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口

元宵，朋友圈里的烟花炸开了花，朋友圈里的元宵香喷喷。

父亲打电话回家报平安说他到了，他在电话的另一头跟母亲说话的时候，只听那边大风扑扑一阵又一阵地刮，从他抑扬顿挫此起彼伏的声音就可以设想到他现在的处境：头发和身上的衣物被风哗哗卷在空中落不下来，强劲地抽动着他的身体在原地前一步后一步的站不稳。父亲每说一句话就被吹飞半截，致使从电话里传来的都是些缺胳膊少腿的句子，只好无奈地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匆忙挂了电话。

父亲是昨天上车走的，到今天正好是元宵，本来应该要过完小年再走的，父亲说老板那边催，在我家和邻居几家他算是去得最晚的了。大概是初六那天我们几家一起出去做了个客回来以后，很多人就纷纷买车票一个接着一个出去完了。我家照往常一样，父亲出去，母亲在家，再过几天，我和我弟也出去了，就只有我母亲一个人在家了，我母亲说她也挺想出去的，她要出去的话要跟我父亲一起去，但不知道后面怎么就没去了。邻居家聚在一起聊到这些的时候，有的人想出去，也有的人不想出去，我母亲出不出去自然是她的事，出去也好不出去也好，我自己觉得出去也挺好的，总不能一直让母亲一个人在家看家吧。我嫂子今年一个人出去，她和我母亲也商量过要不要一起去，嫂子车票都买好了，可母亲什么都还没准备，可能是还没打算好要去，于是我嫂子就自己去了。

有一天，我突然和朋友聊起天来，他问我什么时候开学，我说要到三月份，我又问他什么时候出去，他说过完小年去，我一听才反应过来原来还有小年，我说要不是他们这么着急着出去，我也不至于忘记他们留下来是还要过小年，可能也不是忘记，而是因为多关注在了他们一个一个离开上没在意，反正人都走光了，过不过都已经无所谓的了，想想大年我也过得满足了，不过我总是控制不住望向那些过年的时候容纳过很多人的地方，望着那些堆着很多的崭新空饮料瓶罐、塑料纸、水果皮以及摆在角落的烟花壳和门前被鞭炮纸染红的路，望着家里还堆放着很多过年没吃完的东西，我也翻着朋友圈看看大家都过得怎么样，然而他们都过得不错。

小侄子坐在他那辆拖拉机小车嗡嗡的从不远处开回来，后面跟着他的奶奶，等他开着经过我家门口，我们上前去围着逗他，逗他说活该你妈妈去打工了、你妈妈不要你了怎么怎么样的，他于是开始哭闹，哭闹我们这样烦他，他一边用手推我们一边说走开走开。我不会这样逗我侄子，除非是我妈她们那样的，每一次见到都要跑过去强迫抱起来把人家亲疼亲哭才算，但他总是一副摇头晃脑的样子大摇大摆在那些大人面前，惹得他们心头痒痒的，一个劲地冲过去追在他后面，有时候他跑快得抓不到，有时候抓到了自然就不会轻易放过。他如同一只毛茸茸的老鼠被蹂躏在大人们手中，他就是典型的又菜又爱玩，我偷偷在心里给他这样想，他不喜欢别人亲他，他也不排斥别人亲他。他在平时并非一般的调皮，大人得随时跟在他后面看着，但是看不住的，他就像窜天猴一样，准不定什么时候就窜到天上去了，而大人还在没反应过来他跑哪里去了。所幸他乖，不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在终于意识到看不到爸爸妈妈的晚上哭闹，向无奈无招的爷爷奶奶哭求要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抱着他们在门口在附近的地方摇晃着抚摸着说乖乖不哭不哭，但是给糖给小玩具都哄不好了，反而哭得越来越厉害了。我侄子看到了跑过去，也学着那些爷爷奶奶哄他们的样子哄他们——乖乖不哭不哭，用手摸摸他们的头也拍拍他们的背，我们看着都笑了，爷爷奶奶也伸手摸摸他的头说真乖，又转过去安慰自己的孙子孙女说要向哥哥或弟弟一样乖，谁不哭才是这个，说着在他们面前束起大拇指，可任凭其他小朋友们继续哭闹，他丝毫没有被影响到要哭。去年，因为小侄子的姐姐出车祸的事，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他父母把他一个人留下来让我们在家的帮忙照看，他父母去医院照看他的姐姐，他也照样不哭不闹，在我们的陪同下一起开开心心顺顺利利地过完年。他父母每一次回来都买各种各样的小东西给他，他也高兴坏了，他妈妈抱着他说心疼死了，这样留下了他们家的小不点一个人在家过年。他每一次来我家，看见他父母的车从我家门前经过，立即冲出我家的门，随在车的后面一声又一声地叫唤妈妈——妈妈

