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唤醒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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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冬季,厚厚的茧房把我包裹着,在带给我温暖与安全感的同时,也困缚着我的身体,让我的思绪停滞不前。
每天都荡漾着相同的生活涟漪,重复着单调的韵律节奏,会令感知变得迟钝。似乎是能量流动的通道被堵塞,而使敏感度急剧下降,从而对于美好事物的感受力失灵,也丧失了酣畅地表达爱意的能力,使得家庭关系紧张。我急切地盼望春天的来临,有什么问题是那种唤醒万物,排山倒海般的强大力量无法治愈的呢?
我需要春天的一次出行,在陌生的旅途中唤醒沉睡的自我。待我能够开启说走就走的旅行时,却发现想去的南方已经入夏,或高温或是连续数日的阴雨天,不由得让我打消了此念。
冬夜漫漫,夏日炎炎,更加凸显出春暖花开与秋高气爽的短暂与可贵。最近两年,我将青岛当做了春天的续集,而把江南当做了秋日的再现。当我所在的城市春天已进入尾声,梧桐花也已凋落满地,槐树正迎来自己一年中的高光时刻时,气温的体感直追夏日。而青岛的春天却刚刚进入最佳状态,于是我再次追随清凉的海风而来。
之所以爱上一个人的独行,也许正是因为在随心所欲的漫游中,总有一些让人动容的不期而遇。那些打动你的,永远都不会是火树银花之下的灿烂与喧嚣,它们总是隐没在无人处,在微小的缝隙里被窥见,然后强烈地吸引着你,再也不愿离开。
再续樱花之恋
来青岛的第一站,我便急急地奔向中山公园,只怕那樱花花期时不待人。但还是迟了一步,一年一度盛大的樱花节已然落幕,刚刚踩到樱花雨的尾巴。最初的期待落空,于是我只能继续走在寻找的路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二天去往燕儿岛时途径的海滨栈道旁,几株刺柏和油松虽是尽职尽责的护花使者,但覆盖在绿叶之上的樱花花瓣还是使被重重包围的樱花树显露出真身。
这次美丽的邂逅是我青岛此行的第一个惊喜。清凉的海风为那几株樱花延迟了花期,环绕四周的绿色小矮人为它们遮挡了强烈的光线,并为其隔离出私密的空间。因处于各种绿植的环绕之中,使得路过的游人极少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樱花自然不甘心自己的美丽就此埋没,它们努力向阳生长,身高的优势使其成为悬浮在绿叶之上的白色花冠。量子纠缠的神秘作用将我引领至它们的面前,当我越过结界兽把守的边界,宛如掀开帷幕,进入奇幻的秘境。就这样,我贸然闯入你的梦境,你猝然跌落我的心房。喜悦开始激荡,沿着全身的脉络迅速游走蔓延。
四五株相邻较近的樱花树共同支撑起绝美的华盖,樱花掩映的半透明穹顶之下是那么舒适安宁,清凉宜人。湛蓝的天空与洁白的花朵组合成一幅令人怎么也看不够的画面。即使是最高明的画师也无法调制出如此极致和谐极致纯净的配色,连七仙女也无法织就出如此飘逸烂漫的云霞。阳光从樱花的缝隙间倾泻而下,那光影应该是熏染了樱花的花香,沾染了樱花的花色,让我眩晕而迷醉。
错过了中山公园樱花大道那两千多株樱花同时盛开的浩大,也避开了人潮涌动的喧嚣。却有幸途径这几株樱花的盛放,为我倾情上演绝美的樱花雨专场。当海风拂过,纷纷扬扬如雪花般飘落而下的樱花花瓣,宛如凌波仙子的惊鸿之姿。附近的灌木丛上,地面上皆铺满了洁白的花瓣,令人不忍踏足。
