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酒——钱小雅上北大了
我天生讨厌热闹,人一多就挺心烦的,清清静静地过日子就好。
讨厌热闹,热闹也会来的。
你看,热闹来了——七月底,钱小雅接到了北京大学的纸质录取通知书,这一下,与妈妈成为校友,与爸爸也平起平坐起来,六月底,她还拒绝过港大附带奖学金的录取,细论起来,比爸爸当年考取清华还骄傲呢!
从这时起,我先生、公婆、孩子的叔叔、姑姑就开始动起来了,他们天然地认为应该回江南老家摆酒,悄悄筹划着,激动的心情风起云涌。
也许是因为不爱热闹,也许是孩子考北大是没太大悬念的事儿,或许又觉得这样像个暴发户似的大肆张扬、兴师动众太庸俗了,我就一直反对这事儿。拿这个钱,干点儿什么有意义的事儿不好呢,何必大操大办、大吃大喝?
先生看我反对,也渐渐打消了这念头儿。女主人不热情,再热闹的事儿也没多大意思了不是?
没想到,奶奶差爷爷来了。名义上送吃的,实则是探听我的真实想法。
爷爷明白我的意思后,讪讪地走了。可我却忽然良心发现起来:两个老人家,都七十多岁的人了,孙女儿考上好学校,平头百姓人家看来,也是光宗耀祖的事,热闹庆贺一番,又不是出不起钱,也并不过分啊!于是,我决定成全大伙:回他们江南老家,摆宴办酒。于是,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先生的旧家老族,千里之外似能感受到那边的喜气洋洋,大张旗鼓。
1.
带两个孩子先去庐山玩了几天,到了摆宴这一天,便弃岸登舟,一路迤逦,来到那座久违的坐落在鄱阳湖畔的小村庄,住进了大姐(孩子的大姑)家里。这里曾是我结婚时住过几天的房子,九年前家被大姐家改成了两层小楼,轩敞,大气。
东西放下,寒暄已毕,就洗手净脸,先生和孩子先到祠堂拜了拜,然后拿着供品,再到村外墓碑处祭祖。
坟地里的荆棘、野草茂盛,有快一人高。多亏大姐夫早有所料,轮着大铁锹一顿猛砍,一行人才小心来到墓碑前。焚香、烧纸已毕,看着爷爷、先生和孩子在那里敬拜,我也在心里默谢,感谢长眠地下的夫家先人遗德,把这么好的夫婿留给我,还保佑孩子聪明灵秀,品格清澈,光耀门楣。
祭祖已毕,回到家,洗漱完,我便轻步来到院里。
为了摆宴方便,姐夫已经特意扯了新布,高搭起了凉棚,整个院子又通风,又高爽,又喜庆,简直了,快赶上我新婚时摆酒的隆重。
贺喜的亲朋好友一波一波地到来,大点儿的孩子怀里抱着一大盘爆竹,他们也都不怕,把一盘爆竹抛在地上,跟大人要个火,蹲下就点燃了,点着了就紧跑几步,也不捂起耳朵,爆竹炸响着,他们跳着,撒欢儿。
每个来贺喜的亲友乡邻都带着当地的土鸡蛋和红包,爷爷奶奶把小雅喊出来,这个该叫姑,那个应喊嫂,有的呼姑奶奶,有的喊舅爷爷,好在小姑娘大都市里来的,见过各式阵仗,一点儿也不怵 ,奶奶让叫啥就叫啥,落落大方,喜气洋洋。
送红包的时候最是热闹,院子里千拉万扯,一个死活不要,一个不留下红包誓不罢休。直到听说所有的红包都不收的,鸡蛋留下,这才双方作罢。
等一大波人消停下来,我便信步来到院子南端,几个跟我差不多大的村里的媳妇儿在忙着洗菜,切菜。因为这些年来来过几次,她们又是本家的,就有些熟络,况且,我新婚的时候,她们也才过门不久,都是一样的年轻娇俏,她们又会讲一些普通话,我自幼在农村长大,虽然彼此身份差异悬殊,可我们一下子就融洽了。
可相隔多年,现在相见,大城市多年舒适安逸的生活已使我的皮肤细腻柔滑,皱纹还难以显现,可她们,虽然动作还是麻利轻快,可这么多年的栉风沐雨、田野劳作已经把她们变得枯干粗糙了很多,哪怕我把自己降到尘埃里,那种地域和身份的差别到底把我们隔开了。我亲亲热热地喊着嫂子或弟妹,再把自己融入其中,实在不可能了。她们说什么也不让我动手干活,而且,我站在那里,就像活活展示自己优越感,她们也不自在。于是,我走开了。
