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种乡村建设路径的轻型建筑系统 ——徐州陆口村格莱珉乡村银行

作为一种乡村建设路径的轻型建筑系统 ——徐州陆口村格莱珉乡村银行

史永高 沙溪中心

本文原发表于《建筑学报》2015年第7期，此转载已征得作者和杂志的同意。本文为原创作品，如需转载请标明作者与出处，或联系我们。

本文是对轻型建筑格莱珉银行陆口支行的研究，在通常的建筑主题以外，着重考察了其在设计上基于乡村肌理和功能类型而来的原型嬗变、基于身体需求和气候条件而来的效能提升，以及实施过程中工作级配的方式和工作机会的分布。文章由此还论及在新一轮的乡村建设中，技术与“乡愁”、外来与本土、兴建与维护诸对范畴之间的矛盾，并探讨轻型建筑系统作为一种乡村建设路径的现实可能性及其独特价值。

来到陆口村，是因为悄无声息地，朱竞翔团队在这里完成了一栋小房子。

离徐州两小时车程，这是一个人口稠密的村落。不似苏北大地上那些南北朝向一字儿排开的“庄子”，它纵横交错，简直就是一个小市镇。进村的路不宽，有妇女们三三两两地出行。冬日的早上，她们用围巾把头包起，见到外面来的陌生人，仍旧会把头扭向一边，又偷偷地瞄过来，让我想起幼时家乡那些尚未出嫁的姑娘。拐入一条更窄的小路，便几乎是贴着红砖的山墙在前行。微茫中，见到前面有浅色的屋顶从村中灰瓦的坡顶后面升起，它便是我们要看的小房子了，格莱珉银行陆口村支行。

清晨时分自西北方向远视，史永高 摄

两层高的小房子以水泥板覆面，并涂成绿色，打破了冬日周围的肃杀。山墙在一层的位置，去掉了水泥板而代之以红砖砌起，在西侧为便于在侧院中生火做饭，东侧临路，则多多少少是在向其他的砖作民房看齐。自东山墙上伸出一个长长的雨棚，落在路边的钢架上，定睛一看，这个沿路边展开绵延十几米的钢架中竟然藏着一排字母：GRAMEEN CHINA，那分明就是在向米拉雷斯（Enric Miralles，注释1）致敬呢！

GRAMEEN CHINA

自东南看建筑整体和入口，史永高 摄

房子南侧阳光普照之处是空地，被周边的房屋围成一片长方形，向着东边的道路敞开。红绿相间的广场砖在雨后宛如田间的沟垄，但是大部分的时间却难免都蒙着一层尘土，灰灰的红和灰灰的绿。在这村子里，这样的地方是如此缺乏，只要是块硬质铺地，便总能聚集人们来此。而眼下已是寒冬，小房子前两条长长的红砖砌就的条凳上，自然是坐满了晒太阳的老人，孩子们则自顾拢坐在墙脚温暖的石子上玩耍。

在门前条凳上晒太阳的老人们，史永高 摄

在南檐下晒太阳的孩子们，朱竞翔工作室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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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型的嬗变

自2008年以来，这一团队以其对轻型建筑系统持续而有系统的研发和实践为人所知。与这种工作不同的是，格莱珉银行则是选取一个合适的既有原型，并在此基础上做出适应性调整。直接的原因是从接到任务到投入使用只有8周时间，这使得研发一个新的系统几乎不可能，但是却也成为一次机会，来验证此前几年中研发的轻型建筑系统的适应性。

一年前在四川完成的白水河自然保护区宣教中心（见《建筑学报》2013年9期），被选作这一项目的工作原型。据说直接的原因，是其山墙立面近乎完美地诠释了格莱珉银行的徽标。

白水河自然保护区宣教中心，张东光 摄

从专业角度来说，则是其方形加三角的形式特征，契合人们潜意识中对于家园的想象，同时这一以住宅为考量的原型开发，也易于承担乡村银行的空间需求，从而在形式和尺度两个层面都使其更容易被嵌入到苏北的农村肌理中去。

