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记里有人间—17. 红娘初露小刀
文：七喜
【17】
一般在寺里为亡人做佛事，可以做水陆供，又称为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功德很大。超度一般不超过七七四十九天，在四十九天内超度，亡者得到的利益最大。但这次老夫人因为是扶灵回乡，暂时停留在普救寺，所以是顺便做的一场法事。这边长老带红娘来到佛殿，一是告之她二月十五日做水陆供，二是带她来看看道场的安排布置。
[洁对红云]这斋供道场都完备了，十五日请夫人小姐拈香。
[末问云]何故？
[洁云]这是崔相国小姐至孝，为报父母之恩。又是老相国（禫）日，就脱孝服，所以做好事。
[末哭科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深恩，昊天罔极。”小姐是一女子，尚然有报父母之心；小生湖海飘零数年，自父母下世之后，并不曾有一陌纸钱相报。望和尚慈悲为本，小生亦备钱五千，怎生带得一分儿斋，追荐俺父母咱！便夫人知也不妨，以尽人子之心。
[洁云]法聪与这先生带一分者。
参观了以后，长老对红娘说，都安排妥当了，十五日夫人和小姐可以来拈香，就是跟着水陆供念诵的时候为老相国上香。
张生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他只是跟过来看看。此时便问了一句，为何十五日夫人和小姐要来敬香呢。
长老解释道，这是崔相国家的小姐至孝，要尽孝，为报父母恩做了一场水陆供，超度她父亲。又刚好是老相国的禫日，禫日就是父母死后第二十七个月，举行祭祀，除去孝服，就是守孝期已满的一个仪式。故此呢，办了这场水陆法会。
听长老说了以后，张生就哭了起来。感怀道，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深恩，昊天罔极。这几句是出自《诗经》，对父母病痛、老死不能照料而悲叹，也指与父母生离死别的悲哀。张生父母双亡，所以他游仕四方，看起来潇洒，其实很孤单。
父母在，心里始终会有一种依傍感。哪怕你一年只在春节见几天，或是平时聊天讲话很少。父母是人生这条路上最重要的一个标识，标记着我们每个人来的方向，不管走的多远多久，当你想回头的时候，如果父母在，就觉得再远也能望到来路。假如父母不在了，哪怕人没有离开家乡，也会觉得心里面有一块永远的缺失。
子欲养而亲不在，很多人成年以后会幡然醒悟，年少的轻狂独行成了中年时沉重的背负。不是所有的回头都有人在原地等候。欲报深恩，昊天罔极。父母生养，恩德极大。
张生念极此，说道，小姐是一个女孩子，还有这样要报父母深恩之心。我漂泊数年，父母双亡，却连一串纸钱都未曾为父母烧过，指恩情点滴未报。今天看到莺莺要做这场水陆法会，深受触动，也想出一些钱，请师父慈悲，能不能法会上也带我一份，予我的父母为他们也祈福做功德。怎生，是务必设法的意思。便夫人知也不妨，以尽人子之心。想来就算是老夫人知道应也无妨，因为也是我的一份孝子之心，她是能理解的。
听完这席话，长老就安排法聪，说你把张生的父母也安排进法事里面。
[末背问聪云]那小姐明日来么？
[聪云]他父母的勾当，如何不来。
[末背云]这五千钱使得有些下落者。
[四边静]人间天上，看莺莺强如做道场。软玉温香，休道是相亲傍；若能够汤他一汤，倒与人消灾障。
[洁云]都到方丈吃茶。
[做到科]
这时候，张生就偷偷问法聪。说那天莺莺会来参加法会吗？
法聪回他一句，他父亲的大事她怎么可能不来呢。
张生为了见到莺莺真是费尽了心机，听到这话，安心了，悄悄自言道，这五千钱花得值。看到这里，再回过去头，刚才张生对长老那一番哭诉，就颇有火坑孝子的意味了。假借为父母尽孝，实则还是在找与莺莺会面的机会。在为人子这方面，张生不值一提。
想到莺莺，不由唱道：人间天上，看莺莺强如做道场。软玉温香，休道是相亲傍；若能够汤他一汤，倒与人消灾障。莺莺美丽又温柔，妩媚入骨三分。不要说跟她卿卿我我，哪怕是跟她擦肩，碰上一碰，都无比欢喜消愁啊。
张生对莺莺的痴情可见一斑，什么都顾不上了。想到黛玉父亲去世的时候，琏二爷陪黛玉回乡奔丧，当时交通很慢，要走水路，一去一回几个月光阴。宝玉听闻林如海死了倒没什么感觉，只是想到与黛玉分离几个月，心下黯然惆怅。张生算不得孝子，品行也不见得高尚，但他对莺莺痴心如入障，是应了前面的五百世业冤风流债。
长老这时招呼大家，都去方丈室喝茶。
[末云]小生更衣咱。
[末出科云]那小娘子已定出来也，我只在这里等待问他咱。
[红辞洁云]我不吃茶了，恐夫人怪来迟，去回话也。
[红出科]
[末迎红娘祗揖科]小娘子拜揖！
[红云]先生万福！
[末云]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么？
[红云]我便是，何劳先生动问？
[末云]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
[红云]谁问你来？
[末云]敢问小姐常出来么？