鸟儿们也前来助力。一种体态娇小轻盈的鸟儿极喜吸食樱花的花蜜,欢快地享受着这花海盛宴。它们三三两两而来,在枝头追逐嬉闹,跳跃腾挪,于是花枝乱颤之后,樱花雨的雨势倍增,时而整朵整朵落下。我心中的郁结终于被这酣畅淋漓的樱花雨涤荡一空,亦随之变得澄澈无比。
想起去年我在《樱花之恋》那篇文章中写下这样的文字:“美中不足之处是,我这多情的恋人,不知将樱花雨抛洒给了多少爱慕者。我多想独自向它倾诉我的爱恋,但游人如织,一直等到午后,也难觅得片刻与它独处的幽静。”没想到,去年的小小心愿竟在此意外实现。
我全然沉浸在这樱花雨中,希望这份美好永远停驻在我心中。不远处海浪奏响宏大的交响曲,咆哮着撞击着海边凸起的岩石,白色的泡沫是它愤怒地一次又一次地发动起新的攻势。水花四溅的叮咚作响,还有水流从巨石畔掠过发出丰富多变的细语与低喃。
中山公园的樱花节是熙熙攘攘的游人与繁花似锦联袂制造的集体狂欢。宏大的场面能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而灯火阑珊处静静的绽放却能深深地触动心灵。岁月的风会轻易地将视觉的震撼刮得无影无踪,而那击中内心的感动,却如时光的雨滴,缓缓渗透,一滴滴落入深邃的心海,无声无息却慢慢滋长,即使被岁月的尘埃深埋海底,仍能蕴蓄着巨大的力量,默默地生根发芽,待时机成熟,又会迸发出无限的能量。
清凉的海风漫卷思绪,任其四处游荡,漫无边际。
想起重游雁荡山时,入住民宿附近有一棵桂花树,每个早上出发都会携带着桂花的芬芳,一路歌唱。在暮色苍茫中返回时,走在小镇光线暗淡的石头路上,往往难辨自己身处何方。当桂花的香气倏而侵入鼻息,那骤然涌起的喜悦,定如那晚归的游子带着一身的疲惫远远地看到家人为自己预留的昏黄灯光时难分伯仲。
去年国庆去黄山旅游,一家三口从翡翠谷景区出来时,天色已晚。我因衣着单薄,不胜山谷间的寒意,便有些瑟缩。先生见状,默默地握紧我的手,顿时,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我们不由得相识一笑。走在前面的儿子察觉到了异常,回头看到我们牵在一起的手,做了个鬼脸后便转身继续前行。一家人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彼此的脸,但感觉心却挨得很近,幸福的气息氤氲开来,弥漫在四围,正是无声胜有声。
爬泰山的那次,从南天门拾级而下,走过无数的阶梯,与玉皇顶的距离渐行渐远。过中天门,下了一段颇为陡峭的台阶后,我在一个平台上稍作休息。当趴在石阶一侧的扶带墙上,去嗅近旁一株开得正盛的白色丁香花时,视线顺势往下望去,无意中瞥见的一幕让我惊呆了。石壁上的缝隙里长满了附地菜,紧紧攀附在石壁上的小小的浅蓝色花朵像一个个小星星一样对我微笑,我甚至感觉听到它们对我说了句:”你好啊!”我的心顷刻之间被融化了。于是我就以如此奇怪的姿势与它们对视良久,以至于好几位游客也好奇地凑过来,但他们似乎什么也没发现,这是专属于我的秘密。巍巍泰山之下,它们如此渺小,然而所展现出的生命之丰饶与坚韧,令我动容。
那些曾沉入记忆深海中美好的点点滴滴又纷至沓来,唤醒我,在我的四周翩翩起舞,美不胜收。过往被储藏在心底的喜悦是我们抵御生活风雨交加的强大武器,会引领我们穿透重重黑暗的包围,最终重新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之下。
误入百花苑
