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童话和性别

安徒生与格林童话的经典地位，几乎为每一个孩子的阅读历程奠定了不可回避的底色。包括我们这些八零年代在内的几代人，都在这些故事的滋养与浸润中长大。它们的情节我们早已耳熟能详，而其中潜藏的两性叙事，也在无声之中参与了我们价值观的塑造。然而当我们回望这些经典，不难发现，它们也承载了不少刻板的角色形象与值得反思的性别文化。

公主，往往是这些故事中最引人注目的符号。白雪公主、灰姑娘、睡美人……她们天生美丽、心地善良、衣着华美，却也常常显得脆弱易欺。白雪公主一次次陷入诡计，只能等待王子的吻才能重生；小美人鱼为爱付出惨痛的代价，却最终化作泡沫；灰姑娘在欺凌中默默忍耐，直至魔法降临。她们面对邪恶往往无力反抗，命运仿佛总系于一位英勇的王子手中。她们是被动的、柔弱的、等待被救赎的女性形象。而王子，则始终扮演着强有力的拯救者。在这种叙事中，一代代读者于无形中接受了某种关于性别角色的暗示：女性需要被保护，男性应当去拯救。

如此叙事，无形构建了一种“主动—被动”、“拯救—被拯救”的二元关系，潜移默化地塑造了许多人最初的两性认知。然而，真正的救赎并不建立在这种不平等的关系之上。耶稣基督才是我们唯一的救赎主，而祂所建立的，是一种彼此造就、互惠合一的新秩序。正如保罗对哥林多教会所说的：“女人原是由男人而出，男人也是由女人而出；但万有都是出乎上帝。”（林前11:12）这提醒我们，两性之间本不是对立与从属，而是共同蒙召、在爱中走向整全的关系。

不仅如此，这些经典的童话还常常将邪恶具体化为女性角色——女巫、继母、恶毒的王后。她们嫉妒、虚伪、心狠手辣，成为公主苦难的源头，也反衬出王子救赎的正当性。于是，在孩子们的认知中，女性似乎被分割为两种极端：要么是美丽善良却缺乏自主的公主，要么是心术不正、诡计多端的反派。而男性，则往往被赋予英勇、智慧与决定性的力量。这种非黑即白的角色设置，犹如我们一听到“狼”就自然联想到邪恶一般，成为一种不假思索的原型（注①）。

古典童话无疑具有不朽的魅力，其中蕴藏着丰富的想象力与深厚的人文情感，始终值得被每一代孩子阅读。然而，我们也应当认识到，童话的真正价值，在于开启心智、激发创造，而非固化思维的藩篱。尤其在性别观念方面，这些经典作品难免带有特定历史语境下的局限，值得我们在阅读中保持思辨与觉察。

我们不必、也不应让孩子完全远离白雪公主或睡美人，但却可以为她们提供更多元的叙事选择。比如《冰雪奇缘》中具有完全自主性，却也重视姐妹情谊的艾莎（注②），或《以斯帖记》（当然，这是史实而非童话故事）中勇敢智慧、为民请命的王后以斯帖；我们也可以推荐如《爱丽丝梦游仙境》中具有权威感与复杂性的红桃女王，以及《哈利·波特》中理性聪慧、勇敢坚定的赫敏，又或是《香草女巫》中活泼有趣、淘气可爱的女巫——香草（注③）。让我们的孩子在童话中既读到经典，也看见可能；既理解传统，也学会思辨（注④）——这才是童话在当代最珍贵的教育意义。

注①：举例而言，许多人一提到“女巫”，仍会下意识地联想到阴暗与邪恶——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刻板印象。目前，学界关于“女巫污名化”的研究已相当丰富，这些成果正逐步为女巫“正名”。历史上，女巫污名的形成源于欧洲中世纪宗教权力与社会控制的共谋。宗教界常将拥有知识、独立意识或不符合主流的女性打上“巫术”的标签，以此压制女性力量与民间智慧体系。猎巫运动更成为排除异己、巩固社会权威的工具，将女性的身体与灵魂污名化为罪恶的载体。而这一污名，至今仍隐约残存于性别偏见和文化叙事之中。

注②：福音联盟发布过一篇评论《冰雪奇缘》的短文，见：https://www.tgcchinese.org/article/frozen-old-disney-surprisingly-countercultural。作者认为《冰雪奇缘》以圣经的叙事方式反抗流行文化中个人主义、真我至高无上的价值观。

注③：《香草女巫》是“彩乌鸦系列”丛书之一。前几天，我刚给孩子读了这本童话故事书，孩子很喜欢。

注④：我最近在阅读一本由Routledge出版的著作，中译名为《读图画书，学批判性思维：3～12岁儿童思维培养书》。该书探讨了如何通过阅读图画书来培养孩子的批判性思维，内容包括如何挑选优质图画书、如何与孩子一起阅读与讨论，以及如何在过程中帮助她们发展独立思考能力。这本书内容充实，颇具参考价值，值得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