再过一段时间，就只有小侄子自己玩了，和他在一起的是那些留下来看家的人，由他们帮忙照看。我的脑海总是浮现着他奶奶坐在一旁看着他在沙堆上哼着推小汽车玩的画面，特别是在吃午饭和晚饭的时间，他从来都不忘记玩，他奶奶只好端着饭碗跟着他，一边让他玩一边又一点一点喂他吃饭。这几天，他很愿意来找我，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玩，他和我叽叽喳喳的不知道说些什么话，我只是一直坐着不厌其烦地回答他那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问题，而他总是不安分的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同我坐着，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跟着我的时候自然是没那么调皮，可能是在平常我和他亲近得少的缘故，他感觉到我身上没那么多会过于包容他的地方，不过他愿意和我说的话并不比他可以在面前闹的人说的话少。我看他那副又调皮又开心的样子，我在想他为什么不和其他小朋友一样伤心然后哭闹，他知不知道这些，能不能感觉到团聚又分散后的不舍与落空，但愿他不知道吧，不知道也好。

和小侄子相差十岁的姐姐已经上初中了，懂事的姐姐已经知道了那些他不知道的东西。姐姐在妈妈还没去打工之前就开始低落了，纵然带着看着如以往开心得打转的弟弟她也开心不起来，她生怕妈妈什么时候去打工了她都不知道，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幸运的是，妈妈要去那天刚好赶上她们双休放假，早上她早早地起床跟着一起坐上车，把妈妈一直送到高铁站。姐姐在短暂的放假还可以带弟弟，去上学了就由奶奶带，有时候姐姐带着弟弟去找朋友玩，大朋友跟着大朋友玩，小朋友跟着小朋友玩，有时候在家门前晒太阳，看着弟弟自由自在地奔跑。

那天我在沙发上刷视频，侄女从门外走进来，问我有没有时间，有时间的话等一下骑车送她到小镇上坐车去上学。她们的学校在乡镇上，之间有点距离，坐车还是要好一会儿的，我点了点头说行。我看了一下时间也才一点左右，就算他们四点去也来得及，我问她去那么早干嘛，她回答说去了也不进校，要在镇上逛逛，晚一点再进去。载着她到我们小镇的时候，我想了想说不然我直接送你到乡镇上，她说不用，我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也用不了我多长时间，而且还可以帮她省下十块钱的车费，她顿了片刻就说好吧。一路上我也跟她了解她在学校里的情况，其实我一直在感慨：以前她爸爸也这样骑车送我去我们小镇上读书，那时我也在读初中，转眼间过去，这么快就轮到我送他们的孩子上学了，而且什么都变了，我以前在过读书的很多学校现在都空了，所以我侄女她们这代才会被集中到远一点的乡镇中学读，不是因为读书的孩子少了，而可能是因为现在的孩子少了，所以现在的小学生和中学生并不多，哪像我们以前读书的时候，一放学，路上的小学生像放牧一样一群接着一群，在初中的时候更是要读个十天半个月的书才回一次两三天的家。

我们那一代如今读书的还在读书，打工的还在打工，流浪的还在流浪，结婚的已经结婚了，结婚生子组建各自的家庭。我们去做客的那家是我表妹家，我表妹要结婚了，同去的有我一个兄弟，我这个兄弟带着他的一家。因为我们都是长辈，所以我们要到长辈屋里去坐，让人倒水、递烟、敬酒。他作为长辈坐到长辈屋里倒也不奇怪，因为他已经结婚了，但我这个还没结婚的人和他们一群结了婚的作为长辈坐在一起，我也很是无奈，连表妹都要结婚了。我们坐在长辈屋里的时候还一起吹牛说上一次来还是一见面就搞小动作很快玩到了一起的表兄弟姐妹几个，上一秒互相追逐着打打闹闹，下一秒就成群结队和泥巴去了。舅妈总是每次见到我们几个从远方来的外甥都很高兴，我每一次去都要问我读几年级了，在学校怎么样，然后还和我说不要学你这些表兄弟姐妹，小小年纪就回家结婚，她很为我这个已经读大学的外甥感到骄傲和欣慰，在他们这些地方都还没有读过大学的人。今天看到表妹结婚，我突然回忆起我那个兄弟结婚我跟着去做伴郎的事，我们能把自己熟悉的人聚在一起就只有在结婚的时候了，我不知道上一辈如何或下一辈如何，我只知道在我们这一辈，熟悉的永远是那一群人，同辈的都结婚了，我留下来垫底，等我也结完婚了，那一群人是不是再难聚起来，到我们的孩子长大了结婚了，那时候估计已经物是人非了吧，是因为人都还在，所以我希望我结婚的时候大家能来齐。