因为手机上弹出的一条中山公园的郁金香已开的消息,让我决定最后一天重返中山公园。风情万种的郁金香果然养眼,但更令我欣喜的却是由于它们的牵线搭桥,使我无意中踏入与中山公园毗邻的百花苑,才发现真正进入了花木爱好者的天堂。从而令此次青岛之行最终抵达了喜悦的巅峰。
如果说中山公园广而繁,百花苑则是小而精的所在。虽不见郁金香的艳丽婀娜,没有”清风绕栾、海棠花开“的海棠春樾,无法拍出桃花源那粉霞连天的大片特效,更无法与那六百多米由两千多株樱花树夹道支撑起的浩瀚相较,但其贵在精美。每一棵树都被时光雕琢成了独一无二的艺术杰作,它们在漫长岁月里的餐风沐雨中形成了独特的风姿,或伟岸,或优雅,或睿智,或沧桑。
看那风姿疏朗的鸡爪槭,树干分枝如此优雅迷人,凭一己之力,便成为草坪上一道独特的风景;高达几十米的雪松,气宇轩昂地立于天地之间,宽阔浓密的树冠刺破蓝天,其伟岸之姿,令人不禁望而生畏;还有飘逸洒脱的朴树,遒劲有力,沉静如许,犹如一位伫立的被时光赋予了睿智的老人;更别提那高大粗壮的法桐,任谁坐在它近旁的长椅上,都会是充满故事与沧桑感的背景板。
那些以花色见长的丁香,桃树,紫荆,海棠,晚樱,红茶树亦是各有各的姿态,紫藤不再是借助它物爬高炫耀自己的攀缘植物,而是拥有自己独特的姿态,透露出被岁月风霜洗礼之后的厚重。我在这神奇之地,每走一步之所见,都令我兴奋得难以自已。我不由得上前与鸡爪槭紧紧地相拥,摩挲着朴树的树干一圈圈地环绕,在雪松支撑起的巨大华冠之下流连忘返。
如果有来生
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
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尘土里安详
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荫凉
一半沐浴阳光
非常沉默
非常骄傲
从不依靠
从不寻找
当我静立于这些树木之前,也便能理解三毛何以能写下如此深情的诗句。
当位于百花苑东侧一隅,被密林环绕的高达两米的欧洲油菜花田突然闯入我的视线之时,又一次激起了喜悦的火花。艳丽的亮黄色里夹杂着极为雅致的浅紫色,与正午的明媚光线相遇,会产生一种使人心旌神摇之美。这片花田显然是游客们热衷于拍照打卡之地,竟然专门配置了保安人员在此看护。他在周围不停逡巡,警惕地望着每个刚走过来的游客。手拿喇叭,不停阻止警告那些企图闯入的游客。当我看到有些区域的欧洲油菜已被践踏地东倒西歪,姿态狼狈不堪时,方才领悟如此高级别配置的必要性。人类真是一种充满着矛盾的物种,既善于创造美,更善于毁坏美。
与欧洲油菜花田毗邻的北侧密林则与之完全相反,因为缺乏吸引游客之处,成为一片寂静之地。然而树林里丛生的紫花地丁,随风摇曳,演绎出别样的风情万种,吸引着蝶飞蜂舞采蜜忙。鸟儿林间悠游穿行,婉转啼鸣,一派和谐共生之景,我决定与它们为伍,在林中高处的空地上安顿下来。即可读书,又能观看对面的精彩演出。
那欧洲油菜花田宛如布置精美的天然舞台,而我犹如坐在观众席上。一波波的游客恰似出演了一幕幕舞台剧。有令人羡慕的相扶相携而来的老年夫妇,老先生耐心地为气质优雅的阿姨拍照;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天真烂漫的孩童,脸上写满爱意的母亲与美丽的花田共同构成一幅温馨和谐的画面;年轻的情侣立于花田前在摄影师的指导下做出各种或温柔对望,或深情相依的造型。真正的幸福无法摆拍,而是漫漫长路,一起经历过风风雨雨后,仍能紧紧地牵住彼此的手。希望几十年后他们亦能有幸收获那两位拍照老人的圆满。当然也有些不是很和谐的场景,几位衣着艳丽的阿姨结队而来,意欲进入花田时,被保安慧眼如炬识破阻止后的尴尬笑容。
