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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安

2025-03-11  本文已影响0人  李榾柮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我爱你

01

燕安从东平县火车站出来,已是红日西归,炊烟渐起。

大赵庄在东平县最西南,和西平县比邻,中间一条流淌了几百老朝年的古老河流,河堤高几十尺,堤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结疤草,堤侧是一人多深的黄黄蒿,旁边是如绿云铺地的槐树林。一到夏天,堤上堤下,燕飞蝶舞,杂花生树。谪阳说这里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静坐读书可得半日闲 。

燕安人生最初的记忆就是跟着谪阳去“老河堤”,那时他们刚上小学一年级,谪阳年头生,她年尾生,差不多比她大一岁,她喜欢一脸倾慕地呆看他,喜欢乖乖地跟着他,喜欢稀里糊涂地他去哪里她就去哪里,十四岁之前她没有男女之别,甚至二十岁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情根深种。妈妈说她是“赵谪阳养的狗”,“恶心人的生命”,“看见你一够百够”, “这辈子都别让我看见你”......

记忆里妈妈第一次打她,就是因为她“一脸倾慕地呆看赵谪阳”、“稀里糊涂地跟着赵谪阳”,这是妈妈最深的恐惧。那时候她还不到八岁,理解不了妈妈无边无际的恐惧。村里的人都说,妈妈是一个“脑子不随活”的人,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后来用她自己的话说,妈妈是一个“不由自主的人”,一个“灵魂不能安住的人”。人来侧目随,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转,不管这个人是不是赵谪阳,妈妈疯魔的眼神告诉她,灵魂不能安住,灵魂交给别人,不配活!毋宁死!

可是她生而为人,为什么七岁之前没有记忆,为什么谪阳是她记忆里第一人,这是她永远的求索,一生的追问。她背着她的黑色双肩包,左手拉着她的祖母绿拉杆箱,右手提着她的不锈钢提锅,她回来了,契阔两年多,她已经害怕自己找不到家,她其实不敢晚上回家……

但两害相权取其轻。她更害怕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更害怕太阳底下见到她的爸爸妈妈。她害怕爸爸岁月沧桑,佝偻模样;她害怕妈妈眼中哀恸,脸上泪光......还有她养的鸡,她喂的小羊,爸爸说它们早就不在了,院子外的两棵大叶杨树也已经卖过了,院门前的那条死水沟也涨满水了,去谪阳家不能从沟里过,要绕很长的路了......

她甚至连河娃都怕,这两天河娃追问她哪天回来,他可以和爷爷去车站接她,她没有回复,没敢回复。她只告诉了她的爸爸妈妈,有夜幕的掩护,有夜幕的慈悲,让她做做心理建设,做做心理准备,妈妈,她回来了,爸爸,她回来了......

02

燕安家四面环水,往西走一百六十八步是“千年粉河”,往东隔着几家邻居是荷塘,屋后有条野沟,通着闸眼,屋前是一条L型人工沟,春天有水,冬天干涸,谪阳家的两层小楼就建在人工沟的L型背湾里。

沟里有水的时候,燕安去谪阳家要走一千三百步;没水的时候,穿过干涸的沟床,没几步就到了。

燕安顺着沟旁的L型土路往家走,远远地望见谪阳家还亮着灯,自家的小院子里也是灯火通明,拱型院门大开,她的妈妈拿着手电筒,远远地向她迎来,她的爸爸拄着杖也平稳地向她靠近,就着灯光,妈妈微黄的面容端凝若植,一双大眼睛里却莹然有光,她大步地走过来,压低声音哭着唤她:“燕安......”

燕安也哭着喊她:“妈妈,妈妈......”

妈妈接过她的拉杆箱和不锈钢提锅,燕安飞跑着扑向爸爸:“爸爸,爸爸......”

她的爸爸收着两眶眼泪,不让它落下来,听到熟悉的“爸爸”,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燕娃子......”

三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沉默地进了屋,燕安去厨房洗完手,打开不锈钢提锅,里面的牛肉面奇迹般地还温着,这是她中午在省城的合记烩面买的,燕安献宝似的给妈妈看:“妈妈,妈妈,你看我带了什么?”

