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

雨珠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苏岚站在玄关收伞时，听见客厅传来熟悉的游戏音效。

潮湿的水汽裹着泡面调料包的气味涌进鼻腔，她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帆布鞋底在地板拖出长长水痕。

"苏燃，你又通宵打游戏？"

保温饭盒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声响，汤汁在塑料膜下微微晃动。

十七岁的少女不耐烦地扯下耳机，猩红光点在她指间明灭，烟灰簌簌落在褪色的校服裤上。

"关你屁事。"

苏燃把手机甩到抱枕堆里，火星擦过姐姐的羊绒围巾，"清华高材生管天管地，连呼吸都要按你的标准来？"

她故意把烟圈喷在苏岚脸上，看着对方蹙眉后退的样子嗤笑出声。

苏岚指尖掐进掌心，妹妹左耳新打的三个耳洞还在渗血。

七年前那个举着满分试卷扑进自己怀里的小女孩，此刻正用看仇人的眼神瞪着她。

"王阿姨说你又和客人吵架，这样下去会被开除的......"

玻璃杯砸在墙上的脆响截断话语，苏燃像头暴怒的幼兽跳起来：

"奶茶店打工怎么了？至少不用像你假惺惺装完美！"

她抓起饭盒往地上掼，油渍在白衬衫溅出丑陋的斑点，"天天送这些恶心的营养餐，你以为我在乞讨？"

心脏在胸腔突突跳动，苏岚突然抓住妹妹的手腕。

触感比记忆里粗糙太多，那些握着蜡笔在自己作业本画太阳花的柔软指节，现在布满奶茶封口机烫出的疤痕。

"你看看自己的样子......"尾音被响亮的耳光打断。

苏燃浑身发抖，掌心火辣辣地疼。

姐姐左脸迅速浮起红印，却仍然挺直脊背像棵竹子。

这个姿势她太熟悉了——七年前父母车祸时，十五岁的苏岚就是这样站在葬礼上，任凭亲戚们议论"姐妹俩以后可怎么办"。

"装什么圣人！"

她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的玫瑰纹身，"当年你说'姐姐会变成星星守护你'，结果呢？保送清华的是你！熬夜刷题的是你！连爸妈的保险金你都......"嘶吼突然卡在喉咙，她看见姐姐从包里拿出的深蓝色日记本。

雨水在窗台积成小洼，苏岚轻轻擦去封皮上的奶茶渍。

那是她去年在妹妹打工的店门口捡到的，每一页都写满看不懂的数学公式，夹着七年前游乐场的门票存根。

最新一页的铅笔字被泪水晕开：「今天解出姐姐出的几何题了，可是她再也不会检查了。」

空气凝成透明的琥珀。

苏燃猛地扑过来抢夺，布料撕裂声混着纸张纷飞，童年叠的千纸鹤从本子里散落。

有只鹤翅膀上歪歪扭扭写着"要成为比姐姐更厉害的人"，此刻正轻飘飘地落在打翻的泡面汤里。

"对不起。"

苏岚忽然伸手将妹妹揽进怀里，羊绒围巾吸饱咸涩的液体，"是我太害怕了，怕你走错路，怕你......变成和我完全不同的人。"

她摸到口袋里的星星项链，冰凉的银质贴片硌着指腹——那是用第一个月奖学金买的，和七年前被车祸碾碎的塑料项链一模一样。

苏燃额头抵着姐姐的肩膀，游戏音效不知何时变成了《小星星》的钢琴曲。

她闻见苏岚身上淡淡的墨水香，忽然想起初三逃学那晚，望见图书馆顶楼彻夜不熄的灯光，像落在人间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