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故事简友广场

过年

2025-12-31  本文已影响0人  未来记忆

【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刚下过雪,店门被厚厚的帘子挡着。刚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身体靠在厚实的窗帘上;除了地方宽点,靠不靠窗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二牛进了店,往四处探了探头——这家小菜馆并不大,只有接近三十个平方,但灯光有些昏暗。很狭长,并排两溜桌椅,中间是通道。他发现了刚子,便向这边走过来。咯吱—呀,长凳一声闷响,他肥胖的身躯挤进了陈旧的木长椅。

刚来呢?

啊,刚子回应。

二牛掏出香烟,大前门,但里面只剩下一支了。他看了刚子一眼,没有去取那只烟;把盒盖盖了下来,推到了桌子的一边。

刚子顿了顿,从兜里掏出香烟,不带过滤嘴的那种。他把瘪在一起的开口抡了抡,取出一支,递给二牛;他又自己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摸了摸那些烟,从最右侧去抽另一支。抽到一半的时候,他看了看二牛;他已经点上了那支烟,脑袋笼在带一个亮点的一团烟雾中。他叹了一口气,把那支已抽出来一半的烟拖出来,放到嘴边,去摸火机。

怎么样呢?二牛眯缝着眼问他。

地方很偏僻,场子很大;东西,东西很沉的。

围墙也很高,看场子的两个皖南人,二十四小时轮班那种。

嗨,搬砖不哪都一样?我是问钱呢?

前月预支了十五块,都没,都没见钱啦?

不是有多少,而是,应得多少,本来就年底结嘛!

这时候,服务员上了菜,一盘青椒回锅肉。青椒下锅时火猛了些,成了虎皮青椒的模样。加的豆瓣比较实,大瓣的那种,炒出了褐黄的颜色,丝丝冒着特有的香气。回锅肉比较小块,皮的部分看着很硬的样子,有些焦;瘦肉的边缘略微卷一点,还冒着热油。二牛夹起一块,瘦的部分往下一垂,几滴油星子从硬皮旁的位置掉出来,轻盈地落在盘子旁的桌面上。

吃——几滴唾沫星子从油星旁边飞过去,那块肉须臾便不见了影子。二牛哐叽哐叽地嚼着,对他说。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小些的,叫服务员,来瓶二锅头;上回应该也是来的二锅头。他把那块肉放进嘴里,肉香立马填满了嘴腔,有些嚼碎的肥肉在牙齿和上颚之间漂移。他嚼了嚼靠右边的瘦肉,一会儿便捕捉不到它们的存在了。他闭上嘴,舌头往上顶了顶,脑海里在仔细回味着。

噗叽一声,呛人的白酒气味扑进鼻腔,一直往脑后钻。整个脑袋,除了头发外,传来一丝生疼,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的麻木。

一只杯子倒了八分满,稳稳落在了他面前。一串小酒泡挤在一起,偷摸地往杯壁靠。

对面的杯子在回锅肉上方晃了一下,便提了上去,传来咀地一声,酒味顿时弥漫了半张桌子。

把杯子递到了嘴边,鼻翼微微杵了杵;眼里亮过一丝光,他又把杯子贴到下唇靠近内侧的位置,往下猛地一扣,喉咙以上的部分便升腾起了缤纷的火辣。

他又抿下一小口,让那些火辣均匀一些。

吃菜呀,二牛在对面催促他,别喝那么猛,这酒还是有些烈。他放下杯子,提起瓶子重新往里面灌;嘘一声,在不入耳的动静后,白酒从杯沿漫了出来。他在酒液刚刚翻过杯沿那一瞬的时候,把脑袋伸过去,用上下唇同时包住了它们。下唇离开杯身,酒面漾了漾,刚好水平,如同一面古镜。

他夹了一块青椒,送进嘴里去咀嚼。啪嗒啪嗒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刚子抽出一只烟递给他,他指了指酒杯,摆了摆手。

啥时回呢?二牛开了口。

初八走。

票呢?

工地一起买,工钱里头减。

那我也那个时候,我提前一天给你电话。你那就那一个座机么?等人要等好几分钟,费钱呢!

没呢,前段日子那老头被贼打了,下不了床,我昨儿还是在外面三公里外打的。

喔,应该快行了,座机一个月好些钱呢,还得跑那么远。这酒怎么有些上头,来,赶一点!

空气中传来咀咀地两声,酒和肉的香气彻底混合在了一起。

服务员,二牛在叫。

一个女孩子走了过来。二牛吸了一口烟,指了指桌上,把这个热热,都凉了。

刚子从烟的薄雾中看过去,盘子里还有三片回锅肉,两块青椒。

女孩职业性地端起盘子,很有份量的样子,往后厨走去。

二牛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碾了碾。他看了一下酒瓶,把杯子里的酒倒进了嘴里。

他小心翼翼地把杯子倒了个九分满,把瓶子递给刚子。

刚子端起酒杯,在等服务员送去加热的菜。

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他猛地一仰脖,清空了杯子里先前那些存留。

他把酒瓶斜着下去,慢慢变成跟杯子垂直。那些酒从一条线变成一串屋檐水那样滴下去,他抿着嘴,抖了抖,把瓶口抵在杯沿内侧,静置了二十秒,反过瓶子,放到桌子的右上角。

二牛把最后一块青椒指给他,快夹完,别浪费——

老头倔强地回到座机旁的一个礼拜后,他站在小棚子外用喇叭喊刚子的名字。

刚子屁颠屁颠下了两层台子,给身边人打过招呼,往这边跑。

还是初八吧?

