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金豬太太
01
從我調到酒店大堂的第一天起，大家姐維珍就沒有掩飾過對我的不喜歡。
旅遊部有三個同事，除了大家姐維珍，我，還有就是年輕的女孩朱利婭，她剛剛大學畢業，學的是酒店旅遊專業。
我是從客房部調過來的，大家姐不明白酒店為什麼將一個打掃房間的服務員調到酒店大堂來，而且還是一個說話帶外省口音的“大陸人"。
她居然也知道金先生房間的牙刷事件，可見當時那件事閙得多么大，她知道我就是那位“牙刷姐”。
她向我打聽金先生的許多生活細節，包括他的底褲是什麼牌子。
“他的底褲都是白色的，但我沒留意是什麼牌子。”我說。
“我當然知道是白色!你進進出出他房間三年，連他底褲的牌子也沒搞清楚?!冇鬼用!”她很不屑，甚至有些生氣。
金先生的衣服向來都是送去外面洗衣店洗的，洗好後全部掛在衣帽間，他底褲的牌子，我真的沒留意過，我猜，可能是上海菊花牌，或者CK牌吧。
我們旅遊部的三個人輪流在晚上加班帶團，輪到大家姐加班時，如果看到客人名單全是中國籍，她就一定要調換給我:
“今晚的客人都是你的同胞，給你帶吧，我國語講不好。”
偶爾帶一次中國客人團，她要嘀咕好几天:
“啲大陸人真是老土，住五星級酒店，身光頸靚，周身名牌，買東西動不動就花几萬、十几萬，連小費都不會給!”
但我心裡想，四個小時的行程，有三百二十元的加班費，已相當不錯了。
也許是過去二十年裡她習慣了從歐美客人手上接過小費，現在的客人突然不給小費，她一下子不習慣。
在她眼裡，我就是“大陸人”的代表，她總是在我面前談論“大陸人”，有意或者無意地，這讓我感到十分尷尬和痛苦。
“有沒有看今天的頭條新聞?一個大陸女人讓她的孩子在旺角街邊當眾大便……”
酒店大堂有几位客人正在用普通話聊天，或講電話，聲浪傳過來，她就說:
“嘈喧巴閉!啲大陸人去到哪裡就嘈到哪裡，三個大陸人一個墟!人家鬼佬總是安安靜靜呆在大堂喝咖啡、看書，啲大陸人不是大聲聊天，就是講電話，我到如今，還未在酒店大堂見過一個坐下來看書的大陸人……”
看到報紙上“香港導遊逼內地遊客購物”的新聞，她憤怒了几天:
“呢啲所謂的「香港導遊」，不就是一幫大陸新移民女人嗎?書讀得唔多，到香港都未住滿七年，香港歴史都未讀過，“叮叮"車都沒坐過，就學人做導遊，騙自己的同胞買東西，搞到香港旅遊業烏煙瘴氣，影衰我哋香港導遊，一群江湖騙子!簡直是垃圾!"
我不免對號入座:
我是酒店的兼職導遊；
我在香港未住滿七年；
但我讀過香港歴史；
我坐過“叮叮”車；
我沒有騙同胞購物……
她駡的“大陸新移民女人”導遊，到底是不是我呢?
她好像是在說我，又好像不是在說我。
她口裡的“大陸人”三個字，在我聽起來總是顯得特別刺耳。只要聽到她開始講“大陸人”三個字時，我就馬上走到柜台的另一頭去，假裝很忙，沒有聽到她說的話。
而在一旁的朱利婭，既不反對她的話，也不附和，總是毫無表情地望著她，好像在回應:
“是嗎?真的嗎?”
我想我不能和她爭執，一旦我和她爭吵，就等於撕破了臉皮，關係就難以修補和挽回；只要還沒有撕破臉皮，日後或許還有扭轉的機會。
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多久，我擔心自己有一天會忍不住和她爭吵起來。
02
一過了早上十點多，旅遊部的客人就開始少了，不那么忙碌了。
那一會，大家姐維珍正好上廁所去了，一位高大的外國老年男士走過來。
他說，他和太太剛從蘇格蘭過來，明天是他太太六十歲生日，他問我，能給他介紹一家餐廳嗎?明天晚上他想為太太庆祝生日，給她一個大大的驚喜。
我馬上想到彌敦道上那間酒店的頂樓餐廳。
在剛過去的聖誕節平安夜，我和戴維斯先生在那裡共晉了晚餐，觀賞了最漂亮的維多利亞港夜景，我相信，任何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在那裡一邊共晋晚餐或約會，一邊觀賞維港夜景，一定會心醉神迷。
我向他描述那間餐廳的雅致和安靜，又告訴他從那裡俯瞰維多利亞港的夜景，是多么恢宏壯麗，兩個人坐在小桌子前在那裡享用燭光晚餐是多么的浪漫……
他聽了，馬上叫我幫他訂第二天晚餐的座位。
訂好餐位，他還沒有離開的意思。
大家姐維珍還沒有回來柜台，她去地下室的廁所了。也許經過地下室宴會廳的時候，她和某位侍應生聊上了，最近宴會廳來了一位叫何旺旺的年輕男孩子，她很喜歡找他聊天。
柜台也沒有其它客人，我就順便告訴他，今年滿六十歲的人，在我們中國人的生肖裡，叫作“金豬”。
這是我今天早上坐車時在一張報紙上看到的，報紙說今年醫院婦產科預約爆滿，因為今年是中國人生肖中的金豬年，中國人相信金豬年是吉祥年，今年出生的人將擁有財富、智慧、長壽，而且一生好運，而按照中國人的生肖學說，每六十年才會出現一次金豬年。
我就把早上報紙上看到的內容向他說了一遍，并向他解釋中國的十二生肖，說中國人是用出生年份來表示生肖，每一個生肖都有一只動物對應，中國人用老鼠、牛、老虎、兔子、龍、貓、馬、羊、猴子、雞、狗、豬這十二種動物代表十二個生肖。
中國人相信那個生肖的人就帶有那只動物的特性，所以中國男人娶妻時，首先考慮的就是這位女性的生肖，比如老虎很凶猛，所以中國男人肯定不喜歡娶生肖屬虎的女人，“如果娶了一只母老虎做妻子，你想一想，多可怕?”
