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第一部分 正文十二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苏起凡的个性应该会照着这个轨迹发展下去：优秀而虚伪，狂妄而胆怯，直到狠狠碰壁的那一天才会悔改。生活表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总有一些因素在暗中发酵。到三年级时，他们班级内部开始分化，一方是以李宗瑞三人为代表的好学生集体，一方是以李子飞为首的坏学生集体，另外还有势力微弱的外来工子弟成了边缘的少部分。

        苏起凡很好奇李子飞是如何当上他们那个团队的老大的。在他看来，李子飞个头矮小，既没有力量上的优势，也没有足够聪明的头脑，更不用说有什么令人敬服的人格魅力了。然而李子飞最终却能让班里大部分人都对他感到害怕，见到他都服服帖帖的。

        苏起凡私下里询问了一些同学，总算得到了答案：李子飞的叔叔在西水镇的一所达标中学里当书记，并且相传他的堂哥就是那所中学里的黑社会老大。那时候的苏起凡对于现实里的许多事情还没有明晰的概念，他以为现实的世界就是课本里所创造的那个世界。他天真地认为，只要自身足够优秀，很自然的就可以去最好中学的，压根就不用担心选择哪所的问题。在他的观念里，这个社会安定太平，黑社会压根就不可能存在；就算真的有黑社会，邪不胜正，最终为人民服务的政府肯定会主持公道。

        不知者无畏，苏起凡不明白为什么一所中学的书记，能够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也不明白“黑社会”一词对于将来可能要去那所学校上学的同学来说意味着什么。正因为他没有什么顾虑，所以他从没害怕过李子飞。他觉得李子飞无非是借着别人的力量在狐假虎威，又气愤于班里受压迫的人无法团结一心，宁愿屈服于李子飞的威势之下，也不敢去撕开那层虎皮。

        没有抵制就意味着纵容，李子飞轻易地在班级里到处拉拢成员，明目张胆地欺负无所依靠的外地生，又在暗中排挤不买帐的本地同学。一开始李子飞只是带着他的手下在班里飞扬跋扈，在往上升到高年级后，他的团队不断壮大，演变成在整个校园里都可以横行霸道。

        许多同学的生活都受到了李子飞团队的影响，但是他们又都选择了当沉默的大多数。他们安静地忍下了别人强加在他们身上的侮辱，顺从地接受了有人凌驾于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事实。也有个别脾气比较暴躁的同学会为了捍卫自尊而反击，对于这样的人，李子飞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一顿拳打脚踢。

        受欺负的同学饱含委屈地向老师上诉，可是李子飞足够狡猾，他一般不自己动手，也不让他的人先出手。他们集体的污言秽语轻易就可以令对方失去理智，然后便可顺其自然地合理反击。大部分情况下，老师处理这类问题的评判标准只有“谁先动手打人的？”、“先动手的就是不对的！”两种，李子飞早就摸清了老师们简单的套路，所以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安然无恙。当然了，老师们也不是傻瓜，班级的情势在他们眼里并不难懂，只是他们懒得去搭理这些“孩童的闹剧”而已。要是举报的学生多了，或是闹得大了，老师也会象征性地处罚一下闹事的同学——但这个人不会是李子飞，因为总有可以代他受罪的手下——训斥一顿或者写检讨书而已。作为回报，李子飞会视处罚轻重给他的兄弟们出气，私下再给予举报者足够分量的“礼物”。

        没有人可以主持公道，反对暴力只会给自己惹来更多的暴力。大多数人要么屈服，加入他们曾经憎恨的团队，被迫变成自己所厌恶的那种人，要么就在忍耐中等待，等待着赶跑李子飞一伙的英雄出现，或者等待毕业后的逃离。班里受欺负最多的是外地同学，李子飞用排外来增加团队的凝聚力。只有苏起凡这个外来者是一个意外，因为好学生永远都能独善其身，而苏起凡有幸地成了其中一员。李子飞就是再张狂，也不会傻到去欺负老师们的宠儿，他明白学校里真正的权力掌握在老师手上，老师有的是手段整治学生，而且很容易就能找到“合法”的依据。

        可惜的是好学生中女生太多，她们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维护正义。女生性格上的柔婉制服不了不讲道理的流氓，何况李子飞他们基本上不欺负女生，她们自然也不想被卷入麻烦。虽然学校从小教育少先队员要“助人为乐”、“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等等，但是理论和现实隔着一条鸿沟，好学生们的思想和道德常常比行动要走得更前。

        好在还有李宗瑞他们这“三剑客”，他们秉承着在书上学到的正义，为受欺负的同学打抱不平，坚决和班里的“恶势力”抗争到底。他们三人不可能错过做英雄的风光，加之他们的文化知识要远远超过李子飞一伙，骂起人来都不带一个脏字的，时常让李子飞他们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然而单纯靠着自己的激情和热血做事，而没有得到群众的回应，注定是长久不了的。一开始在帮助其他同学挡下言语的攻击后，他们会质问受欺负者为什么不敢回嘴，但是久而久之，在看惯了弱小者的麻木之后，他们不由有些心灰意冷，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动力。“三剑客”逐渐意识到，可能只有在他们自己眼里，他们才被看做英雄，现实里的他们跟这个浪漫主义形象还有着遥远的距离。无论是在哪一方看来，他们都只是喜欢显摆的三个好事者：李子飞一方认为他们处处跟他们过不去，受欺负一方则认为他们的帮助只是为了沽名钓誉，还随时可能给自己惹上更多的麻烦。随着时间推移，“三剑客”的锋芒持续衰落下去，孤军奋斗的无力感让他们做出了妥协，只要求得自己清净就行了。