她快到粉河集了才告诉妈妈她回来了,家里已经吃过晚饭,妈妈忘了问燕安“吃没吃”,见她自己带了晚饭,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觉得燕安不相信她会给她准备晚饭。她双目中的“莹然有光”淡去,重又沉寂黯然,对燕安说:“你也不提前说,谁知道你吃饭没吃饭......”

燕安这才想到自己饿“过岗”了,她不喜欢吃火车上的饭,中午也只吃了面包片,这会儿被妈妈一提醒,竟然觉得自己饿极了,口中却说:“妈妈,我吃过了,今天我在省城转车,打听得人民路的一家老字号烩面,可好吃了,我就是买回来想让你尝尝,问问你喜不喜欢......”

妈妈神情缓和了些,“哼”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你快去吃吧。我闻见味儿我就不喜欢。你吃不完给你爸爸留点,他口味重,没准他喜欢。”

燕安拿出自己的碗,倒了一小半,又从厨房里洗了两个碗,给爸爸和妈妈也倒上,然后自己闷着头趴方桌上安静地吃起来。

爸爸说:“燕安长大了,在外面这两年,也知道想着妈妈了......”

妈妈说:“是啊,也没见她瘦,头发倒是更密实了,就是晒得跟个黑鬼似的,她不喊我,走到路上我都认不出来她了。”

爸爸便笑她:“刚才你俩谁先喊的谁?”

燕安有点听不下去了,爸爸妈妈也不吃,只望着她,她怕自己哭出来,没话找话,问道:“河娃这两年咋样?妈妈你喜不喜欢?爸爸你喜不喜欢?”

她妈妈也笑起来:“电话里你都问过多少遍了,你看着他长大的你还不知道?他见着你爸爸那叫一个尊重,就差弯腰行礼了。这人啊,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河娃多好啊,你就是有福,积了八辈子德了,河娃才看上你......”

燕安想问:“我有那么差嘛?”到底没有问出来。妈妈越说双目越“晶莹闪烁”,她正值盛年,却因常年日晒操劳神情沉寂黯淡,燕安这许多年都不信她妈妈年轻时是李庙村村花,她觉得疏星姨比她妈妈美多了。今天说起河娃,她差点又信了,她有记忆以来从没见过她妈妈的眼睛如此明亮,她有记忆以来从没想过她的妈妈如此美丽!

03

这不是她记忆里的妈妈,燕安甚至觉得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了,这个眼中“莹然有光”的妈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假扮了她的妈妈。她的妈妈心中有怨毒,脸上有戾气,眉眼有凶光。她眼神中的怨毒让她诧异,她眼神中的哀恸让她颤抖。

她去南方天河的时候,找出了从旧书摊上淘到的十块钱一本的《毕淑敏全集》,指着封面上毕淑敏的脸给妈妈看。她说:“妈妈,这是我心目中最漂亮的脸。平和,恬淡,无欲,无求。” 她没说的是 “妈妈,如果你的脸像毕淑敏的脸就好了,这样你就能喜乐平安了。”

她十五岁的时候,就梦想照着毕淑敏五十岁的样子成长。她一直觉得,她和妈妈还有很多可能性,还有很多未完成。她们还没有长成毕淑敏平和,恬淡,自在,舒展的样子。她就匆匆离开了她的妈妈,离开了她的那个家......

燕安现在甚至出现了一种幻觉,妈妈说起河娃的时候,妈妈已经实现了“她的可能性”,完成了“她的未完成”。她记忆中妈妈的脸,变成了毕淑敏的脸。哦天,她明天要问问疏星姨,这十万个为什么。

第二天五点半,燕安准时起床,陪爸爸一起做肌力训练,她悄悄儿问爸爸:“奶奶在家吗?电话里我没敢提,我想去看看奶奶......”

爸爸说:“在县里,你小叔从乡里调到县里了,你奶奶跟着去了。不过,这两天抽个时间,你去给爷爷上个坟,他活着的时候嘴上不说,心里最看好你,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说你刚当上组长,不让我们打扰你......”

