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分之一
[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易哥举起酒杯向我示意,我俩喝完了最后一杯酒。此时整个世界都是天旋地转的,他酒量很好,只是面色有些红润。
“人总需要靠一点念想活下去,不论它是否现实。”我妈走后,几乎都是这个表哥在照顾我,我们年纪相差很多,有时候,要说他像我的爸爸也不为过。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带着愁容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没出声。
“易哥,明儿我就要出去了,明年过年咋再聚。”
他拍拍我的肩膀,笑着点了点头。
“过两年我不一定在这里了。”
“你要去哪?”
“唉,总之现在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我权当易哥是喝醉了说胡话,收拾好东西自顾自离开餐桌。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起,咽喉里一阵翻涌,趴在洗手台上呕吐。缓过劲来,又要收拾东西,今天下午就得走了,瞥见易哥10点给我来过电话,就想着等有空再拨回去。
这一等就是3个月,我突然发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联系过了,便想着要打个电话找他。一连拨通好几个,却都是无人接听。易哥这会正忙着吧,我和易哥总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易哥向来是关心我的,只是嘴笨,不太喜欢说出来。鼻尖飘过一缕香纸焚烧的气味——今天是清明。抛开这些,空气还是不错的。
当晚我点着三支香虔诚拜了拜,插在窗台上,祭奠我逝去的亲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都快忘记了,易哥却给我打来了电话:“阿辉,在外面过得咋样。”
“挺好的,你别担心。”
易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的问候。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嘘寒问暖。
之后的几个月易哥没再给我打过电话,我打电话他也不接,就这样直到腊月份我回家。他那天没有出门干活,就在屋里坐着,整个人病殃殃的。
“你没事吧?”
“没事,人老了就这样。”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眼泪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自从母亲去世以后,易哥为了我吃了不少苦,在我眼里几乎他就是父亲,我知道他不是老了,他才50来岁,明明正是年轻力壮的年纪……
三十夜年夜饭往年都是他下厨的,我看着他拖着羸弱的身体忙东忙西,感到于心不忍,便对他说:“易哥你歇着吧,今年我下厨。”
易哥点了点头说:“今儿试试你的手艺。”
他放下手中的活,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开始卷烟,我劝他少抽点烟,他没理我。从塑料袋里掏出烟叶开始卷。他手背上有洗不掉的水泥印,指甲里也有,烟叶干了很脆,一碰就碎,但他卷烟从来不会弄碎。这烟草是他自己种的,总说要自己种才抽得放心。每年天气热起来之前他就把叶子都裁下来,挑些好的,等到晒干了晒透了就切成细丝拿袋子装起来,想抽了就卷。以前总用我的旧书,后来工作了没书了才舍得去买卷烟的纸。
过去的他生活总是忙碌的,我们很少见面,不论是平时还是周末,有时候天不亮就去干活了,或者去地里种点菜,直到我上了大学,他才闲了一点。
有一天他傍晚才回来,裤腿上是全是泥。坐在门槛开始脱鞋,抖落的石子掉在了马路边。他问我:“吃了吗?”
“吃了。”我说。
他没再说话,穿好鞋去厨房盛饭。
跨年夜是要放爆竹的,到了晚上12点,村里的每家每户都开始燃起烟花,霎时天空被各种艳丽的色彩照得通亮,这片土地的人们把对新年的期盼都藏在这一枚枚小小的炮仗里,易哥站在窗边呆呆地望着天空,他平时是厌烦吵闹的,睡得也早。
大年初一我们去了易哥父母家,老两口身子还算硬朗,见我们来了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易哥说要喝点酒,我说等你身体好点再说吧。我本来就是不喜欢喝酒的。他坚持要喝也没办法,说大过年的不喝点酒怎么成。易哥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爷爷说他年轻时说蹲过牢,而我以前在他房间里翻到的释放证明证实了这一点,出来后话就少了,不管是浑话还是好话。可喝了酒总要说些什么。
“小莲今年回来了。”他说
“哪个小莲?”我已经认识了太多小莲,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个。
“就住在我们家隔壁那个,罗小莲。你两个不是小学同学吗?一起天天在一块玩的。”
我哦了一声。
“有一次她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手,还是你背她回家的呢。”
我试图从记忆里搜寻这段回忆,可始终找不到。
“这姑娘人不错的。说实话你也老大不小了,我虽然不想妨碍你的爱情,但还是希望你找一个人陪着,总比一个人打拼要好。”
见我没有应声,他就举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就这么沉默了片刻。
“你喜欢的那个同学,那个城里姑娘咋样了?”
