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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疯子

2022-05-10  本文已影响0人  颜默

这座小村子的建筑风格还停留在二三十年前,小村子上大多年轻的男男女女都去外打工了,所以总能看见年迈的大爷大娘们,幼小稚嫩的孩子们,却不常能见到正值青年的人,也因此,当村子上出现一个长相俊秀,身材瘦削的小伙子时,会引起那样的的响动。

傍晚的夕阳染红天边一角,红彤彤的光辉洒向乡间的小道,小道上总有三三两两散步的老大爷和老大妈们,有的抱着小孩,有的背着小孩,更多的小孩是被牵在手上的,不知是不是走累了,步履有些许蹒跚。那个小伙子就是在某个夕阳西下的当头,从一个杂草丛生、人迹罕至的拐角突然冒出的。

那会是夏天,但这小伙子穿着厚厚的打着补丁的外套,身下是一条长裤,长裤倒是轻薄,春秋也能穿,脚踩着的又是一双漏风的草鞋,简直把一年四季都穿在身上了。他的头发像他身旁的杂草一样杂乱,像一顶冬天的厚厚的雷锋帽盖在他的脑袋上,灰扑扑的一张脸,但是五官很端正。

他从拐角突然冒出来的时候,把周边散步的小孩子们给吓了一跳,他们连连尖叫,声音里有男孩子的惊恐,也有女孩子的抽泣,他们连滚带爬地钻到自己的家人身后。他自己也被吓到了,这些声音像用喇叭放大了三四倍再进入他的耳朵里,他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人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这样咿咿呀呀地叫着,小孩子的声音退去,大人询问的声音响起,他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茫无目的地叫着。

叫了有些时候,然后毫无征兆地一转身,身影瞬间没入杂草中。大人们过去的时候,已经不知道他钻到哪儿去了,他的离开和出现一样突然。

村子上的人对这个奇怪的小伙子不太放心,尤其在这种不知道人在哪儿的情况下。散步的人渐渐变少了,有出门的,也一定要把小孩拉得紧紧的,可以说,恨不得拿条一米长的绳子圈着他们的脖颈,一旦绳子紧了一点,就要把他们往回拉——村民们都怕这小伙子把他们的孙子孙女给拐走了。出门的时候以前家里是不需要上锁的,左邻右舍总会有人在,有人在就会帮着一起看看门,很安全,大家放心得很,自从拐角那个小伙子事件后,出门只是把门锁上都不放心,后来便总要在家里留一个人看门,是怕家里的东西给他偷了去,虽然家里没几个值钱的东西。

可是一周过去、两周过去了,那个小伙子没有再出现过。村民们渐渐卸下了一颗颗戒备的心。越不戒备,越觉得当初的心思和做法实在可笑,人家说不定就是一个过路的人,还要被他们这样子看待,但是他们也给自己不良善的心理找了个借口,说那小伙子大夏天的穿成那样,多半是脑子有问题,他们防着一个有精神疾病的人,毕竟情有可原。

再说那个蓬头垢面的小伙子,钻进高高的凌乱的草堆里头,又从另一边爬了出去,顺着还未沾水泥的黄土路,就着硌脚的小石子,一路向上,推开了一扇被太阳晒得褪色了对的红木门。红色已经泛白,像蒙上一层烟雾,轮廓模模糊糊的。有一座佛像端坐在正对着门的坚硬的长形石头上,佛像前有个四四方方的红漆木桌,桌上摆着一个大香炉,旁边还有两个小香炉。大香炉里的立香都已经燃尽了,只剩下慢慢的一堆香根,左边的小香炉里头是两根还剩下一半左右的蜡烛,旁边有个火柴盒,右边的小香炉里是满满的香灰,开门的时候风吹了进来,把里面的香灰卷了不少落在桌上。

太阳早就下山了,夜色弥漫到山头,青山染上了墨色,山顶有云层环绕,仿佛爬到上头就能触碰到那些云。月光冷冷清清地照着,月亮大有爱出不出的劲头,一会有光线下来,一扭头就藏在云层之后,光线也被盖了大部分,小庙里便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点燃的蜡烛的微光一闪一闪的,闪出他那张沉睡的人。

第二天醒来,实在饿得慌,他想下山找点吃的,但又怕遇到昨天傍晚一样的情况,他怕极了小孩子的尖叫声,像魔鬼的嘶吼一样恐怖。他于是摸索着到周边的山上,山上的枇杷树上结着果实,东摘摘西找找,也能管住几顿饱,还有一些果实像缩小了许多倍的葡萄,挂在叶子葱郁的树上,这种果实上面有不少蠕动的黑色的小虫子,他倒还算聪明,摘了一堆塞进衣服口袋里,也不急着吃,还懂得要先拿到一条小溪边上,用里面的水把虫子冲走了再吃,还用溪水洗了把脸。脸上的灰尘洗去,俊秀的五官便矗立起来。

一顿饱一顿饥的日子他已经过得惯了,他以前不这样瘦的,是给生生饿成现在这个样子,脸颊也凹陷进去,显得五官更加深刻。

他在小庙里待了几天,有一天刚巧他没出门,蜷缩在小庙后的大树底下打瞌睡,忽然听到庙里有动静,他一下子精神了起来,眼神中透露出惊恐,表情和当初听到小孩子尖叫的时候的一模一样。

“你家大孙子不是说都考完了,怎么还上来烧香拜佛的?”