最早那一趟呗?

好呢,你在广场第八根柱子下等我。

可是,咱今年回去么?他知道二牛今天被工头扣了暂住证的钱,却并未办证,被查了几次,就换了几个地方,并没有挣到钱。自己也一样。

回啊,怎么不回,过年呢!

你记得第八根啊,传来这句话,那头便挂断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背包,由于没有了春节出来时那些腊肉、鸡蛋的支撑,瘪了一半。他看了看四周的东西,把夏天的衣服也全部塞了进去;似乎丰满了些。

照样是没有座位的,他俩把包放在身后的地上,用脚紧紧地靠住。

有卖东西的人过来,身体的前面挂满了各式吃的;并没有人买,但那人还是得不断往前挤。一方面是工作,二呢,其实不往前挤一直站着不动更加挤得慌。

刚子觉得膝盖已经生疼生疼,他用手去摸的工夫,后面的人挤了过来,他感觉自己的手瞬间成了一张纸的厚度,慢慢涌起一股暖意。过了不久,生疼再次传来,不止是脚,手也一样。

外面似乎黑了下来,他靠在车壁上,开始打起瞌睡;不用担心会往哪个方向倒,因为四面都倒不下去。但是自己总得稳住重心,不然别人会骂的。可难听了,带生殖器官那种。

夜深的时候,似乎更加难熬;没有睡意是不可能的,睡当然是更加不可能的。不同的方向不时会有力量压过来,那是不同的方向不时有人坚持不住,打盹打得厉害。

二牛从裤兜里摸出两颗蚕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担心他的手抽不上来,把另外一颗直接投进了他的嘴里。第一次位置歪了些,抵在嘴角上;二牛把手往平的地方挪了挪,直到接触到一股热气,他就塞了进去。

这是一颗炒得很脆的蚕豆,立马有一股香味从口腔往鼻子里灌输;整张脸都活泛了起来。

他把头往后扬了扬,以便能更好地咀嚼。胸膛上不知是压着什么人的背,肯定不是一个胖子;他感觉肋骨压得很疼,尤其是自己在嚼那颗蚕豆的时候。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胸前的那面背稍微往前松了一点;他应该也感受到了被压紧而反弹的那种麻木和疼痛。

蚕豆嚼碎后,香气如同榨油那般飘了出,黑暗中传来好几声咽唾沫的声音;并且绝对不是二牛。

不一会儿,困意又渐渐袭来,他不由得往二牛身上压了过去。有一股力在推着自己,很明显二牛在努力站直身子。但渐渐那股力不再坚挺,他感觉自己上半身歪过去了十五度。腰最先是酸痛,后来慢慢进化成纯粹的酸,牵动神经的那种酸。

他希望二牛能够振作一些,但事与愿违,耳旁甚至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他感觉嘴里还有一些蚕豆的残渣,便用力地咀嚼起来,努力把那缕淡香传到二牛的鼻子里。

几分钟后,自己的脊柱终于笔直起来。二牛明显直起了身子,他甚至努力把手往裤兜里伸;但很明显是徒力的,哪怕他的手指已经将刚子大腿上的肉往刚子腿骨的方向挤进去了半厘米。因为来自刚子右边的力又袭了过来,他的脊柱再次弯曲。

不知道二牛有没有放弃,刚子在朦胧中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在睡觉。

他再一次醒来时四周依然一片漆黑,他感觉下体酸胀,膀胱似乎成了一只气球,把所有压力都往下压在那根把儿的最下端。

他不由咬紧了牙齿,他甚至脑子里开始回想小时候跟大人看过的大戏,哼那个调调来转移注意力。

似乎稍微轻松了一丝丝,但马上下一股压力又猛地往下喷,似乎一定要突破那个点。

他把自己的喉结往上提了提,把头往后仰了半公分。过了一小会儿,他感觉大腿内侧开始酸胀;最容易决堤的地方似乎已经麻木了。他感觉好受了很多。

他正要昏昏入睡的时候,二牛在耳边咂巴了一下嘴巴。他醒了过来,下身的刺痛立马蹿上脑门;如果不是同一个祖宗,他恨不得立马咒他祖宗十八代……

他努力把那刻骨的酸痛往臀部和膝盖分散,同时也祈祷二牛不要再搞什么幺蛾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停了下来,列车员打开了车门。他发疯似的往外挤,来到一堵墙下拉开拉链哗啦哗啦往外猛泄。

二牛站在他旁边,做着一样的动作。

小站里响起迎接千禧年的美妙旋律,就说今年挣了六千块,回家挤火车被偷了!二牛淡定地对他说。

还是说六千一吧,这样真实点,二牛又改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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