易哥往我碗里夹了块肉问道。
“没啥进展。”我淡淡回答。
易哥很早就知道我和她的事,看得出,不说。
我是不喜欢罗小莲的,我们村子里的人大多数都没读过什么书,她也不例外。我并没有歧视的意思,而是我们的世界观是不一样的,生活中多少会有磕碰,会有不解。
易哥整个年关都不再和我多说什么。但他嘴里时常念叨着我母亲,我想起那一年,母亲刚去世,我在镇上上学。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下葬了,没有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易哥摸着我的头,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去厨房烧了一锅水,给我下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坨了,他没注意,还特意切了葱花煎了蛋。事实上易哥刚出来那会是不做事的,他觉得自己被亏欠太多,自从母亲生病以后,易哥像变了一个人,因为有案底,只能在乡里给建房的人家做工。
有一次在街上遇到小莲,我没认出来她,是她亲切地叫了我一声,“辉哥”我才知道是小莲。我们简单聊一聊,她去了县城,在一家餐馆当服务员,因为一到过年就忙,所以好几年没回过家了。她的语气中仍透露着一丝源自乡土的不自信,我在省城上班也是这样,这种差异性是根深蒂固的。
初七突然降温,晚上就落了雪,第二天从睡梦中醒来,一整个村子都裹上了一条白色的绒毛毯,只是并不温暖。不知道城里有没有雪,我知道没有,天气预报说是晴天,但我还是我给小菲打了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
我问她:“城里下雪了吗?”
她淡淡答道:“没有唉,不过还是很冷。”
“新年快乐!”
她笑着回应:“你也是!”
然后我们没再说什么。
渡过了平静的一周,十五我做了元宵,易哥不爱吃甜食,还是尝了几颗。
“不好吃。”他说
但他把碗里剩下的都吃完了。
“明天我就走了。”我说。
“好,路上注意安全。”
易哥最近气色似乎比年前要好了,我才敢放心出门。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我就蹑手蹑脚起了床,临出门口时听到他房里传出咳嗽声,我知道他是一晚没睡的,他睡眠总是很浅。
小菲说今年她也要来省城了,我打趣说也许我们不会很远,到时候就可以经常见面了。她说要真有人陪着也好,一起上街走走之类的。
她很会克制自己的情感,总表现得平淡如水,其实心底还是一个女孩儿,记得学生时代,有一次她托我买体育杂志,但我买的不是她心仪的那一本,她说算了,我还是又去买了两本,她拿到手还以为是商家发多了,兴高采烈。
她真的来了省城,那天说是阴天,却下了雨,有时候天气预报也不准确。只有我一个人去接她,提前一个小时到高铁站等着,那天人不多。她乘坐的那趟车晚点了5分钟,我心急如焚,却只能在出站口不停走动,无数次拿起手机又放下。终于她一袭白衣带着大包小包,从稀疏的人流里出现在出站口。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房子租好了?”我问
“我托人租了,在雨华那边。”
“真的吗?我在尚捷,地铁半小时就能到。”我说。
她像没有听到似的,低头继续看手机。我就帮她把行李搬上了车。路上我们也是一句话都没有的,我想说些什么,比如工作找到了吗?是不是只找了我帮忙?有没有朋友也在雨华?每个问题都像不怀好意的打探,还是算了。她租的房在郊区,6楼没电梯,我想一个女生住在这多少会有不方便的吧,又帮她搬到楼上。忙了一个下午,也到饭点了。
“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她问
“好啊,去吃什么呢?”