燕安落下泪来,鸿升八厂原木车间有两位技术“老人”是他们大赵庄人。今年,“老人”们春节返厂,燕安和他们多聊了两句,才知道她的爷爷已经故去一年多了。

这时候,她妈妈也起床了,问他俩:“你们唧唧哝哝说什么呢?”

燕安说:“妈妈,我问疏星姨在不在家,我等会儿要去她家洗个太阳能热水澡。昨天坐一天车,臭死了,我不想去粉河集上洗,我嫌集上的澡堂不干净......”

“那你吃过饭,你去吧。她留你,你不在她家吃午饭就行了......”妈妈说。

这不科学,妈妈肯定是被“魂穿”了,换了一件“新灵魂”。

04

燕安吃过早饭,好一顿“梳洗打扮”。她每天刷三次牙齿,都是饭后刷,然后就是冷热水交替洗脸,先用温水洗一遍,再用冷水洗一遍,不用任何护肤品。及腰的长发,她喜欢梳一个毛蓬蓬的粗辫子。她又特地换了一件富有童趣的,大幅度彼得潘领的黑色麻衣,依旧是松松垮垮的款式,不同的是点缀了纯白色的贝壳扣。可谓“黑袍泛着夜色,长发束于胸前,贝扣若有星光。”

她虽然很黑,那是跟两年前的她自己比,跟村里的人比仍属于细白肤色。她五官小巧精致,一双大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带着单纯的惊讶迷茫,任谁看了容易误会她“需要”自己,她的妈妈对她这眼神深恶痛绝。这次,燕安回来,除了肤色,眼神也变化极大,她很少望人,像是望着虚空,神情贞和平静。

妈妈狐疑地看着她,燕安黑色双肩包是夜里就收拾好了的,她带了鼓囊囊一大包,也不知道是不是换洗衣服。燕安像是冲妈妈笑,也像是冲虚空笑,她说:“妈妈,你放心,谪阳哥五一刚回过家,他不在的。他过几天又要参加论文答辩,你放心了,妈妈......”

说罢,她背上包,朝妈妈挥手,气定神闲,沿沟而走。她曾在私密日志里,连载了一篇叫《此心自圆》的心理成长小说。写着写着就“太监”了,她问自己为什么不编了,编,她接着编,当时她这样写道:

前面不远便是槐树林,她佯装气定神闲,沿沟而走,沟边被她撒满了粘人草的种子,几经荣枯,已自密密茸茸,缠延无际。就像情愫,绵绵密密,细细麻麻,像她这些年欲说还休的心事,她在他家的门前屋后种满了小鸡菜、拉狗蛋、鹅不食,她该有多爱他,才为他种下一渠春草,满门相思。她心中怅怏不觉去了八九分,向着他家悄悄儿靠近,她要去看他,倏地听得谁家的一声牛哞,一声羊啼,遂又感觉多情应笑我,牛也笑,羊也笑。

05

她想起这段文字,重点是想感受一下这次是否“佯装”,如果不是,那就已经“此心自圆”。她其实是个少年,把谪阳当成了幻相,爱他,并与他缠斗。哦,不是,她把自己当成了幻相,与自己缠斗。

不觉间,像是三步两步,就到了谪阳家朱漆大门外,大门虚掩着,燕安也不敲门,探进个毛蓬蓬的脑袋一闪便溜了进去,她小鹿一样,一晃一晃,像是踩着云。院子里响起她流泉般欢快的声音:“疏星姨,疏星姨,我是燕娃,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谪阳家的堂屋门也虚掩着,她等不及就要径自冲进去。疏星姨从里间应了一声,穿着她最喜欢的靛蓝衫子冲了出来,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燕安看见她,像看到万千的花儿都开了,她的天空星星都亮了。刹那间她欢喜变委屈,杵在姨姨面前,小狗一样,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久别相见,其实略有羞赧,两年未归,未敢深望。等她细细地看着她最亲爱的姨姨,她才发现疏星姨也红透了眼睛。她忍不住想用手帮她拭泪,遂又笑道:“姨姨,你是准备出去吗?我来你家洗个澡,你若是有事,那我去洗澡了,你要快些回来,别丢下我......”