他聽了哈哈大笑起來，連連點頭，說:“有道理，有道理!”
“而屬貓的女性最受中國男人歡迎，貓一樣安靜溫馴、嬌俏可愛的女人，全世界的男人都會喜歡，對吧?”
“那當然!”他對我說的生肖話題很感興趣，“那么金豬太太又如何呢?”
“有智慧的金豬太太，當然是男人最好的幫手。我們中國人把給丈夫帶來好運的女人叫“旺夫女人”，屬金豬的女人，給丈夫帶來財富和平安、好運。”報紙上沒有這么說，是我自己的想像和發揮，我完全不懂中國的生肖學。
他連連點頭，說：“是的、是的，對極了！我太太就是一個特別聰明的女人，她一直都在帶給我好運，原來她是一只金豬！真是太美妙了！”
他說，有几次他的公司遭遇了危機，几乎破產了，他打算放棄，但他太太要他再堅持一會，哪怕再堅持多一天，說她相信會有奇蹟，後來果然出現了奇蹟般的轉機，他的公司起死回生了。
“原來我娶了一只金豬太太！哈哈！”這位蘇格蘭先生哈哈大笑，也許他的太太此刻在他腦海裡幻化成一只胖嘟嘟、金光閃閃的可愛小豬。
看見一個男人用如此熱烈的深情和愛意向別人談論自己的太太，我想，那個做他太太的女人實在太幸福了。
世界上居然有這樣幸福的女人。
這時，我聽見高跟鞋叩擊地板的聲音，知道大家姐正從地下室上來。
接著我看見大家姐沿著樓梯從地下室慢慢走上來，我就馬上收回臉上過於開放的笑容，閉上嘴唇，收回正在做著手勢的双手，交叉放回身前，然後在柜台後站直了。
蘇格蘭先生馬上感覺到氣氛的轉變，意識到我們之間的交談已經結束了。
他對大家姐微微點頭打了個招呼，然後准備離去。
離開時，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說：
“非常謝謝你，瑪格麗特！和你談話真的很開心，祝你好運。”然後轉身走向電梯。
我感覺他好像把什麼東西放到了我的手掌中，我松開手掌，看到一張五百元港幣的鈔票。
大家姐也看到了，我們兩人同時都感到驚訝，這是我第一次收到這么多小費！我想大家姐在酒店做了二十多年，收五百元小費的次數也不會太多吧。
“他是不是看錯了，以為是五十元？”大家姐說。
“管它的，我們中午好好吃一頓吧。”我對大家姐說。
“你和他說了些什麼?”大家姐問。
“我沒說什麼，只是幫他在餐廳預訂了座位。”我說。
我和大家姐就在酒店大堂樓上的餐廳享用了一頓自助餐，兩個人不多不少正好五百元。
一起午餐時，大家姐說她其實很欣賞我的工作能力，她留意到我每個月都創造了旅遊部最多的銷售業績，几乎是朱利婭的兩倍。
03
午餐後的第二天，我在報紙上讀到香港一位玄學家的文章，他說2007年丁亥年并不是民間傳說的“金豬年”，其實是“土豬年”，那些搶著在2007年生寶寶的，他們生的都是“土豬”；上一個金豬年是辛亥年1971年，而下一個金豬年要等到2031年。
想到那位蘇格蘭先生給我的五百元小費，我心裡感到很內疚，覺得自己就像一位江湖騙子。
兩天後，我發現了一件更悲慘的事，原來十二生肖裡并沒有貓!
此刻我很後悔自己讀大學時將所有的周末用在跳舞上，沒有用這些寶貴的時間去學習中國文化。
我感到十分難過，決定將五百元退回給那位蘇格蘭客人。
但前台說，他們已經退房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