“火锅吧。”
“那就火锅。”
路上我觉得无聊,用车载音响放歌,是来自Tizzy bac的《You'll see》。
“你也听铁之贝克?”她带了点欣喜地问。
“偶尔听。”
“你还听什么?”我问。
“张悬、草东、落日飞车什么的。”
“我喜欢陈惠婷的声线,”她说“特别是《鞋猫夫人!madame!!!》”
我记得这是一首非常欢快的歌,我喜欢Tizzy bac的一部分原因也是陈惠婷。
“我还以为你会听陈绮贞、伍佰什么的。”
“也听,”她笑了笑“但不一样。”
路上我们聊了许多关于台湾歌手的事,我发现她爱听的歌,是与她的气质完全不符的。
她点了清汤,说自己吃不了辣。本来想点辣锅的,改了主意。
她吃得很慢,话也不多。我夹起一块烫熟的肉粘了辣椒塞进嘴里,辣得直冒气。她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吃完饭我把她送回住处就回了家。经过一天的劳累,我躺着床上迷迷糊糊就要睡着了。这时易哥打来了电话,
“阿辉,在干嘛呢?”
“准备睡觉了。”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在外边照顾好自己。”
我听出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正常,便问:“易哥你感冒了?注意身体啊,吃点药。”
“好的好的。”他回应道,然后就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躺在床上,却突然失去了所有睡意。
这段时间没有太多心思去干别的事,今年唯一一个晋升机会,竞争还是蛮大的——但我此刻想的不是这个。
小菲在雨华工作,对我的态度好了不少,交流的频率也增加了。经常聊天,但不见面。我想还是有可能的,也许并不那么遥远。有一次我发了疯,要约她出来逛街,我一度以为自此以后我们就会彻底绝决,没想到她同意了,在一个现在看来无比平常的周末。那天天气很好,天空简直蓝得不像话,我看不到任何一片云朵。同样阳光也热得毒辣,我俩撑着同一把太阳伞,大多数时间在商业街,下午去师大夜市吃了卤肉饭。
她见我只吃肉,就往我碗里夹了青菜说:“也要吃点蔬菜嘛。”接着脸上浮现出我看不懂的笑容。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帮我夹菜。
晚上我们一起去看了电影,一共两场,一场爱情片一场恐怖片。看爱情片的时候她哭了,原来她是一个这么感性的人,我递给她纸巾,她没有接,对着荧幕说了一句:“你没有心。”大概率是对男主的感叹,接着沉默了许久。看恐怖片的时候,有些场景的确很吓人,她的手不自觉握住了我的手,我不知道是也握住她的手,还是什么都不做要好。后来我们走出电影院,我提议去喝一杯。她摇摇头说自己喝不了酒,我告诉她其实我也不喜欢喝酒,只是觉得要找点事做。
她笑了笑说:“时候也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接着她掏出手机,给哥哥打了个电话叫她哥来接她。
……
她哥的车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今天挺开心的。”然后上了车。
我独自一人回尚捷,突然想起去年过年易哥问我:“和那个城里姑娘有没有进展。”我不知道这算不算。
我记得那一年,为了帮小菲买体育杂志,钱是从易哥那骗的,我跟易哥说要交课本费,但其实开学的时候已经交过了,他后来知道了真相,没有指责我,而是问我送杂志那个人是男的女的,我告诉他是个女生,他也没有多问什么。
之后几天,我们仍然每天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谁也没有再提起关于那天。有一天她发出邀请,要和我周日去海滨公园玩,现在已经是夏天了。
周五晚上,我完成了所有工作,坐在工位上发呆,幻想周日的美好景象。此时一个电话不合时宜地打进来,看到是陌生号码原打算挂断的,在鬼使神差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辉…辉哥?”
我没听出来那是谁的声音,但叫我“辉哥”的只有小莲一个人。
“怎么了小莲?”
“易叔……易叔他病了。”
她的语气里是明显带着局促的。
“易哥得什么病了?”