“没事......” 疏星姨心里叹了口气,问她:“燕娃,两年八个月了,你好吗?”

“好的,我很好的......”燕安幽梦般的眸子点亮如星,溢满孩童般纯稚的欢喜,“姨姨,你猜,我想做什么?我想把你抱起来,转八圈......我可有劲了,在厂子里我号称“铁人赵燕安”。有时候我一天要收几十车货,点几千张板。我比阿甘都快,比牙买加闪电都快,我一个夏天要磨破六双凉鞋,晒变色十件防晒衫。我比西楚霸王还厉害,项王力能扛鼎,我力气能扛起整个天空。每一张木板都是我的天空。”

燕安说着说着她笑,笑着笑着她也就哭了,满屋都是她破碎的呜咽声,疏星姨拍抚着她,静静地陪着她,燕安哭着说:“姨姨,我知道你要出去的,我想自己呆一呆......”

疏星姨又抱了她一会儿,说:“我不出去。燕娃,姨姨会一直陪着你......”

“姨姨......”燕安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声,“姨姨,我感觉我原来的妈妈不在了。这次,我给你买了毕淑敏的书,我把她的书全给你买回来了。姨姨,你说,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我变神经病了?为什么我觉得我妈妈的脸也快像毕淑敏一样平和了,我是看错了她了吗?”

“傻子,” 疏星姨也哭道:“ 傻子,这些都是你这几年的付出,你爸爸一人一杖能去大东坡里逛逛了,你弟弟去年也考上省里师范学院了。你的妈妈心里面也终于自由,终于安全......你也该为你自己想想了,你确定不给你谪阳哥一个机会? ”

燕安迷茫地看着她的疏星姨,惊讶地看着她的疏星姨......疏星姨被她看得无处遁形,无处可逃,燕娃这丫头“敏感多疑而近妖”。她错了,电光石火间她就意识到,原来燕娃她知道啊,她一直都知道啊......

“你的妈妈终于自由,终于安全......”  这句话就是送她去死,送她和谪阳的感情去死,谪阳就是她妈妈的不安全之一,她再也不会给谪阳机会了,她和谪阳之间再也不可能了......

“你满意了吗?李疏星......” 疏星姨这样问自己。

06

燕安是在写心理日志的第三年,量变引起质变,苦思引发顿悟的。她就知道疏星姨不同意她和谪阳在一起。谪阳是谁?那是疏星姨唯一的孩子,他的爸爸又是那样一个人,在他十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他们。他从小就有自己的志气,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想要背负的人生。谪阳的人生容不得半分侥幸。

李疏星和燕安的妈妈李疏云是同族的姐妹,彼此的爷爷是亲兄弟,家族之内同气连枝,知根知底。燕安母系三代之内多“脑子有问题”,二十岁之前像是化天地钟灵之气而生,那是因为代际创伤未被激活,燕安七岁之前几近自闭,怕是有生之年,终不能幸免。

燕安只知道疏星姨不同意,并不知道疏星姨为什么不同意,她感觉疏星姨不同意很正常,谪阳在她心中“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赵谪阳养的狗”,和赵谪阳心理上本来就是不平等的。她仅仅是觉察到自己对喜欢的人有渴望和需要,她就恨不得杀死自己。

所以,她很是唏嘘感慨,疏星姨太爱她了,明明不想让她和谪阳在一起,还不愿流露半分,怕她伤心,怕她伤自尊,姨姨该有多爱她?对这一点,她的眼里是常含泪水的,她常常感动,有时想“士为知己者死”,为疏星姨死了,她都愿意。

那么,疏星姨说了很奇怪的话“你的妈妈终于自由,终于安全......”  “你也该为你自己想想了,你确定不给你谪阳哥一个机会? ”

燕安凭着自己狗一样的直觉,她确定姨姨是绝对不想她和谪阳哥在一起的,那姨姨为什么说出这么“违心”的话?让她给谪阳一个机会,这怎么可能?如果真像姨姨说的,她的妈妈“终于自由,终于安全”了,她为什么要给谪阳机会?谪阳就是她妈妈的不安全之一,她要让她的妈妈旧病复发,旧病复燃吗?