所在村落的肌理与尺度，朱竞翔工作室提供

这一建筑不仅在地形特征上区别于作为原型的白水河项目，由山地而至平原，具体的场地环境也由白水河相对的荒野状态转为稠密的乡村社区。于是现有的乡村肌理规定了它在场地中的坐落方式：长向朝南，山墙面路，与周围农房几乎无异。山墙和檐面皆以对称呈现，向周边民居靠拢。苏北这一带房子物体感强，形体楞，色彩黯淡沉着。因此银行的外墙虽大多覆以水泥压力板，但山墙在底层以红砖砌筑，以建立和其他房屋的材料关联，也回应当地可使用的劳力技艺。而另一方面，它同时又以大面积的绿色凸显于周围，上面还顶着个白色的、几乎是亮闪闪的坡顶，最高处则是一条很窄的采光天窗，从而呈现了乡村中公共建筑的某种特殊性。当万物开春，草木发芽时，绿色的主色调，又会使这个置身乡村的房子，恰当地融入更大的乡村自然环境中去。

建筑虽为两层，但比周边的单层民房其实也只稍高一点，这是因为其内部空间从结构到尺度都更为经济而紧凑。一个由服务空间构成的核心筒占据了整个房子的中心，周边空出，这使得室内空间在感觉上远比实际的要宽敞。顶上的阁楼矮是矮了点，不知是谁的主意用白色的网把它兜了起来，反倒煞是可爱了。

平面和剖面，朱竞翔工作室提供

儿童在阁楼上戏耍，史永高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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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能的提高

空间结构上的革新，不仅改变了当地民居的内部空间大而无当的弊病，更重要的是它有利于提升室内的微气候条件。徐州地处采暖带，冬季寒冷，乡村尤甚。而这房子说起来是银行，但因为是村里目前唯一的公共建筑，其实承担了多重功能，从培训到宗教，无所不包。三套整体卫浴极大地改善了这一建筑使用上的舒适性，还可以让孩子们在冬天隔三差五的来洗个热水澡。促成这些事情的高战先生，是一位天生的演说家，面对一屋子的人，坐着的他说着说着竟不自禁地站了起来，面向村民们还有稀稀拉拉的学者们慷慨陈词：“什么是有尊严的生活？不是红白喜事时呼朋唤友，不是守着个大房子但里面却空空荡荡！有尊严的生活就是男人不再让女人在冬天冻裂了手，就是男人让孩子在冬天也可以洗个热水澡，就是让他们在夜间上厕所时不会再受冻！” （注释2）

如果说上一代的村民可以接受室内的四季分明甚至要以此来嘲笑城里人，年轻的一代则更希望在室内四季如春，尤其是春节回家团聚的时候。经过城市文明洗礼的他们，已然拥有了不一样的身体。因此，房子虽在乡村，或者正是因为身在乡村，围护系统的物理性能便绝非可有可无。在采用白水河保护站作为原型的同时，格莱珉银行做了两点改变：一是适应地形而在空间上不再架空，但仍然以钢桁架把地板抬离地面，隔绝潮气，实现“六个面连续的绝热”（注释3） ；二是虽然长向的檐口仍然稍稍挑出外墙，但是外墙面板与空腔在这里成为了集热墙（trombe wall）：朝阳面深色面层会在晴天收集热能，其背后空腔中被加热的空气，在冬季可以源源不断地通过洞口涌入室内，在夏季则可以自外挑的檐口散出，两种状态由位于二层的可由用户操控的翻板活门的开闭来控制。在那波澜不惊的木纤维水泥覆面板的后面，其实隐藏着热工设计上的惊人细致。

外墙大样

细致的热工设计，朱竞翔工作室提供

热空气出口以及控制气流路径的翻板，朱竞翔工作室提供

这些措施与外墙上的小型开口以及六面全保温等手段一道，保证了在冬天，室内的热舒适度得以大大提升（注释4）。因为优良的整体保温性能和房屋材料较低的热容，在密闭情况下，房间人越多，呆得越久，室温也升得越快和越高。屋面的白色金属板减少了顶部辐射得热，斜面上设置了威卢克斯天窗，它们可在夏季利用烟囱效应将热空气从房屋高位排出，也能带来多向的穿堂风，从而改善夏季的室内舒适度。

在乡村现代化的过程中，风貌当然是重要的，这部分源自它是“乡愁”的载体，但是人们也会逐渐意识到，比风貌更为重要的其实是性能。因为对于具体的使用者而言，非视觉品质的影响更为直接而持久，因此其在价值上要远远高于视觉性品质。此时，基于性能提升而来的美将不仅是一种视觉品质，还代表着一种更高阶段的综合效能。做到这一点，往往在于系统的整合而不是分离，虽然分离往往是一个不可避免的阶段（注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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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的机会分布与级配效率

