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邪|你是否还在江湖中颠沛？

2017-08-18 本文已影响50人山下松木

南宋咸淳八年，广右。

两岸青山夹着一溪碧水迤逦而来，一叶小舟顺流而下，舟上一人青衫长袍迎风而立，腰间竖插着一枝玉箫，花白的须发随风飘动，年纪已自不轻，却丝毫不见佝偻之像。

老邪|你是否还在江湖中颠沛？

他就是江湖上传说的“五绝”之一——“东邪”黄药师，他面容清矍，一双眼睛湛然有光，此刻遥望着远方青山隐隐，眼光少有地有些凄怆。

二十年来，四海五湖，漠北江南，山川踏遍已觉疲累，近日自觉身体微恙，似有大限将至之像，然怅然回首，已不知归途何在？

“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死去何所知，称心固为好。。。称心固为好？”他微微沉吟。

世人见他似乎一世随心、不遵礼法，可是他这一生难道是时时“称心”的吗？生逢乱世，家国不保，先有金兵，后有蒙古，游历二十多年来，随处可见生灵涂炭、生产凋敝，生为宋人此时此地此情此境谁又能“称心”？

然则他这一生真没有称心的时候吗？还是有的。

那时候金兵还没有如此猖狂，也不过贪官污吏、朝廷昏聩，历朝历代不过如是，那不关他的事，那时候他有桃花岛，和阿衡。

想来也有四十年了，一次华山论剑，一举天下知名，可惜未至天下第一，然而他比王重阳那些呆子又好太多了，因为，只有他有阿衡。

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来没想到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整个人就能集江南秀色于一身，明媚娇俏笑语盈盈，偏又聪明过人智计百出，涉猎甚广无所不知，更重要的是，不管说什么，她总是能立刻就明白了他。那时候多好，不管在那里，只要有阿衡在，他仿佛就置身于江南的无限春色之中，微风拂面，惬意自在。

然而这一切却让他自己毁了，阿衡死了。黑风双煞盗走真经他不生气，区区一本破书，本来也没打算练，别人写得出来难道他黄药师写不出？但他们累的阿衡难产而死，就是罪该万死！

收徒弟干什么？收留他们养育他们教他们武功，如今却累的阿衡死去，这些人统统该死！罢了，他们的武功是他教的，还回来也就算了，从此全部滚出桃花岛。

他怨恨他们，然而他更恨自己，要不是他自己对真经生了觊觎之心，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海风强劲，夜夜箫声呜咽，一曲碧海潮生。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他愿用一生一切换回阿衡，却已不可得。

他想去陪阿衡，天下虽大，你已不在，活着也不过挨日子罢了。

可是。

蓉儿，她那样小，那样玉雪可爱，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阿衡，他毕竟不能留她一个人在世上。

“阿衡，你是怕我孤独，才留下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儿吗？”

蓉儿聪明过人，习字练武、琴棋书画、星相算数即教即懂，小小年纪居然可和他谈天论地，平日诡计百出、妙语解颐。从此岛上日月不再漫长，从此碧海潮生渐少，从此人面桃花两相映。

老邪|你是否还在江湖中颠沛？

一切的改变都是从遇到郭靖而起的。他不喜欢郭靖，直到现在也不喜欢，可是不得不承认蓉儿嫁给他实在没有嫁错人。

这些年他有时候会悄悄回桃花岛，看看阿衡，看看蓉儿，在郭靖身边她慢慢变成了一个小妇人的样子，相夫教子，幸福满足；后来跟着郭靖苦守襄阳，军旅戎马、劳心劳力，他实在舍不得她吃那样的苦，但蓉儿越来越有女侠的样子了。

可那不是他记忆中的蓉儿，他的蓉儿永远留在二十多年前的桃花岛，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他也要去了。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阿衡，一别四十余年，你还青春年少，我已垂垂老矣。”

他心中怅然，扪心自问，这一生实在负阿衡良多，地下再见，她可还愿随他携手来世？

还有灵风、眠风、默风，他们会原谅他这个做师父的吗？当年他们毫无过失，却被他一怒之下逐出师门，累得英年惨死、家破人亡。

人生天地间实在没有乐趣，如今大限快到，也丝毫没有解脱之感，只剩踌躇、也只好踌躇。

江流平缓已逝，两岸青山远去。竹排上青色的人影渐渐消失在苍茫暮色里。

第二年，襄阳城破。

女侠黄蓉及夫婿子女一起自杀殉国。

六年后，崖山之战，南宋灭亡。

士大夫曰:崖山之后，再无中国。

你看，老邪，你永远不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