燕安看向疏星姨的目光由惊讶变得温柔,她温柔地看着她的疏星姨,原来她亲爱的姨姨不是神仙,她也有自己的忧怖,要不她也不会用这话来试探她,她不同意“她和谪阳”,这多正常啊,亲爱的姨姨,你不用慌乱,不用抱歉啊......

07

疏星姨在燕安温柔的目光中无处遁形,欲言又止。若问燕安在这个世上最爱谁,最信谁,“谪阳”就是答案,“姨姨”就是答案。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试探了她,李疏星心中疼惜有之,歉疚有之,愧悔有之,“她从来都没有同意过燕安和谪阳的亲事”,燕安竟然毫无芥蒂,这个事实让她百感难言。

燕安拉着她的手,晃啊晃,摇啊摇,小狗一样地厮缠她:“姨姨,我要去洗澡了,你陪我一起吧?”说着,还咯咯笑起来,那是因为她想起了小时候跟着谪阳去男厕所,她笑得一脸陶醉,李疏星再也看不下去了,说:“燕娃,别闹,我去村口一趟,一会儿就回来了......”

燕安点点头,说:“等会儿回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我还给谪阳哥带了礼物,保管姨姨大开眼界。”

李疏星摩挲着她毛蓬蓬的脑袋,说:“我去了,我等会儿回来再给你说......吹风机在堂屋柜子里,你洗完后记得把头发吹干......”

燕安“嗯嗯”着,去浴房里洗澡,花洒的水雾溅在她脸上,却汩汩而下,那是她的泪水,她惯会“装扮”,她耳边响着自己的声音:“赶快扮上,扮上,我去人间走一趟......”

她洗完澡,口中哼着她最喜欢的《漫步人生路》,这是疏星姨最喜欢的歌,她学了粤语,她用了两年,只学会了这首歌,这才是她送给疏星姨的礼物,她想唱给姨姨听。那么,她唱给自己听好了......

愿将欢笑声  盖掩苦痛那一面

悲也好  喜也好  每天找到新发现

让疾风吹呀吹  尽管给我俩考验

小雨点放心洒  早已决心向着前

她学这首歌的第二年,请教了她们工厂的“报关”。报关是广州人,广州人表示 “虽然粤语不是很正,但是很好听”、“把邓丽君不标准的粤语也模仿到位了”,她才作罢。这是一个强迫症患者的修养,两年只学一首歌,要学就学到最好。驾轻就熟,直达灵魂。

所以她唱得很陶醉,头发都吹干了,“单曲循环”十八遍了,她还在那唱:

路纵崎岖  亦不怕受磨练  愿一生中苦痛快乐也体验

愉快悲哀在身边转又转  风中赏雪  雾里赏花  快乐回旋

毋用计较  快欣赏身边美丽每一天  还愿确信美景良辰在脚边

直到有拍门声她也没听见,直到有推门声她还没发现,直到有高壮的身影大踏步走过来她也没看见,她把自己困在《漫步人生路》里,“出不去了”。直到那人喊:“谪阳哥,谪阳哥......”

这下她听见了,声音好耳熟,模样儿好眼熟,已是离她几步之遥,眼前人黑红脸膛,浓眉大眼,鼻梁有些平,嘴唇稍厚,声音很闷,人也很钝,看见她还在那喊:“谪阳哥,谪阳哥......”

他压根就不关心她的歌,也不关心她的人,只到他与她一步之遥,她惊讶地,迷茫地望着他的时候,他才低头看她,他比她已是高出太多,他蓦地对上她的眼睛,像是见了鬼了,倒退了七八步,被狗追、被鬼撵似的往外跑......