[红怒云]先生是读书君子，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道不得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俺夫人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内无应门五尺之童，年至十二三者，非呼召不敢辄入中堂。向日莺莺潜出闺房，夫人窥之，召立莺莺於庭下，责之曰：“汝为女子，告而出闺门，倘遇游客小僧私视，岂不自耻。”莺立谢而言曰：“今当改过从新，毋敢再犯。”是他亲女，尚然如此，可况以下侍妾乎？先生习先王之道，尊周公之礼，不干已事，何故用心？早是妾身，可以容恕，若夫人知其事，决无干休。今后得问的问，不得问的休胡说！
[下]
张生此时想与红娘单独讲话，有长老在不便说。于是他借故上厕所，先出来了。更衣，上厕所的意思。现在有些旅游团还会经常用到这个词。
他出来以后，躲在某处，料想红娘也不会去吃茶，我就在这里等她。
果然，红娘事情已办妥，就推辞了长老，说不吃茶了，怕老夫人等急了，现在去跟她回话。
红娘一出来，张生上前一步，做了一个揖。这个画面我们在戏剧中经常看到。红娘惊了一下，张生一边揖一边说，给小娘子请安。红娘只好回了福。张生问她，你是不是蓉蓉小姐的贴身侍妾啊？红娘也不客气，说我就是，你问这个干嘛！红娘马上戒备起来。
张生马上说，我姓谁名谁，籍贯哪里人，多大年龄，哪天生的，尚无婚娶。。。blablabla介绍了一堆。红娘马上堵他，谁问你这些！有责备的意思，你这样太孟浪了！跑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张生没接这茬，紧跟着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小姐是不是经常会出来走动？
红娘刚才就隐有薄怒，一听他这般直接，马上就发火了。你是一个读书人，孟子说，男女授受不亲，礼也。男女之间都不能亲手传递东西，这都是非礼。你一个大男人跑来问我这些，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哪里还是个读书人的样子！你难道不知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不知道要避嫌吗？更不要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小红娘很厉害，嘴巴一套一套的，张生才问了一句，她马上枪枪带棒的打回过去了。你这个读书人，竟然一点礼法都不讲。
俺夫人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内无应门五尺之童，年至十二三者，非呼召不敢辄入中堂。这里讲老夫人治家修身注重礼法非常严格，内院里面，就是女眷住的地方，连看大门的男童都没有，不要谈成年男子了。十二三岁的少年，如果没有特别事情招唤，连中堂都不让进。严格到如此地步。
向日莺莺潜出闺房，夫人窥之，召立莺莺於庭下。曾经莺莺潜出，就是背地里溜出闺房玩，被老人知道后，让她站在中堂，就是当着全家人的面，责骂，你是女孩子，未打招呼就私自跑出去玩，如果被年轻的后生偷看或是跟随，岂不是丢了家族的脸面！这个话讲的很严厉了，像莺莺这样面皮薄的女孩，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重话。
于是莺莺马上，立谢而言。立谢就是立即认错，这里的谢还有一个感谢大人教导纠正的意思。你骂了我，是为我好，我不仅认错还要感谢。然后立誓，从此以后改过自新，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是他亲女，尚然如此，可况以下侍妾乎？老夫人对自己亲生女儿尚且如此严格，何况是我等侍妾，那更是谨守遵从，不敢违越。先生习先王之道，尊周公之礼，不干已事，何故用心？你是一个读书人，应该懂得国家之道，周公之礼，社会的礼法规矩，与你无关的事，为何要别有用心多此一问？早是妾身，可以容恕，若夫人知其事，决无干休。今后得问的问，不得问的休胡说！今天你遇到的是我，毕竟我是侍妾，身份没有那么尊贵，也就算了。若是老夫人知道这样的事，决不会轻饶你！从此以后，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休得胡说！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当做。
小红娘blabla教训完一通以后，头也不回走了。从这一段我们看到，郑老夫人对莺莺的教育真是非常用心，连她身边的小丫鬟都耳濡目染懂得《孟子》《论语》里的警句。红娘从看到张生突然冒出来后的镇定冷静，到她后面一番说词。先跟你讲礼法，然后告诉你老夫人治家严格，最后警告。有礼有节，一手教育一手恐吓，把个张生堵得无话可说，自觉理亏。红娘泼辣灵活的人物性格到她后面起到的一系列重要作用，从这里开始渐渐展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