“我说不清楚,总之你有空就回来看看吧。”接着她就挂掉了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开始回顾这一切。我想起易哥,想起小菲和周日的约定,易哥会原谅我的吧,他一直希望我能够变好。又不是永别,以后肯定也有很多时间要相聚的……
我不停打开手机又关掉,不知道在找寻什么。看了车票,明天、后天都有。最终我选择放了小菲鸽子。我是乘着最早一班列车离开省城的,靠在窗边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雾蒙蒙的玻璃映出我模糊的影子,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迷茫过。翻开与小菲的聊天框打了好多字又删掉了,最终说了句:“易哥病了,我得回家。”她是中午回的,只有两个字:“好吧。”。
……
是小莲来接我的,我在车上就看见她站在站台上东张西望。她亲切地叫了我一声:“辉哥。”接着整个人在颤抖,眼睛不停地东张西望。我们从高铁站出来,又转大巴客车,才到达村口。今年同往年的夏天一样,是没什么人的,大多数年轻人出去务工了,只能看到几个身体还不错的老人在地里干活。
我突然好奇小莲今年怎么回来这么早,就问她:“你怎么就回来了?”
“我做事那家饭店黄了,老板就叫我们走了。”
随后我们静静走到我家门口,院里没有动静。我小心翼翼推开吱吱作响的木门,易哥正坐在院子里。他见了我,从躺椅上直起了腰,眉目间闪过一丝惊喜,随后又变成了愤怒,看了小莲一眼,整个人又瘫了下去,一句话也没说。直到小莲走了,他才开口说话:“你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看看你。”
“嗯,你也看到了没什么事,早点走吧!”他愤愤地,“明天就走!”眼神不停躲避我的视线。
易哥见我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又说:“聋了?”
我强忍着不让自己落泪,故意提高音量:“易哥你声音比上次打电话时候还哑,还说没事,你得和我上医院,现在就去。”
易哥这时候的说话声音,已经像有一口痰一直卡在咽喉里了。
我联系了车,推搡着易哥去了市医院。在候诊的时候,易哥呆坐在长椅上,一直盯着地板,眼神呆滞,嘴角向下撇着。结果出来医生把我拉到一边,严肃地告诉我:“你哥患上了咽喉癌,治愈的希望不大,不过我还是希望能进行一个疗程的治疗,看看能不能好转些。”
我愣了神,癌症,我从前不敢想的事物。
医生问我:“你哥是不是经常抽烟。”
我点了点头。想起易哥坐着院子里用我的旧书卷烟的样子。
“那你叫他从现在开始别抽了。”
接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攥着报告单,攥了好久。
晚上我打电话给了王总:“王总,我可能要请长假。”
“要多久?”他问。
“不知道。”到底要多久时间,我是真的不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只传来办公室嘈杂的声音。
“我还是申请辞职吧。”
“那行吧。”王总同意了我的请求。
想找小菲帮我收拾一下东西,又害怕她不同意。
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小菲,等你有空能去我公司帮我收拾东西吗?不多的。”
“好。”
“易哥病情很严重吗?”她问道。
“很复杂,等有空再和你细说吧。”她没再继续追问。
没过几天,我就收到了我的东西。
……
医院开了不少药,易哥现在一看见药就烦,所以我只能藏起来,要吃的时候才拿出来。晚饭我做了红烧排骨,易哥嚼了一块,又扒拉几口米饭,艰难地咽了下去,没一会就又吐了出来。从这天开始,易哥每天都只喝一点薄粥,身形日渐消瘦,疼痛也越发严重,无时无刻不在喘着气,只有吃了止痛药之后才会好一点。
第二天,小莲出现在家门口,手里端着保温桶递给我。
“这是我给易哥熬的鸡汤。”
我把保温桶提在手里,桶底还是热的。我轻声说了句:“谢谢。”
小莲站在门槛上愣了几秒,接着转过身要走,又回过头说:“有什么事就叫我。”
易哥现在还能稍微活动,今天天气不错,我把躺椅搬到院子里,易哥就躺在椅子上晒太阳。没多久就拿出塑料袋准备卷烟抽,我看见了,很大声叫了一声:“易哥!”