        三人之中，就数苏起凡的性子最为固执，在李宗瑞和李建杰“退隐”之后，他仍努力将斗争独自坚持下去。苏起凡当然知道很多努力最终都是徒劳无功，好心并不见得会带来好报，但是他那颗过于饱满的同情心，让他见到弱者受欺负时总想伸出援手。李宗瑞和李建杰很快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而苏起凡却还像一只毛发直立的猫一样到处示威。李子飞一直在试图拉拢好学生团体，他反复向他们三人抛出橄榄枝，想让他们给他当“军师”。到了五年级，李宗瑞和李建杰已经被攻陷了——明面上他们没有加入团队中，实际上却向李子飞表示了低姿态——苏起凡对于他们这种模糊不清的态度十分不满，只是作为朋友他也不好做出谴责。

        李宗瑞和李建杰两人偶尔也会暗示苏起凡犯不着硬要跟李子飞对着干，省得处处碰壁。李宗瑞常劝苏起凡说：“你看看我和建杰，只要表面上给他们一点台阶下，让他们觉得面子上过得去，他们就不会再跟你为难了，每天该干嘛还是干嘛。又不是说服软就代表着给李子飞当手下，我们实际上不也跟你一样看不起他？”苏起凡很感谢两个朋友对自己的关心，虽然他不认可他们的“精神胜利法”，也无法像他们说的一样去做，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之间的友谊。苏起凡不想强求别人因为“友谊”的约束而被迫与自己保持一致，他只是在精神上有点失落孤独而已——书里那些关于邪不胜正的故事并不是真的，正气凛然的人也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拥戴。他希望自己能够是达达尼昂，可是在失去了朋友的帮助后，他反倒更像是骑着长毛瘦马的堂·吉诃德。

        事实上李子飞是很欣赏苏起凡的，他不止一次公然表示了这种态度。那时候电视上大量放映着武侠剧，武侠情怀让他们一群小男孩们天天都在幻想西风瘦马、仗剑天涯。绝大多数人都想要当惩奸除恶的大侠，李子飞则不同，他大方地承认自己天生就喜欢当反派，喜欢权力的控制欲，更喜欢黑社会帮派的兄弟义气。出于“江湖意气”，李子飞看得起苏起凡的硬骨头，不过越是看得起，他就越想把它啃下来。

        李子飞用起了他屡试不爽的“村子主义”来对付苏起凡——尽管苏起凡跟他们说着共同的方言，但只要不是望海村的成员，都可以被归为受排斥的外来者。这一招也的确奏效，苏起凡可以不在意李子飞一伙的恶言恶语，但是当班里超过四分之三的同学都对他冷眼相向的时候，他伪装的坚强轻易土崩瓦解。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平时跟他友善相处的同学，一有不和就会用排外的言语中伤他；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就连那些平时跟他毫无瓜葛的女生们，都愿意跟李子飞站在同一阵线。

        苏起凡很喜欢这所小学，这里的老师用言行而非鞭打教导他要做一个有品德的人，这里的课堂管束没那么严格却总能学到新知识。他在这里收获了很多，还因为优异的成绩发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而在凤梧村，人们除了夸他乖巧听话之外，便一无是处。他也很喜欢这个班集体，他们同窗共处了五年，虽然平日里内部矛盾不少，但是一旦涉及集体荣誉，他们就是一个具有凝聚力的整体。所有同学团结在一起、为了共同的荣誉而努力的经历令他感受到了归属感，在那些时候，班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都是被需要的，也都得到了彼此的认同。

        他原本以为，尽管他不是这个村庄的人，但是五年的时光足够让他成为班级的一份子。然而，事实残酷地告诉他，这种集体的认同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一旦生活回到平常，本地同学不经意间对他流露出的厌恶就会提醒他，无论他是否对这个集体投入感情，他都不属于这个地方。他们让他懂得了：当你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外来人的时候，你就是孤身一人。就连关系最为亲近的李建杰，在跟他闹矛盾的时候，都会情绪化地脱口而出：“滚吧！你这个外地仔！”人与人的关系是那么的脆弱，不论是否苦心经营，总有一些注定的事实会带来伤害。

        苏起凡学着去反思，为什么明明付出感情了，却还是会被讨厌、被排斥？三年前李友民的话绕回了他的脑海：虚伪自私，内心龌蹉！他重新审视这三年来自己的变化，变得自大狂妄了吗？变得瞧不起人了吗？他不得不承认这些被忽视的缺点，换做刚来的时候，他是不敢那样自以为是地对待别人的。可是李宗瑞表现得比他还更瞧不起别人，李建杰虽然明面上比较低调，但暗地里的嘲讽却比他们俩都要刻薄，为什么他们两人不会被排斥呢？是了，的确有很多人讨厌他们，但是却没有人会叫他们离开。他凭什么得到跟他们相同的对待呢？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外来者，早晚会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