“河娃......”燕安飞跑着追出去,他不跑她还不敢确定他是河娃,他一跑那他就是河娃没跑了。燕安在后面喊他,他也就不动了,像柱子一样杵在她面前,红着脸不说话。

08

河娃是被她这个长着他燕安姐的眼睛、燕安姐的脸的“神经病”吓跑的。她的头发跟村人比算是极长、极密,以发覆胸,以发覆面,只见头发不见脸,让她很有安全感,所以她两年八个月没有剪过头发。“待我长发及腰,枯如分岔树梢,自己心安就好。”

燕安感觉有些抱歉,肯定是自己吓坏他了,就像三年前一样去牵他的手,他的手很大,粗实宽厚,掌心和指肚生着厚厚的一层茧。她摩挲着他的手心,里面都是汗。燕安便问他:“你跑什么?你是来找谪阳哥的?谪阳哥他不在家啊......”

河娃感受到了她的惊讶,有些欢喜,又有些委屈。燕安牵着他的手,重又回到了雨廊下,又像回到了三年前,眼前人总像柱子一样杵在她面前,三年前是根小柱子,现在长成了大柱子,她牵着他的手不愿松开,像是牵着美好的旧时光不愿松开。

两人相对无言,河娃任她牵着手。燕安温柔地看着他,她感受到了河娃的别扭,像是不想让她牵,又不愿挣脱,燕安便咯咯地笑起来。正想和他说话,里间里的房门“哐啷”一声开了,一道竹青色的身影走了出来,燕安还没有看见谪阳的时候就已经惊惧地撩开手,她惧怕任何突如其来的声音。河娃默默地看着她,又看看赵谪阳,谪阳说:“进来吧......”

他的声音极为嘶哑,脚步也虚浮得厉害,只觉得一路踏在云端。他扶着堂屋里雾灰色原木沙发的靠背,慢慢地坐下来,竟觉他的脸比雾灰色布艺还要灰败。燕安惊觉自己宁愿刀剑加身,也不愿意看到谪阳生病。她心中像是有一万头黑背熊在嘶吼:“赶快扮上,扮上,燕娃,你惯会装扮,扮上,不能哭,燕娃,你快扮上,扮上,扮上,求你了......”

她求着求着,泪水一下子就大颗大颗地落下来,不觉间已是哭得好大声,一抽一抽的,张着小嘴,像小时候一样哇哇哭。手抹得眼泪乱飞,眼泪太多,两只手都不够用了......

她一看见他就哭。一看见他就想哭。

09

河娃不说话,他乌漆漆的大眼睛里满满的尽皆黯然。谪阳初时并没有注意他,他在心疼燕安:燕娃没有任何心理承受能力可言,在别人面前假装铁人赵燕安,在他面前还是个七岁的小姑娘。小时候他得了化脓性扁桃体炎,声音嘶哑,呼吸困难,她以为他要死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眼泪能哭成“槐林古闸,开闸放水”。他每次都想去一个只有他和她的地方,抱着她慢慢赔话。

偏偏他每次心里有事,压力一大,就会患扁桃体炎。后来他又犯过好几次,都和燕安有关。不过他每次感应到喉咙风吹草动,就会赶紧吃药,这次他知道吃药也不管用了。

因为这次燕安和河娃议亲,他知道她不是在闹人,一定是真的动了离别的心思。他这才看向河娃,河娃望向他的目光慢慢变得凶厉、眼神不善,他双手握成拳:“谪阳哥,你以后不能再招惹她,我爷爷已经去她家提亲了,她要跟我定亲了!”

谪阳慢慢笑了,看他如同看一个不懂事的顽童:“河娃,燕安她不会同意的。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没有人比我更喜欢她,她只是......” 她只是景仰他的志气,维护他的理想,想让他更轻松地实现他的抱负,更容易地开始他的人生......

河娃被他给气笑了,看他像看神经病:“那你怎么不向她提亲?那你这几年怎么都不向她提亲?她又不傻,你说你喜欢她,她会信?”

河娃怒腾腾地,冲动之下就来拉燕安的手臂:“我们走......”

