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盟约
夜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洛惊鸿带着玩味笑意的提议，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寂静的林中荡开微澜，却让紧绷的气氛更加诡谲。
苏玄夜握紧星陨剑，剑柄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逆时双瞳全力运转，左眼回溯着洛惊鸿出现后的每一个细节，右眼则疯狂预判着接下来数息内可能发生的无数种走向。
灰衣人隐藏在面具下的目光阴鸷无比，在洛惊鸿和苏玄夜之间来回扫视。那支悬空的玉笔带给他的压力，甚至远超身负空暝轮和星辰传承的苏玄夜。天命笔……天机阁！这群窥探天机的疯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偏偏是这个人称“混世星官”的洛惊鸿！
“天机阁也要插手我监察司事务？”灰衣人声音沙哑，带着冰冷的质问，“此乃天律宫钦犯，洛少主此举，是想与天律宫为敌么？”
洛惊鸿闻言，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少给小爷扣帽子。这青丘山是你家开的？小爷我夜观星象，发现此地宝光冲霄，特来寻宝，不行吗？谁管你们那些破事。”他话锋一转，笑嘻嘻地指向苏玄夜，“至于这位小兄弟，我看他顺眼，想交个朋友，你管得着吗？”
他嘴上说得轻巧，天命笔却微微调整了角度，笔尖那簇虚幻光芒锁定的重心，依旧大半落在灰衣人身上，显然并未放松警惕。
苏玄夜心念电转。天机阁…他似乎听镇上的老学究提起过，是一个极其神秘超然的组织，传闻能窥探天机，测算命运，极少介入世俗纷争。这洛惊鸿看似玩世不恭，但手段莫测，敌友难辨。与他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眼前的危局刻不容缓。这灰衣追踪者实力强悍，手段狠辣，单独应对，他逃生希望渺茫。若这洛惊鸿真能暂时牵制甚至逼退此人……
就在他权衡之际，右眼猛地预见一幅画面：灰衣人左手悄然结出一个古怪印诀，其周身的时间波动正以一种异常的方式凝聚！
“小心！他要遁走求援！”苏玄夜几乎是脱口而出，星陨剑毫不犹豫地一抖，一道凌厉的星辰剑罡率先斩向灰衣人左侧空处——那里正是右眼预见的、对方时间遁术即将发动的轨迹节点！
几乎同时，洛惊鸿眼神一凛，大笑：“想跑？问过小爷的笔没有！”
天命笔凌空疾书，一个巨大的、银光闪闪的“禁”字瞬间成型，朝着灰衣人当头罩下！这个字并非实体，却引动了周遭的空间法则，形成一股强大的禁锢之力。
灰衣人闷哼一声，刚刚发动的遁术被苏玄夜精准预判的一剑和洛惊鸿的“禁”字诀强行打断，气血一阵翻腾。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显然没料到苏玄夜的预判能力如此精准，更没料到洛惊鸿说动手就动手，毫无转圜余地！
“好！好得很！”灰衣人知道事不可为，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尤其是深深看了苏玄夜一眼，似乎要将他的样貌气息彻底烙印在灵魂深处。下一刻，他猛地一拍胸口，喷出一口精血，血雾爆开，化作浓郁的时间迷雾瞬间笼罩其身。
“血影时遁！”
迷雾消散，原地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紊乱的时间波动。
苏玄夜并没有追击，而是警惕地后退半步，星陨剑横于身前，目光凝重地看向依旧悬于半空、笑吟吟的洛惊鸿。
“啧，跑得真快，黑乌鸦的逃命本事倒是一流。”洛惊鸿撇撇嘴，似乎有些遗憾。他驾驭着天命笔缓缓落下，站在苏玄夜三丈之外，上下打量着他，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
“逆时瞳，星辰诀，空暝轮……现在还能看破血影时遁的发动轨迹。”洛惊鸿摸着下巴，啧啧称奇，“哥们儿，你身上好东西不少啊？难怪被监察司那群黑乌鸦追得这么紧。怎么称呼？”
“苏玄夜。”苏玄夜报出名字，声音平静，体内真气却暗自运转到极致，“方才多谢洛少主出手相助。”
“哎，别叫少主，听着生分。”洛惊鸿摆摆手，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叫我惊鸿就行。谢就不必了，我本来也挺讨厌那群整天板着脸、好像谁都欠他们钱似的黑乌鸦。再说了……”
他话音一顿，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天命笔在他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我可不是白帮忙的。我帮你赶跑了麻烦，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比如，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你这一身乱七八糟又强得离谱的传承，到底哪来的？尤其是那星辰法诀，我看着很是眼熟啊。”
苏玄夜心中警铃大作。果然，对方的目的并不单纯。
“机缘巧合所得，具体不便告知。”苏玄夜沉声道，“洛少主若无事，在下便告辞了。”