南方的院子都没有围墙,所以也不能称为院子,那么房前那块地叫什么呢?还是叫院子吧。
我站在大姐家的柴房前往南看,映入眼睛的是一块西瓜地,属于秋西瓜。
走近了,才见西瓜秧儿才拖拉二尺长,欣欣然,嫩嫩的,精神着,七八岁的顽童似的,还没窜出个儿。
从西瓜地边上小心踩过去,也是沙土地,上面长着我叫不出名字的灌木,稀稀疏疏的。
正看见了有鸡鸭出没,一问才知道,原来大姐在院子里养的鸡和鸭们,都被迁移到这里。一是院子干净了许多,二是鸡鸭的粪便可以在沙土地里自净,三是鸡鸭们可以在广阔的天地里撒欢儿。真是一举几得。
奶奶领着一群孩子们来了,钱小能去追赶一只跟他一样年龄的小公鸡。有只母鸡在离我几步远点地方立住了,偏着头看看我,又思考了几秒,觉得不认识,就走远了。两只鸭子从我的裙子底下大摇大摆钻过去,当我成女主人了。刚过去,一只回头看看,呆了呆,朝另一只脖子上轻轻拱了一下,问它认识不,那只不理他,去追一只虫子。
我忽然下了决心,将来老了,要来这里,挨着大姐的房子再盖两间宽敞的平房,养四五只鸡,七八只鸭,墙角再拴只羊,我还没拔够草呢。跟先生在鄱阳湖边散散步,晴天劳作,雨天看看剧,读读书,跟妯娌们拉拉家常。
2.
正想着,孩子们拉着我和奶奶往大堤上走。
爬上高高的大堤,眼界顿时宽展起来。极目远眺,左首稻田如波,远山含翠,右首江水汤汤,古老的河床拖着满河青白色的水流蜿蜒东去,不远处慢慢汇入烟波浩淼的鄱阳湖。
我又想起了初婚之时,在这里逗留的几日。临近黄昏,与夫君携手漫步鄱阳湖畔,看夕阳在湖面上投下万点碎锦,望秋水长天,看孤鹜落霞。我挽着他胳膊,两人低低切切,相依相偎,憧憬着无限的未来。那样的微醺里,晚风如轻盈的游鱼般在我们周围穿行,依稀恍如昨日。
“你看,那就是当年爷爷工作过的地方。”婆婆指着不远处河中心的一个小岛告诉我。听先生说过的,当年运动来了,他那位为人方正刚毅的祖父被迫从县商会会长的位置上下来,发配到河中心这个小岛的农场里劳作。因为他有钱时乐善好施,济人穷困,乡邻们依旧尊敬他,给了他最高格的善待,去世时未留任何遗憾。
本想到小岛上再去看看,缅怀祖父遗迹,堤下跑来几个小孩儿,大喊:“开席了——开席了——”我们就回去了。
3.
到了大姐院里,发现已经聚了大大小小一院子人,大姐夫正挨个排次序。凉棚下已摆下十二张桌子,另有十张方桌摆在大姐和堂叔家的正厅里。
没想到的是,宴席进行到一半,天上忽然起了风,风刚过去,就是一阵大雨。这可忙坏了大姐、姐夫、外甥和一帮本家子侄,挪灶,移席,安顿客人,个个被浇成了落汤鸡。大家都笑嘻嘻地冲他们开着玩笑,大雨可冲不下这一大团喜庆气。
刚刚吃完,雨就停了,大伙都聚在院里,三一堆俩一团儿地说着体己话。正聊着,一个跟婆婆年纪大小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问我还认不认得她。我笑着正想摇头,婆婆过来了,说这是你姑妈,还是嵘(我先生)小学时的老师呢,我马上反应过来,赶紧叫起姑妈来。
老太太开朗极了,问我先生对我好吗,我大笑着说好极了,她说他要是敢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打他屁股啊,他可是我从小看大的啊!一圈人都被他逗笑了。
我进厅里给姑妈倒茶,蓦然间,心里涌出莫大的满足和欣喜。我为什么一开始那么反对办酒摆宴呢?是不是多年来感染了某类知识分子的假清高,显示自己高高在上,不同流俗。然而,在柴米油盐平淡庸常的生活里,若不为婚丧嫁娶、升学晋职、建功功业、成名成家举行一种仪式,家庭的希望、生命的憧憬,一辈一辈绵延不息的动力在哪里呢?这璀璨的烟火,不是平民百姓家最真实的满足、最质朴的享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