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浪子：如果命运开了个大玩笑

（我们的选择，决定了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1

故事源于一场十九年前的惨案。

在一座梅花盛开的尼姑庵外，一位名叫白天羽的绝顶高手，带着老婆孩子正在赏雪时，突遭三十几名蒙面杀手伏击，全家十一口人惨遭灭门。

行凶者当中，有白天羽的结义兄弟，有他多年的朋友，还有几个是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情人。

他们付出二十几条人命的沉重代价，以为终于能让白家永远消失于人世间。

万万没想到，白天羽的情人比仇人还多。魔教教主的女儿花白凤已有身孕，为白天羽留下了最后一点血脉。

这个孩子长大后离开了母亲，前往关东去找那几个幸存的仇人，为父亲讨回公道。

《边城浪子》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写的。

2

傅红雪这个人，实在不像男主角的样子。

他不及楚留香和陆小凤的风流倜傥，也没有沈浪和小鱼儿一样开挂的智商，更达不到李寻欢那种接近神的道德境界。

他简直浑身上下都是缺点：

第一、没房、没车、没钱，三无青年一个，穷的时候连一碗阳春面都吃不起。

第二、右腿已瘸，是个行动不便的残疾人士，走路时左脚先迈出一步后，右腿才慢慢地从地上跟着拖过去。

第三、体质不佳，患有羊癫疯，隔三差五就要发作，发作起来丑态百出。

第四、沉默寡言，社交能力极差，叶开想跟他互粉，他却傲娇地拒绝了：“我没有朋友。”

第五、为人吝啬，请叶开喝杯酒都舍不得。

第六、脾气古怪，喜怒无常，毫无暖男的特征，更不会哄女孩子开心，甚至连起码的尊重都不懂。

第七、心理阴暗，满脑子仇恨，内心自卑且容易偏激，动不动就自暴自弃，一点正能量都没有。

第八、有一个可怕的原生家庭，家里有个比他更扭曲更变态的老妈。

……

不能再数下去了。这里面任何一条，都可以否决他的主角地位。

古龙喜欢写失败者，写小角色的痛苦，写极端情绪，写绝望处境。这种自虐美学火力最集中的地方，就在傅红雪身上。

即便如此，所有主观客观的缺点加起来，都不能影响我对傅红雪的好评。他是古龙笔下最成功、最耐人寻味的角色之一，也是我最喜欢的人物之一（仅次于王动和小鱼儿）。

3

傅红雪身上虽有残疾和病患，却并不影响颜值。他有一张英俊而轮廓分明的脸，像是远山上的冰雪塑成，还有一双漆黑的眸子。因为鲜肉和高颜值，所有加诸其身的不幸，反而成了最别致的装饰。

他心地善良，富有同情心，会把身上仅剩的一点银子，送给破庵中那个穷苦的老尼姑。

他做事很有原则，绝不滥杀无辜，与复仇无关的人，即使挑衅他、羞辱他，他也不愿伤害。

他天真单纯，缺少江湖经验，对人心险恶认识不足。别人随便夸一夸他父亲，他就热血冲动地相信对方是好人。

他内心柔软而敏感，一点点刺激就容易激动，一激动就要发病。

他总是做错事，信错人，一度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继续活着。他也是古龙笔下唯一一个总想自杀的主角。

他心底隐藏着对亲情的眷恋和渴望，当听到别人说起“天山”二字时，他的脸上忽然出现一种奇怪的表情，喃喃道：“天山……天山！”目光已在眺望远方，眼睛里充满思念和悲哀。

更要命的是，他的本性是讨厌杀人也讨厌拔刀的，每次不得已拔刀见血时，只会感到恶心和痛苦。

这样一个人，真的不适合复仇，却偏偏被所有人视为复仇之神。

他本该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鲜衣怒马，行侠仗义，却被母亲洗脑一样强行灌输了仇恨观念，从小就失去自我。

那一天雪下得很大，白家人和杀手们的鲜血染红了白雪皑皑的大地，竟比盛开的红梅还要鲜艳。

花白凤从梅花阉外带回来一撮赤红色粉末，给儿子取名“红雪”，并告诉他：“让你的仇人全都死尽死绝，否则你也不要回来见我！”

傅红雪从小就被母亲当作复仇者来培养，四五岁就开始天天练武。他只练一个动作——拔刀，最少每天一万两千次，越长越大，越练越快，拔刀的速度超出常人想象。

到后来，傅红雪用两根手指拈着花枝，手没有动，也没有风，花瓣却忽然片片飘落，花枝也枯了。这只手是他拔刀的手，它的力量足以在无意间摧毁世间生命。

仇恨就像母亲种到他心里的一棵毒苗，已经牢牢扎下了根。复仇的信念，支撑着他克服所有生理和心理的障碍，也使他全身散发出超强的气场，无论仇敌还是吃瓜群众，见了他都感到心里发毛。

复仇，本是武侠小说中一个老掉牙的主题。《边城浪子》的创新之处，却在于对复仇本身的嘲弄和反思。

4

像所有主角一样，傅红雪也是站在道德制高点的。

他的父亲是百年罕见的英雄豪杰，却惨死于一场丑恶的阴谋。父亲在他心目中就是神一样的存在，他一定要洗清这血海深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他拿着黑名单，一个一个去找仇人算账。孩子为父母报仇，合情合理，正气凛然，就像萧峰去找带头大哥一样。