“别急着走啊。”洛惊鸿身形一晃，看似随意地踏前一步，却恰好封住了苏玄夜最可能遁走的一个方向，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烟火气。“这荒山野岭的，多危险。说不定刚才那家伙就躲在附近，等着你落单呢？相逢即是有缘，我看你我功法似乎颇有互补之处，不如结伴同行，互相有个照应如何？”
他话语轻松，但那股无形的、源自天命笔的窥探感再次隐隐笼罩下来，虽不如之前强势，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玄夜沉默。他知道对方实力远胜于自己，若强行动手，自己绝无胜算。而且，他隐隐感觉到，洛惊鸿对他似乎并无必杀的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对“稀有物品”的好奇和……某种算计？
“我习惯独来独往。”苏玄夜缓缓道，试图拒绝。
“独来独往多没意思。”洛惊鸿笑道，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了一眼星辰稀疏的夜空，手指快速掐算了几下，脸色微微一变，低声嘀咕，“啧，老家伙们追得真紧…麻烦…”
他重新看向苏玄夜，眼神变得认真了许多：“苏兄，明人不说暗话。我帮你，确实有所图。我需要你身上星辰之力的帮助，去一个地方取一件东西。作为回报，我可以帮你遮掩天机，暂时避开天律宫的追踪，甚至……我知道一些关于‘时痕’和‘空暝轮’的零星秘辛，或许对你有所帮助。”
时痕和空暝轮的秘辛！苏玄夜心脏猛地一跳。这正是他目前最渴望了解的东西！
“你要去何处？取何物？”苏玄夜没有立刻答应。
洛惊鸿略一沉吟，道：“往生殿，黄泉路。取一截‘往生枝’。”
往生殿！黄泉路！苏玄夜心中巨震。这是与星陨阁、天律宫齐名的神秘势力，执掌生死轮回，诡异莫测，极少与外界往来。洛惊鸿竟要闯那里？
“为何需要星辰之力？”
“往生殿外围有上古遗留的‘九幽蚀魂禁’，对绝大多数力量都有极强的压制和侵蚀作用，唯独对精纯的星辰之力抗性稍弱。我需要一个修炼了顶尖星辰法诀的人助我一臂之力。”洛惊鸿解释道，“我看你的星辰之力虽尚且微弱，但本质极高，纯正无比，正是最佳人选。”
苏玄夜陷入沉思。风险极大！往生殿绝非善地。但收益也同样诱人——暂时摆脱追杀，获取至关重要的情报，或许还能在冒险中提升实力……
逆时左瞳悄然回溯着与洛惊鸿相遇后的所有细节，判断其话语中的真伪。右眼则预演着答应与拒绝可能带来的不同未来。
答应，前路危机四伏，但隐约有一线生机和机遇。
拒绝，此刻就可能与洛惊鸿翻脸，后果难料，且之后仍需独自面对天律宫无休止的追杀
片刻之后，苏玄夜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洛惊鸿：“我可以答应你。但你需要以天机阁秘法立下星魂之誓，在合作期间，不得以任何形式加害于我，不得窥探我的核心秘密，并将你所知的关于时痕和空暝轮的信息尽数告知。”
洛惊鸿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痛快！就喜欢和苏兄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星魂之誓？没问题！”
他神色一肃，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精血，悬浮于空中。同时，天命笔飞至精血旁，笔尖闪耀，引动周天星力，勾勒出一个复杂无比的星辰誓言符文。
“我洛惊鸿以星魂立誓，在此行与苏玄夜合作期间，绝不加害于他，绝不主动窥探其不愿透露之秘，并将所知时痕、空暝轮之信息共享。若违此誓，星魂反噬，道基崩陨！”
誓言符文光芒大盛，融入精血，旋即一分为二，分别射入洛惊鸿和苏玄夜的眉心。
一股无形的约束力顿时降临在两人神魂之上。苏玄夜能清晰地感受到誓言的约束力量，浩瀚而古老，确实蕴含着强大的法则效力，这才稍稍安心。
“好了，誓言立下，苏兄该放心了吧？”洛惊鸿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笑道，“那么，作为诚意……”
他走到苏玄夜面前，天命笔再次点出，这一次却并非攻击，而是在虚空中勾勒出几个模糊残缺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透着无比沧桑的时间气息。
“这些，是我从天机阁最古老的星象残碑上看到的，据记载与最初的时痕和空暝轮有关。更具体的，需要等到我们合作顺利，我才能进一步告知了。”洛惊鸿说道。
苏玄夜紧紧盯着那几个符文，虽然残缺不全，但他胸膛的时痕和手中的空暝轮都微微发热，产生了清晰的共鸣！洛惊鸿没有骗他！这些信息极有可能至关重要！
“我明白了。”苏玄夜压下心中的激动，点了点头，“何时出发？”
“事不宜迟，现在就走。”洛惊鸿抬头望天，眼神微凝，“那黑乌鸦虽然跑了，但肯定留下了标记，天律宫的大队人马恐怕很快就会赶到。我们先离开青丘山范围再说。”
他抬手一招，天命笔迅速缩小，飞回他掌心。他看向苏玄夜，嘴角一勾：“苏兄，跟紧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方向并非下山，而是朝着青丘山脉更深处人迹罕至的区域而去。
苏玄夜深吸一口气，星辰真气流转，星移步施展而开，化作一道淡银流光，紧随其后。
夜色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如同鬼魅般在山林间急速穿行，一个看似潇洒不羁，一个沉静警惕，一场各取所需、危机四伏的临时盟约，就此达成。而他们的前方，是更加诡异莫测的往生殿，以及无穷无尽的未知险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