“我不走,河娃,我还要和谪阳哥说几句话......”燕安一双大眼睛眼泪巴巴地看着河娃,河娃不忍直视,恨恨地看了赵谪阳一眼,转身大踏步怒冲冲地走了。

谪阳面色惨白憔悴,他说了这几句话更加虚弱:“燕安,你去把大门关上,反锁上.....”

“姨姨是给你买药去了吗?姨姨一会儿就回来了......” 燕安不解。

“我没事,妈妈打不开门,她会知道的,去吧,燕安......”谪阳说。

燕安锁好门,回到谪阳身边,蜷作一团,沉默地蹲在他膝旁。她想对他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什么都知道,谪阳......”但她一个字都没说,说什么都是多余,她就这样用会说话的眼睛望着他,望啊望......赵谪阳抚上她的眼睛,她眼睑红肿,长翘微阖的眼睫像倒挂的黑月,凄美迷朦。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眼睛,被泪水一浸,他不觉情起,只觉心痛......

这些年,他都把她当成一个小孩子,他喜欢她一脸倾慕地呆看他,喜欢她乖乖地跟着他,喜欢她稀里糊涂的傻样儿......直到十四岁那年,他对她生出了羞死人的心思。他抱住她,茸茸的,软软的,如刚出生的结疤草,如刚发芽的黄花蒿......他明明知道,她就那般呈着脸,任他予取予求,他反而不忍不敢不愿不能......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她心理素质差到连谈个恋爱都不行。他只是亲她一下,她学习成绩从天上掉到了地下,从学霸变成了学渣。她如果情绪稳定,学习成绩和天分都在他之上;如果情绪不稳定,就跟个神经病似的,走个路就能撞到树,撞到玻璃,掉到坑里,更别提读书学习了。情绪不稳定,无论是天分,还是聪慧都是虚妄。

而她接下去的高中那两年,他没有再招惹她,她学习成绩时好时坏,高考那年,她几分之差没有考上她喜欢的大学,他鼓励她继续复读,但是命运总是有着自己的方式,让他们承担更多的责任,承受更多的磨练。

在她复读的那年春天,她的爸爸因为髌骨软化严重,做了膝关节置换手术,辗转多地治疗。当时燕安的弟弟才读高中,妈妈也只上过一年学,所以无论辗转求医还是后期的康复治疗,只能看燕安了。

燕安说,不是每个人都适合上学,她要和族人去南方天河打工了。她去承担属于她的责任,她去承受属于她的磨练。而他,也在承担属于他的责任,承受属于他的磨练。

那一年,他十九岁,废寝忘食,他修读了计算机与心理学双学位;那一年,他二十岁,披星戴月,踽踽独行在图书馆与宿舍之间;那一年,他二十一岁,从不近女色,孤独做自己,独爱学习;那一年,他二十二岁,三年如一日,每周都会给燕安寄心理学笔记。终于,下个月就是毕业季了,他完成了二专应用心理学的论文答辩。在社会调查和文献资料收集过程中,他知道燕安七岁之前没有记忆是因为代际创伤,家族轮回。

10

燕安的太爷爷是西平县一高的校长,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自缢身亡时,她的爷爷才十六岁。他们举家从西平县迁到了对岸东平县的大赵庄。爷爷从一个“傲视着缤纷的造物”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收鹅的小商小贩。爷爷性格阴晴不定,燕安的爸爸从小没少受他的磋磨。“棍棒底下出孝子”,她爸爸对她爷爷的爱和认可,极为“饥渴”,小小年纪就把读书的机会留给了几个弟弟妹妹。燕安的小叔尤其“颖异”,全家人拧成一股绳,想把小叔送到清华北大去。

燕安的爸爸十八岁就听从家里的安排娶了她的妈妈,她的妈妈比爸爸大三岁,是西平县李庙村远近闻名的村花,传说中“天上飞个虫鸟能剪出个样儿”的巧人。她爸爸的祖籍是李庙村隔壁的赵桥村,两家人从祖上就有些渊源。她妈妈“端凝若植”的长相又长在了他的心坎上,她的爸爸又怎能不喜欢她的妈妈?