我在密林中度过了一个惬意的中午。在这样的地方即使呆坐整日,亦不会感觉厌烦。但我惦念着刚进入园中,那棵令我情有独钟的刚刚进入盛花期的白色晚樱,优美的树型与满树的繁花也使其得成为婚纱摄影的热门取景地,我希望临走前能与其共度一段安静而美好的时光。
我的运气足够好,午后的游客量明显减少,因而我与白色晚樱独处的愿望得以实现。
初到青岛的第一天,早樱的花期已进入尾声,晚樱开始初绽。在青岛的数日,每日的最高温都在二十度左右,适宜的气温与光照令早晚樱花期以惊人的速度完成在春日的交接。最后一天来中山公园时,早樱几乎已难觅踪迹,晚樱拉开了花团锦簇的盛大序幕,声势更为浩大。但令我一见钟情的是百花苑那唯一的一株白色晚樱。
何其有幸,相遇于其豆蔻梢头二月初的最美时刻,清新如朝露,纯净若星辰,飘逸似仙子。
白色晚樱的花朵虽初看是白色,但若细细观察,就会发现花瓣的边缘隐隐发出若有若无的难以察觉的粉色。随着时间的推移,粉色会越来越明显,后期则完全呈现出淡粉的底色。与单瓣樱花相比花瓣的质地更加轻盈柔和,其纯净使其自带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飘飘,层层叠叠的花瓣宛如飘逸的舞衣。那幸运的微风穿过花间,吹来千万处的芬芳气息,可以肆无忌惮地亲吻抚摸这些散发着圣洁之光的美丽脸庞,伴随着喜悦而有韵律的节奏,与之轻盈起舞,它们轻捷蹁跹,欢乐回旋,足可媲美一曲动君心的《霓裳羽衣舞》。
还有哪种花朵比晚樱更适合在树下欣赏呢,它们一朵朵都体贴地垂下头来,向我微笑,全然地展示自己的美。在树下抬头仰望,满树的花朵在向我点头致意。从每一个角度去看,都美得不可思议。它们是已完成的时光的杰作,却又在时刻变化之中。
我在此停留了很久,享受着美丽的华盖之下给予的奇特体验,那些白色花朵笼罩下的空间,拥有着神奇的魔力,一切世俗烦恼统统被摈弃在外,涌入心中的只有自由,喜悦,美和平静。我多想化作日月星辰,一直看护着它们从初绽到盛放直到凋零的整个生命历程。
熟悉的悸动在心中涌起。喜悦的甘泉又重新有了源头,于是每一个毛细血管也如这花儿一般张开,与世界万物建立起充分的连接。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让我的灵魂发出震颤的声响。
想起王小波所说:”我来这个世界,是来看花怎么开,水怎么流,太阳怎么升起,夕阳何时落下,我活在世上,无非想要明白些道理,遇见些有趣的事,生命是一场偶然,我在其中寻找因果。”深以为然。
离开百花苑时,走在云杉遮蔽的路上,看到前方有一只走路因虚弱而东倒西晃的狗狗。待我走近,才发现它的腹部深陷,不知已有多久没有进食。我翻找自己的包,却发现无能为力。我只得离开,心中瞬间涌起对生命的无限悲悯之情,泪水涌出眼眶。对分别一月有余的母亲与柯基犬小柯的思念与爱意犹如决堤之水,泛滥成灾。
收拾好行囊,走在从酒店到地铁站数次往返的路上,发现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已经有几朵含苞待放,在微风吹拂的枝头震颤,似乎是向我致意,又像是与我告别。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等我再读席慕蓉的这首名为《一棵开花的树》的诗时,我心中的感动再次倾泻而出,化为奔腾不息的激流,涌出我的眼眶。
美的事物所唤起的感觉,类似于在亲爱之人面前时洋溢于心中的那种愉悦之情,我要将其储存在心中,携带着回到家人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