑容灿烂,拿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她、韩香子以及几位双方都认识的故乡长辈的合影,“没想到吧?我和香子姐可是老乡兼老同学!惊喜吗,宇航?”
江宇航的脸色,彻底从通红转向惨白。他忽然明白了那台电脑,那勺辣椒酱,这场饭局的意义。他像个拙劣的演员,在早就串通好的观众面前,卖力演出了一场丑陋的独角戏。
韩香子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站起身。林可也跟着站起,很自然地伸出手。韩香子将自己的手放进林可掌心,两人十指相扣。
她们没再看面如死灰的江宇航一眼,径直向包厢外走去。走到门口,韩香子微微侧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了回来:
“对了,有句话忘了说。”
“老娘从来不吃辣。”
林可噗嗤一笑,接口道,声音清脆响亮:
“老娘更不吃垃圾食品。”
门轻轻合上,将最后一丝声音也隔绝在外。走廊地毯柔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江宇航独自坐在满桌清甜却冰冷的菜肴前,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只是这次,再没有能浇灭它的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