“哎呀,考完了也要烧香拜佛的嘛,成绩还没出来,还要再求一求!”

“那是得好好保佑保佑……带了点什么?”

“也没什么,家里头今天做了些馒头,带了几个上来,就顺便拿了点咸菜……我看看,你这些是什么?”

“几个苹果,家里小孩昨晚突然发了热,去了诊所打了一针,也拿药吃了,不见好,我来求佛祖保佑保佑。”

三言两语的,她们的目的便都清楚了。紧张兮兮地靠在小庙后边的他这会一点声音也不敢出,他是被打怕了,听见人声就害怕。市里头翻垃圾桶,他总把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全从垃圾桶中掏出去,散落在他的小腿旁,然后继续在里面找寻自己想要的,对于吃食他还喜欢挑挑拣拣,有些东西——比如一桶只剩下汤水的方便面,他是不乐意喝的。但他翻乱了垃圾又不懂得给它们收回去,因此经常挨打,常被打扫街道的和专门收拾街道垃圾的人打,他们打他的手法都很随意,一开始是骂骂咧咧,推搡他几下,后来看出他精神状态明显有问题,知道他说出来的话不会清楚,就算清楚也不会有人信了之后,就开始操起任何趁手的东西,粗壮的扫把根也好,细细却坚固的枝条也罢,只管往他身上抽打过去。他一开始穿的是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短袖,上面全是脏兮兮的污迹、凝固的血迹和臭烘烘的气味,后来他运气不错,找到了一件破旧但厚实的外套,赶忙就裹在身上,包住底下的短袖,也把臭味给包了进去,这之后他们打他就不往他身上打,光攻击他裸露出来的脑袋,他实在顶不住了,就从市里跑到了乡下。

他第一次去的一个小村子还不是这儿。他从村口进去,佝偻着脊背,脑袋耷拉着几乎要贴到胸前去,头发遮住他的半张脸。那天天黑了,村里本来就没几个人,天一暗,路上更是没有活人的气息。他从市里下来的时候没吃什么东西,走走停停,路边的野花杂草他也能吃,有时候遇到好心人,还能讨上一碗热乎乎的饭,这会要钱没有用了,买不到什么东西。他听到一家人的院子里有鸡鸭的叫声,他就进去了,越过低矮的篱笆,在鸡鸭越来越密集的叫声中,他伸进去的手就要抓住其中一只了,结果他听到了狗的低吼咆哮,那声音是从它的鼻腔中发出来的,来自它的喉咙深处,充满了警告的意味。他身形一顿,堆在额头前的头发下现出一对茫然的眼睛。

他是被那只狗赶到这个小村子里来的。

他听不懂庙里的人究竟说了什么,他只知道有人来了,然后又走了。

他等到脚步声散去了有一会,才敢回到庙里,看到台桌上佛像前摆着的食物时,他的眼中出现了耀眼的光亮,他不是走过去的,完全就是纵身一跃、扑过去的。

一手抱着装着咸菜的小碗,另一只手抓着白白的馒头,用馒头把咸菜往嘴里扫,不小心被呛到了,憋红了脸用力咳出来,到喉咙眼的咸菜和馒头屑被咳到手上,他就用嘴把它们又给舔了回去,然后继续狼吞虎咽,像有什么人在跟他抢吃的似的,但这庙里除了他之外,只有那尊佛。

咸菜和馒头连一点碎屑也没能留下,他吃了这么久来最充实的一顿饭,桌上还有三个苹果,他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拿到庙的后边,自己也是睡在庙外的,他怕第二天还会有人来,但他又希望有人来,最好来的时候还带上一些吃的。

第二天那两个婆婆果然又来了。

“哎哟,吃得这么干净?谁吃的?佛祖吃掉啦?求佛祖保佑我孙儿考上一个好大学!”

“估摸着是给山里的小动物衔去吃了,倒是吃得真干净!”

“你家孙儿怎么样了?发热好了没?”

这位婆婆边问着,边把空碗收走,又把新拿来的食物摆了上去,今天她拿了一碗米饭,还是咸菜,因为咸菜便宜。

“没大好,还有点热乎,不过有好转,佛祖保佑我孙儿快些好!”