这种整合牵涉到很多抽象的思维过程，为那些民间做法难以抵达，若仅仅依赖工匠们的经验，需要非常长的时间来解决，然而这正是大学的优势。

从项目完成以后的统计中，可以发现绝大部分的材料采购和加工都在本地区完成。

那些预制的任务在具体执行时被分散到诸多乡村作坊中去，而非集中在一个工厂里面，这使得不具备大规模资金筹措能力但是却有一定手艺或是工业生产能力的人，可以参与到建造活动中来。这种分散所具备的灵活性还可以错开乡村里的农忙时节，从而在新的条件下，再次实现农民兼做工匠的乡村传统。它也使得建造这个复杂的活动，可以衔接工业生产与乡村仍旧留有的手艺，成为一个集体完成的任务。在这个过程中，技术仍然是初级的，但是新的建造方式和组织建造的方式，使得知识与设计的价值得以凸显（注释6）。

参加格莱珉银行施工的当地村民, 朱竞翔工作室提供

分布式的生产意味着跟用户打很多交道，因为唯有在了解和信任的基础上，分布式生产的工作方式才能有效进行，其中时间上的巨大消耗是不言而喻的。在这种情况下要维持较高的效率，意味着由技术概念的提出到具体设计的发展，到生产厂家（作坊）的遴选和运输方式的甄别，到现场基础的施工，要有一个很好的工作级配。在这个级配中，设计团队将是核心平台，不仅要着力发展和完善类型，而且需要持续关注和比较每个地区的材料供应和人力成本，这才得以把具体的生产分散到民间去。在这种模式下，工厂的含义与其说是进行规模化的生产，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但又是非常领先的、实验性的工作坊。分散而融入民间的建设活动，将可能带动当地的就业机会，更新原有的工艺。它不仅为村民提供全面发展的机会，也推动乡村的逐步更新，并使其具有持续成长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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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建设

位于陆口村的这个格莱珉乡村银行，固然是设计团队优秀的专业素养的物化，然而在此时此地，它似乎成了许多线索的交点：大学团队的设计产品，乡村分散式的生产组织，置身于乡村的公共建筑，致力于提升最贫困人群生活品质的银行机构。所有这些，汇集到这座小小的建筑，也使它可以成为观察当下乡村建设的一个窗口。

曾经，乡村建设是对城市的拙劣模仿，如今，乡村建设又俨然成为对乡愁的浪漫想象。在这种想象中，现实的需求被漠视，只为了满足旅游者的喜好。乡村，已然分化为两个不同的世界：一种为着来自城市却对乡村抱有情怀的旅游者，另一种则远离被旅游的可能而固守一种本真的乡村生活（常常是不得不保持）。前者被张扬，甚至是当代乡村讨论的焦点；后者则沦为沉默的大多数，被忽视。但正是这沉默的大多数，恰恰最需要得到关注和帮助。陆口村大约属于后者。

出生于这里并促成格莱珉银行落地中国的高战先生，他个人的经历也几乎可以看作是中国当代乡建道路尝试的一个缩影。据他说，很早，他便投入了乡村问题的实践，他一次次地因为政府出台政策中的亮点而激动，竟至于在十年前要回到陆口村竞选村长。当一个个政策在执行中逐渐褪色，他明白政府的力量是有限的。这些过程让他意识到农村的改观，更要依赖民间的力量；乡村建设中的金融投入要贴近生活和需求，要小规模，可持续，而非政府主导的那种常常远离生活实际需求的突击式投入。两年前他变卖了在北京的房产，回到家乡，几乎是依靠一己之力，希望能够从最基层开始，以金融服务为切入点，来进行自己的乡村实践。在经历多年的摸索之后，他现在认为格莱珉银行的做法真是好：不要担保不要抵押，让最贫困的被所有机构都遗弃的人可以起来改善自己的生活；通过每周的聚会来促进小组成员之间的交流，完成由熟人向朋友的过渡，真正地助人自助；从来不谈政治，因此虽然每周有小规模的聚会，但是从来不给政府添堵；只贷款给妇女，因为他们坚信对于健康、教育、饮食，所有这些生活之根本，妇女永远比男人会更为关注，因而也更为可靠；从来不提空洞的口号，永远只专注于具体的事务，比如要有干净的卫生间，不留空地而多种蔬菜，等等。他会由衷地赞叹：尤努斯（注释7）真是一位心理学大师也是一位政治学大师！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常常与政治的敏感相联系，但是这位2006年的得主却曾得到习主席和温总理的接见。