我很喜欢亲戚朋友、左右邻居聚在一起坐着谈天说地的氛围，我和他们聊得不多，但是喜欢听他们欢天喜地地聊，自己也跟着欢天喜地。也喜欢他们聊着聊着看到我就连我扯进去开玩笑，什么时候找女朋友，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女朋友是什么样子的；不要读书了，找女朋友回家结婚了，想吃喜糖了……我说我不知道，接着马上就有人说不要相信他们，好好读书，要找就找一个文凭高的女朋友，一起追求稳定的生活踏踏实实过日子，然后指着那些想吃喜糖的人说不要向他们学习。

这些我当然也知道，其实有时候我也想过早点找女朋友回家结婚，把大家聚起来说说笑笑，我觉得这样就很开心，我甚至觉得我也只想和他们一样拥有这些普普通通的开心。我一点都不羡慕我读大学，我那些日子从来没有让我在这里这么开心过，我开始平静地去思考和对待如果我选择没读书到现在，我不会喜欢我现在读书的样子，但我也没有后悔读书。大家都一样，等酒席散了，各自都要紧张地面对现实生活，也之所以我感受到他们那么多特别关心，可能就是因为我还在读书。假如我年少有为，我会挣很多钱，选择到我生活的地方我的家乡去创业，我想和他们在一起看着他们这样开心。

我和我那个兄弟说话的时候总是会让我忘记他已经是一个有家室的人了，我总是忘记我们已经都长大了，因为我没有和他们一起成长的记忆，见面的时候话题不知不觉停留在了小时候，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不至于天天讨论小孩子的那些事，以致于最后我们无话可说，无话可说的我们连走在路上相互遇到都觉得尴尬，我早早地看到你从远处向我走来时我就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可以选择躲避，是小孩子还不至于躲避。我成为了看到自己过去的那个人，随之而来的也是记忆里成长的影子，我本以为我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灯火通明中可以与影子分离得干干净净，但灯会灭，影子也一刻不曾离开。

前几天我刷抖音刷到开心锤锤的视频，锤锤作为一个搞笑的动漫人物，担任故事里的主角，通过简单搞笑的事来讲述一些道理和反映一些现实生活。我突然想到其中有一个视频的内容大概是他们一家人年后的好几天一直都在吃大年三十那天的剩菜剩饭吃到吐吃到拉肚子，我感觉很亲切，我怀疑着是不是什么时候才刷过，我点进开心锤锤的视频账号里随便看了看没有，直到我翻到下面一点的视频，才看到原来是去年的视频了。主页上的作品有很多，但每一个的内容都不重样，所以更证明了不是今年的，但我就是感觉很亲切，好像才刚刚刷过一样，突然觉得今年过年和去年过年离得好近。

人生就是一条变幻莫测又没有尽头的路，在每一段路上只有不断地向前，到下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就是我们相遇的日子。大家捧着五颜六色的花瓣从四面八方的路赶来，然后撒满那个岔路口，等结束以后又各自选择寻找新的方向上路，而不是原路返回。我走过的路可能你要去，而你走过的路正是我要去的方向。你还会在我走过的路上遇到我遇到过的东西吗？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而你走过的路上又会有什么样的东西在等着我？是否会遇见你遇见过的东西里曾经的你？是否会看到你遇到过的东西上你留下来的痕迹？我们又下一个岔路口相遇的时候就不再是原来相遇的地方，我们的交点永不重复。我站在路口看着每一个方向远去的背影，或许下一次相遇，会是从一个人慢慢走到三口之家或四口之家，会是从挺直的腰杆弯成佝偻的脊背，会是矮小的身形长成高大的个子，也会是没有人，有些人可能慢得再也等不到了。人也是变幻莫测的，从逐渐熟悉到逐渐生分，又从逐渐生分到逐渐熟悉。那些看到我们的热闹却再也融入不进来的身影，他们与我们渐行渐远直到淡出我们的视线，但我们要知道，他们曾经是那些我们最想依靠的身影，一直让我们依靠的身影，在我们以前的印象里，他们是任何时候都必须出现的身影，他们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