他顿了顿,又开始自顾自卷着烟。我跑过去一把夺下,易哥就保持着卷烟的姿势坐着,眼角流出了泪,这是我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见这个男人哭。他就那样坐着,我就这样站着……
那一晚易哥喝的粥比平时多一点,但我们没有再进行任何交流,他吃完了,就开始看电视,看新闻联播。
我开始经常在村子里闲逛,走出院子到处走走,就这样持续了几天,时常只是走在河边踢着石子,或者看看孩子们的游戏,看见河突然想起自己是喜欢游泳的,从小到大都离不开水,小时候易哥托着我,在及腰深的水里游泳。后来我学会了,他就只在岸上看着不下水。打开手机找到小菲的聊天框,然后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有一天我回家,正巧碰到小莲从易哥房里走出来。她礼貌地向我打了个招呼,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开了。我进去房间看见易哥嘴角挂着笑容,见我来了又收了收,没全收完。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我要看,他也不给。
“帮我洗个澡。”他说。
我去厨房烧了热水,易哥坐在院里的矮板凳上,我拿毛巾替他擦拭身体。
“药吃完了。”他说。
“哦,我明天去市里再开点药回来。”
他点点头。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出了门,坐上大巴要去市里。
医生问我情况怎么样了,我说好像好一点了,吃得多了些。然后他给我开了一周的药,嘱托我给易哥吃完以后带来医院复检。
我蹑手蹑脚走进院子,易哥听到动静叫我进屋,指了指我手中的药,又指了指床头柜说:“药就放我这吧。”
我听了他的话,可手不太听使唤,没有松开。
“你忘了吗?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的。”他说。
我这才把药递给他。
今晚散步路上碰到了小莲,我问她:“昨晚你和易哥说了什么?”
她摇摇头:“易叔不让我告诉你。”
自那以后,小莲经常来看望易哥,易哥饭量变大了不少,有时会主动说几句话。
我每天为易哥熬粥,偶尔煎一副村里的土方,他的脸色时好时坏,一周很快就过去了,我带着易哥去医院复查,医生说稍微有点好转,建议尝试一个疗程的化疗。我同易哥商量,他听完点了点头。做完化疗的那个晚上,他是躺在平床上出来的,脸白得像张纸。我盯着他,他盯着天花板。那几天他什么都不吃,靠葡萄糖注射液补充体力。第四天嚷嚷着要出院,我劝他多休息几天,他反倒怒了:“你希望我早点死是不是?”
我没有吱声,从小到大易哥骂我我都是不还口的。
“呆在这破地方我明天就得死!”接着面色沉下去,苍白的十分诡异。
我最后依了他,当天下午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到家里说自己想吃顿干饭,我就烧了鱼给他吃,他吃得很开心。易哥最爱吃鲫鱼,最好是清蒸。
晚上小菲给我发来了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还不知道。”
又给我发来了一张表情包,是只白色的萨摩耶。小菲说她是喜欢狗的,我告诉她:“等我忙完手上的事,要养一条狗。”
她没搭茬,反而问我:“易哥好点了吗?”
“比前一段时间好点了。”我答道。
“我明天要去云南玩了。”她接着说。
“和谁?”
“我哥还有他的朋友,我们自驾游去云南。”
“好吧,祝你玩得开心。”
……
第二天易哥起得很早,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穿好衣服坐在院子里了。我问他:“易哥起这么早干嘛?”
“有事。”他说。
简单吃过早饭以后,易哥提着一个帆布包拉着我往外走,也不说去哪,到了村口才告诉我,是要去看我母亲。那条路已经很多年没人走了,路边长满了杂草,我在前边用刀砍着这些枝条,他在后面慢悠悠地走。走了很久,终于到了母亲长眠的地方,把周边的杂草除一除,往坟冢上添一铲新土,插上路边砍的竹条。易哥蹲着坟前,嘴里嘟囔着什么,说的是乡话,我听不懂。只能照着他的样子,点燃三炷香拜了三拜,随后插在地上,又将黄色的冥币对折三扎一捆点燃。烧纸的烟呛得眼睛直发酸,灰烬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掸去。
等到火焰熄灭,我们返程了。
“阿辉。”易哥突然开始说话了,他的声音还是很哑,不过比前几天清楚了一些,可这并不是好事。
“家里的东西……你都拿走,房子也交给你……”
“你别说了!”我打断他。
“不说就来不及了。”他的眉毛微微一撇。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他不再说,继续走着路。
……
那天晚饭是我和易哥还有小莲一起吃的,餐桌上谁都不打破这和谐的氛围,默默夹菜、吃饭。吃完这顿饭,易哥又只能喝点薄粥了。
又吃了一个疗程,我照常去医院取药,医生问:“你哥现在怎么样了?”