格莱珉银行的这些策略，由现实问题而生，并且也在现实条件的制约中去寻求出路。盛纳这个银行的轻型建筑，似乎暗合了这样的理念：它在乡村营造硬质的室外公共空间，并通过热工性能的提升改善室内舒适度，以此让乡村能吸引人并留得住人；它以建设为中心展开乡村生产的升级与再组织，并争取可能的民间金融的支持，从而在一个典型的半工业化状况下努力实现工业生产与手工艺的联接，农民与建造者的联接。这些特征，不是对他者的模仿，也非对乡愁的眷顾，事实上已经建议着一条前瞻而非后顾，基于现实而非想象的乡村建设的可能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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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此时，春节刚过，满屋的村民中，有不少便是当初参与这个房子建造的，当幻灯片上出现他们（老人）和她们（妇女）的照片时，既有来自周围的掌声，也有她们不好意思的低头微笑。现在，外出打工的当家人回来了，得要合计一下家里的房子到底该如何弄了。朱竞翔讲了他的轻型建筑系统，我不知道没有经历过建造环节的村民们是否听得懂，但是他们大约会听得懂他的最后一句话：“给人以希望的建筑才是好的建筑。”

给人以希望的建筑才是好的建筑，这是一句多么正确却又空洞无用的话。然而，在这里，置身于房前晒太阳的老人中间，置身于桌旁这些双手冻得裂开了血口却丝毫不以为意的母亲们中间，置身于这些打工回来终于能够与家人团聚的汉子们中间，在这外面依旧很冷，而里面却慢慢热腾起来的时候，这句空洞的话，却又变得那么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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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恩瑞克·米拉雷斯（Enric Miralles，1955-2000），西班牙建筑师。常常把构件（包括字母）进行尺度上的变异，创造一种戏谑化和陌生化但却又不无道理的结果。

2. 摘自高战在格莱珉乡村银行研讨会上的发言。2014年2月26日，徐州市陆口村。

3. 夏珩 朱竞翔. 轻型建筑围护系统的热物理设计——新芽轻钢复合建造系统的项目案例. 建筑学报, 2014(01): 106-111.

4. 在2014年底的冬季建造时，集热墙的风口温度经实测可以达到28摄氏度（此时室外气温大约为5摄氏度）。一般的冬季晴天状态下，在没有室内其他采暖设备的情况下，室内温度可以比室外提升5至10摄氏度（数据来自朱竞翔工作室）。

5. 当下许多类似实践因为非常强调以外来的骨架与在地化的围护体（材料和做法）的结合，往往会被误认为他们不注重或不能注重房屋的物理性能，事实并非如此。但是，在这些建造系统中，骨架和保温（围护结构）是分离的，而当结构与围护不能联合工作时，常常会产生不兼容性，结构的决定会在保温上制造很多冷桥，影响最终的效能和效率。

6. 与这种组织和生产模式相对的，是用一个工厂把所有事情完成。或者去控制一个工厂，提供样板的框架，其他人愿意跟从这个样板的时候，需要从这个工厂来采购整套的房屋或是核心部件（在这种任务下，常常便是轻钢结构框架）。

7. 穆罕穆德·尤努斯（Muhammad Yunus），孟加拉国著名经济学家和银行家，开创和发展了“微额贷款”服务，专门提供给因贫穷而无法获得传统银行贷款的创业者。2006年，“为表彰他们从社会底层推动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努力”，他与孟加拉乡村银行共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格莱珉银行有超过96%的贷款都用来资助女性, 因为她们更为深切地遭受贫穷之苦, 同时却对家庭的维系和发展付出更多的努力并承担更重要的角色。为着消除贫穷的目标，尤努斯还建立了格莱珉-达能食品公司，向穷人们提供营养而廉价的婴儿食品，以及开展低成本的眼睛保护和视频会诊的乡村医院项目。这种微型贷款模式已经在世界多个国家（包括发达国家）进行，2014年5月，尤努斯启动“格莱珉”中国计划，指导中国公司按照尤努斯倡导的社会企业模式运营。获得尤努斯的授权后，尤努斯中国中心的高战先生使用自有资金在自己家乡江苏徐州陆口村开始了全新尝试。位于陆口村的这个乡村银行是格莱珉在中国大陆地区的第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