可是古龙没有让傅红雪成为快意恩仇的男神，不但想方设法伤他虐他，让他失去尊严、名声、朋友和恋人，还把支撑他的最后一根木头——杀父之仇也抽走了。

随着报仇行动的深入，父亲白天羽的形象逐渐复杂起来。

每一个杀手都害怕白天羽，每一个幸存者十九年来都活在恐惧和痛苦之中，然而没有一个人表示后悔。

纵然白天羽英雄盖世，惊才绝艳，而且讲义气、重感情，可在旁人眼中，他却是个极难相处的人，独断专行，做事不计后果，从不懂得为别人着想。他帮助了很多人，也伤害了更多的人。

合谋杀他的人，虽然手段不够光明磊落，多数却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就连杀手们的亲人和朋友，也都可圈可点，他们的人格并不比白天羽差多少。

傅红雪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因为就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在武林中极有身份地位的人，都不惜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孤注一掷，不顾一切的要去杀他？”

这种幻灭感，正如杨过想找郭靖黄蓉报杀父之仇，却痛苦地发现，父亲的形象并非自己想象中那样高大。

陷入心理危机的傅红雪，此时已经有了迟疑之意。可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刽子手看待，剩下的仇人也都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他没有退路。

他虽然有家，却不能回去。除了继续向前，他无处可去。

傅红雪并不想杀郭威全家，但那一刻他实在绷不住了。血花像烟火一般，在他面前散开。他仿佛已回到十九年前，仿佛已变成他父亲的化身！飞溅出的血，仿佛就是梅花。这里就是梅花庵。

就算父亲没有想象中完美，就算仇人再有苦衷，为父报仇也是天经地义的。

哪怕失去一切，复仇的意志也能支撑他继续活下去。他本来就是为复仇而来的。

他实在没有想到，后面还有大招等着虐他。

5

叶开是与傅红雪同时上线的。

《边城浪子》打造的是双主角模式，类似于刚刚拿到金马奖双影后的《七月与安生》。傅红雪和叶开这两个角色，象征一个人的阴阳两面。古龙对傅红雪各种虐待和折磨，给予叶开的却都是最好的东西——小李飞刀的传授，乐观幽默的性格，以及明媚可爱的恋人。

叶开喜欢站在阳光下，始终微笑，他的笑容像大漠骄阳一样灿烂开朗。傅红雪却永远躲在阴暗处，只对叶开和翠浓笑过两次，他的笑容就像是冰上的阳光，温暖而忧郁。

两人年纪差不多，叶开却像长辈一样处处帮助和开导傅红雪，让着他，心疼他，像一缕阳光照进他阴暗的心里。但那个倔强的少年，始终不肯承认叶开是他的朋友，一直对叶开的动机表示怀疑。

傅红雪复仇行动的终结，不是因为他如愿以偿手刃了仇敌，而是被叶开的一把飞刀凌空削断。

当傅红雪挥刀劈向最后一个仇人、也是最该杀的主谋马空群时，叶开以飞刀削断了他的刀锋，也削断了他身上背负的沉重枷锁。

原来，傅红雪并不是白天羽的儿子，只是白夫人和花白凤之间明争暗斗的牺牲品。叶开才是货真价实的白家后人。

叶开有疼爱他的养父母，有谆谆教导他的师父李寻欢，在爱的滋养下健康成长，老天给予他的远远多于从他手中夺走的。他早就知道自己身世，却并不打算冤冤相报，反而一心想要化解上一代的仇恨。

傅红雪则代替叶开陪伴不明真相的花白凤，在仇恨的土壤中艰难长大。他为复仇吃尽了苦头，最后却发现，那仇恨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正牌复仇者叶开选择了宽恕仇人，冒牌的傅红雪又该怎么办？

6

宽恕的前提，是仇恨。仇恨越深越痛，宽恕就越难能可贵。没有仇恨，也就无所谓宽恕。

从这个意义来说，傅红雪比叶开更有资格、也更难做到宽恕。

杀父之仇对叶开来说只是一个天生的胎记，虽然一直存在，却并不刻骨铭心。想要宽恕仇人，不需要经受折磨与煎熬。

傅红雪则不同。仇恨伴随他成长，已经深深融入他的血脉之中，放下仇恨就等于否定自己的过去，无异于涅槃再生。

仇恨虽然令他痛苦，但这种痛苦却是神圣的。以前无论他的境遇多么悲惨，至少还能以家世为荣。现在身世被揭开，他就像一个高空上面走钢索的人，突然失去了重心。

整个事件中，伤害得最深的是傅红雪。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的反应，是歇斯底里不原谅别人，还是无颜苟活不原谅自己，都在情理之中。

傅红雪只对叶开留下两句话：“我并不怪你，因为你并没有错……我也不恨你，我已不会再恨任何人。”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就像平时一样，姿势奇特而笨拙，却一直不停地走着。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傅红雪选择了不做仇恨的奴隶，一个带着生理残疾的人，依靠强大的专业技术和精神力量，终于破茧而出，成长为真正的强者。

相对于叶开，傅红雪才是《边城浪子》的灵魂所在。

程同学认为吴岱融版最经典，颜值高，又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