“又像以前那样只能喝粥了。”我捂住了嘴。
“按这个情况来看,能吃饭还能活三个月,只能喝粥的话……”他突然迟疑了。
“只能喝粥怎么样?”
“最多,”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
我躲在角落,十指捂住了自己的脸,不一会,手指湿了。
回到家我不敢告诉易哥这些,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他倒像个没事人,天气好就晒晒太阳,下雨阴天了就在房里看会电视……和我刚回来那段时间相比,他现在已经瘦成皮包骨了。
易哥最近开始自己琢磨一些药,床头柜上多了许多瓶瓶罐罐,我叫他少信点这些土方子,他叫我别管他。
一个平常的下午,易哥把我叫到了跟前:“阿辉,我现在嗓子疼得厉害,你去医院给我开点止痛药。”
“家里的呢?”
“已经吃完了,你快去吧。”说着要从钱包里掏钱。
“我有的。”我边说边跑了出去。
从村长家借了电瓶车,来回不过一个小时的路程。今天天气很好,难得我心情也不错,哼起了小曲。院子里传出来抽泣声,小莲蹲在门口。她见我回来,上前抱住了我,我走进屋,看到了地上的药瓶……
根据易哥留下的遗嘱,死后要火化,骨灰就在我母亲坟旁随便搭个石冢,又是少亡又是化生子,按习俗是不能进屋的,牌位放在了院子东南角。
大家各忙各的,不需要我操心,我就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易哥的遗物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人本来就不多,葬礼也不隆重,很快屋里就没人了,最后那天,小莲帮我收拾完就走了。我独自在空荡荡的房里发呆,看看易哥常坐的躺椅,看看易哥还没抽完的烟叶和烟纸,以及天边将要落下去的太阳……
我突然拿出手机想找些什么,翻了翻去,停在了小菲的朋友圈,洱海很漂亮,还有她和他的合影,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然后把手机息屏放在桌上,双手捂着脸瘫软在椅子上,手是干的。
……
我离开了家乡很多年,不是易哥走了就离开的。后来去了洱海,其实也没那么好看。现在在一个港口搬货,我越来越喜欢海的咸味。白天搬货,晚上回到出租屋就喝点酒,喝醉了回忆起那年易哥走了,也是我和小莲开始一起生活的一年。那段时间我在家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只有小莲会来看我,给我带饭,她的厨艺很好,但我没心情吃,一般只扒拉两口,或者直接倒掉。有一天,她把饭盒放下了还没有走,蹲在旁边盯着我,我也盯着她,两个人互相看着,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然后又从门口消失了。那以后我们天天黏在一起,她冬天给我织了一条围巾,在脖子上系了两圈,还是拖到地上。
秋天我们去她家的橘田,那些橘子没一颗是甜的……
“洗好的衣服抖一抖,就不会有褶皱了。”
我经常梦到她对我说这句话,而我脖子上围着那条淡蓝色调的围巾。
有一天,我悄悄消失在晨雾里。
没有电话没有联系,或许我是死了的,在那一天过后。
后来还会想起小菲,我们不再打扰对方了,那个男人是他哥的同事,他们后来同居了,还养了一只狗,是一条棕色的柯基。
……
又过了很久,我离开家已经快8年了,有一天我鼓起勇气买了一张回去的车票。那院子早已一片荒芜,我推开陈朽的木门,将院子又打扫了一遍,开始整理物品。角落里堆着一个卡其色的纸箱,我花了好多时间才想起来这是那一年小菲帮我收拾的东西,我打开,大多数东西已经用不上了,我准备扔掉,一张电影票根从那堆东西里滑落——是那年我们看的那部爱情片。
我一个人在蜿蜒的公路上走着,这儿并没有太多变化,浮现的好多面孔已经不再熟悉。走到公交站,易哥从前周末都是在这等我的,但很多时候都迟到,要我自己走回去。
我看看河,仍像往昔那般清澈,只是失去了生机。河边蹲着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在旁边玩水,那孩子指了指我,那女人转过了头——是小莲。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她盯着我,比看陌生人长一点,比看熟人短一点,接着继续低头忙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