那位婆婆一面睡着,一面双手合出三根手指拈着立香,站在褪色的红漆木桌前,虔诚的头连着背部一弯一抬,做了三下,然后把立香插在大香炉里。

她们走了之后,他立刻就从庙后奔进庙里,带着一身的期待。

后来他还是下了山,那两位婆婆——其中一位上来拜了三天,孙儿病好了,她就没再来了,另一位比较久,拜了五天,然后天气愈加闷热,第五天的午后突然下了场暴雨,暴雨把黄土路冲刷得十分泥泞,一脚下去就会是一个大坑,那个婆婆就没来了,桌上的饭菜索性她觉得会跟平常一样被山上的不知道什么动物吃光掉,也不算浪费,就不急着回来拿空碗,等到他准备下山的那天,空荡荡的白瓷碗还摆在金光闪闪的佛像前。

他下山的那天天气晴朗,夏天本来阳光就烈,被大雨洗了几天的黄土路,已经被太阳给晒得硬了,跟他上山那会的没什么两样。

这次他从杂草丛生的拐角冒出头的时候,终于没有遇到多少人,只有几个大爷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长了印在田间小道上,其中有两个肩膀上各扛着一把锄头,锄头上还有没来得急掉干净的泥土。

他们边走边交谈,乡下人、年纪又大了,耳朵不好使,说话嗓门习惯性的大,所以虽然他们和他有段距离,但是他们的声音就像围绕在他身边似的,他蹲在墙角捂住耳朵,整个身躯漫入杂草中,锋利的草的边缘割着他的脸,他却没有任何感觉,蹲在那儿动也不动,只有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不过也正是因此,散步过去的婆婆和小孩子没能注意到他,不然恐怕他一转身,又跑回山上的庙里头,对着桌上的空碗发呆。

这晚的空中是完全的黑,没有可以闪烁的东西,一个黑洞洞的铁锅罩住了这个小村。他像在市里头一样到处找垃圾桶翻,但是小村子哪里有什么垃圾桶,尽管有个垃圾堆,里头却全是不要的杂物,至多是一些海鲜的壳,或者是鱼骨头,总之全是不能吃的东西,啃了都要掉牙齿。村里的人最不会浪费东西了,家里养的猫狗,什么不能吃?剩菜剩饭一骨碌往摔得扭曲的铁盆里倒,它们总会去吃的,一般而言,每家都有狗,即使没有,村里头的野狗也多得去,再不济,这些剩下的东西,鸡鸭也是能吃的。

他知道翻垃圾堆是翻不出来什么东西的,只好跟野狗抢食。野狗没有什么时间观念,但是他有,他知道太阳一下山,天蒙蒙暗时,基本上各家各户的小院子里都会摆上一个两个装着吃了两天三天也吃不完的剩菜剩饭的铁盆,有的家里有养狗,那些狗往往比他更快吃到,他也不敢跟它们抢,被狗追怕了,但是野狗出现的时间不一定,所以他瞄准了几个没有猫狗的人家,专吃那些家里人留下的剩饭剩菜,就这样,他也安安心心活了一个多月,困了就随便找个没什么人会去的角落睡觉。

其实村民们多少也看见他了,一传十十传百的,村里头的人们也都知道了他的存在,便紧张地教育家里的小孩,说除非跟着他们,否则不能出门,千万不要乱跑,给人抓了去,卖到哪里去,他们可是找不到的,再恐吓小女孩,说被卖去给人家大爷当老婆可怎么办,又恐吓小男孩,说卖去当乞丐,可不是让你们蹲在路边乞讨这样简单,要把你们的手脚打断,让你们只能在地上爬!

小孩子显然被吓住了,以前还会围成一堆玩,现在大人要是去山上干活了,他们是绝对不敢走出门一步的。但是后来这些小孩子也终于知道了他的存在,他们管他叫做“疯子”,虽然他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但是小孩子们单纯觉得,自己被吓得不敢出门了这事儿跟他有很大的关系——主要也是家里的大人都这么说,小孩子贪玩的天性让他们对他充满了恨意,加上出门的时候大人总会跟在他们身边,给他们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这些大人就像立在他们身旁的一棵大树,而他们则如同拴在树上的恶犬,对着被他们叫做“疯子”的他狂吠,他走到哪里吠叫就跟到哪里,他受不了这样的声音,捂住了耳朵,可声音实在太大了,从手指的缝隙中流进耳里,他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着,叫唤声越来越大,那些小孩也叫得越来越大声。

到后来,那些小孩变本加厉,也许受到了大人的鼓动,总之他们居然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往他身上砸去,他只管抱着脑袋,身上反正砸到了也不疼,他皮糙肉厚的,但是小孩子的嬉笑声简直要穿透他的耳膜,他只有两只手,不知道究竟是先捂住耳朵还是先抱紧脑袋,总之这样一番下来,他终是耳朵没能捂住、脑袋也没能抱紧。

从前在市里头掏垃圾桶的时候,遭受殴打还算有点儿理由,现在在村子里,本来垃圾堆就乱得很,他去翻不过是让垃圾堆呈现出另一种乱,再者,他吃留给野狗的剩菜剩饭,可比野狗吃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干净多了,他不懂为什么这些人这样对他,他没看到他们这么对待野狗。

但是他只会“咿咿呀呀”地叫唤。

他的“咿咿呀呀”的声音在日落的山头飘呀飘呀,越飘越远,不知要飘去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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