但燕安的妈妈却不是这样,妈妈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那人考上大学后,就和燕安的妈妈退了亲。她妈妈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整日整日地“犯神经”。而燕安的爸爸太年轻,他年轻的心还有很多不明白,他骄傲的心还有很多“未完成”。春秋两季,夏种秋收,农忙时节,别人都从省城回来,他不回来,他拼命地赚钱,他赚到的钱全都让人捎给了燕安的爷爷,燕安的妈妈忍无可忍,激得爷爷打了她一巴掌然后分了家。

李疏云一个人带着燕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婆家不喜,娘家不要,孤魂野鬼,天大地大,独她一人。

燕安从出生就被李疏云置于无回应之地,不,其实是燕安和李疏云被她们的家人置于无回应之地。 在这个世上,有个刚出生的孩子,大家都没那么爱她,她的出生是不被祝福的,她的出生是用来被使用的,她的家人用这个刚出生的孩子磨她妈妈的性子,她的爸爸用这个刚出生的孩子惩罚她的妈妈爱别人不爱他......

一次,李疏云生病了,她和燕安的奶奶不说话,只能把燕安托付给李疏星。她妈妈刚打过她没两天,她腿上的青紫特别痒,她坐卧不宁,中午她躺在谪阳家最里间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窸窸窣窣,谪阳还是听到了,过来问她怎么了,她嫌太丢脸,太不好意思,这是她的秘密,这是她应该承受的,也是她愿意承受的......

谪阳觑着她的脸色,顽笑道:“她打你了?”

赵谪阳从小到大,别说打,一句重话都没挨过,所以他也就突发奇想,随便问问,燕安禁不住一下子就哇哇地哭了,他拉下她的裤子,见她左边的大腿外侧乌紫、浅青、还有两道深红,比别处要肿出很高,赵谪阳“疏云姨”也不叫了,直接骂李疏云“猪狗不如”......尽管赵谪阳自幼颖异,他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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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谪阳也是在不断地求索,不停地追问中,量变引起质变,苦思引发顿悟的。因为燕安和这个世界没有链接,飘飘荡荡,她的魂儿不“附着”在自己身上,又能去哪呢?当她一次又一次眼睛和身影“陷在”他身上、身边的时候,是他激活了疏云姨内心的恐惧,激活了疏云姨内心的创伤.......疏云姨害怕燕安对他骨子里的痴情,骨子里的自轻,让他对燕安轻视、蔑视、无视......然后,代际创伤,因果轮回。

而真正的爱,是了解她的伤处之后,克制自己人性中的虚妄,生出呵护和怜惜;是了解她的弱处之后,不掺杂任何的博弈与索取,全然的付出和给予。他明白了怎么爱燕安,也就明白了怎么爱自己。燕安想让他更轻松地实现他的抱负,更容易地开始他的人生。但最轻松的路才是最坎坷的路,最容易的人生才是最困难的人生。孔子说,爱之,能勿劳乎?什么样的人最“无耻”?就是希望他走更轻松的路,开始更容易的人生,自己却克服自己的恐惧,承担更多责任的人......

“燕安,让我抱抱你。” 谪阳哑声求着这个“无耻”的人,“我一抱你我的病就好了......”

燕安落在一个火热的怀抱里,谪阳还发着烧,他把她抱在怀里,他紧贴着她,她的眼睛离他极近,她就像小时候一样呈着脸傻傻地望着他,他所有的怅怏都飞到九霄云外,只有眼前这个人,轻软如同结疤草,蓬头如同黄黄蒿,但偏是她教会了他要克服磨难,承担更多的责任。

谪阳忍着泪,他们就这样紧紧地拥抱着,尽管一千个不舍,一万个不舍,谪阳还是说:“回去吧,别让你妈妈担心......”

“去吧,燕安,我知道怎样让疏云姨接受我了......”

谪阳没说的是:“燕安,你这样有恃无恐。其实你知道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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