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黄】《盲蛹》一
一·及笄
又下雪了，寒气宛如一条冰冷的蛇缠住脚踝，丝丝冷意透过皮肤渗入体内，连枝上的乌鸦都飞到屋檐下避寒，而她已经习惯了，宫苑里的冷寂甚寒，不及初雪的一丝乍暖。
庭院里的红梅也开了吧，梅香还是那么清淡素冷。
她十岁那年冬天，辽北贡献的红梅初开，母上带着她们几个去御花园赏红梅。洁白的雪落了厚厚一层，柔软的像棉花，娇艳的红梅傲立雪中，红的像血。
那天，她穿着母上亲手缝制的大红猩猩毡斗篷，仿佛一小团火穿梭在盛开的梅花丛中，脚上红狐皮小靴黏了一层雪，跟在后面的长姐紧张的唤她，“彤儿慢点，小心脚下..”
长姐追过来拉住她，从怀里掏出帕子，仔细拂掉她靴子上的积雪，柔声叮咛道，“彤儿不要乱跑，母上要担心了。走，我们回母上身边。”
一张略大的掌心暖暖地包住她的小手，鼻尖微红的长姐，低头看向她，水汽迷离的双眼仿佛闪着夜里的星..
“殿下，您怎么赤脚站在外面！”
侍女娜娜赶忙放下托盘，提起塌下的鞋，抓过一件素白斗篷，跑回庭院中间，为赤脚独立于雪地上的她披上斗篷，搬过一张小凳放到她腿后。
“殿下，请慢慢往后坐，奴婢帮您把鞋穿上。”
颀长的腿缓缓弯下，坐在凳上，苍白的脸上带着笑容。
“这是今年的初雪吧，一点也不冷。记得咱们以前，每逢大雪都跑出去踩雪，起的比宫女还早，从水仙宫一路到御花园，处处都是咱们的脚印。御花园里的雪还没扫，整片白的像年糕，我还叫络络站到中央翩翩起舞…”
娜娜提鞋的手猛然僵住，抬头看着戛然而止的殿下，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垂下了头神情哀痛。娜娜服侍她穿好鞋，扶她起身后，自己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痕。
“公主殿下，近日起的越来越早了。白雪红梅的好景致，为何一脸感伤，这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
清亮柔和的女声由远及近，还掺杂着有许多细碎的脚步声，接着便是物品放置发出的轻微碰撞。
娜娜马上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扶着去迎来人。
她虽然看不见，但这声音早就耳熟于心，露出欣喜的笑容唤道，“嘉爱姐姐，你来啦，怎么还带了许多人？”
掌管后宫内务的女官易嘉爱，携宫中司礼监的宫人向公主行礼道。
“公主殿下，福泽康安。”
做为长公主奶娘的女儿，易嘉爱也生在这宫中，长在宫中，甚至和长公主喝同一口奶长大，可命运却天差地别，她们高高在上，而她生来低贱。
礼毕，嘉爱款款起身，姿态优雅，浑然一身大家风范。看着公主笑盈盈的解释，“今日可是东铎朝尊荣华贵的慕羡公主及笄成人大典，陛下派奴婢携领司礼监来为殿下祝行大礼，恭贺慕羡公主十六岁生辰。”
“长姐，她..没来么？”
见公主稚嫩而俊俏的脸上满是落寞，嘉爱灵眸一转，嘴角微微翘起，手却及时伸过去握住公主悬空的手，引她进内殿坐下，慢声细语替陛下开脱。
“今日也是陛下的登基大典，礼制甚是冗杂，百官眼里盯着，陛下实在脱不开身。彤儿，日后她便是东铎新即位的女帝，每天有许多国家大事等着她处理，恐怕不能常来看你了。”
及笄，乃是女子一生极其重要的礼制之一，意味着少女成人，可承大任。
即便在寻常百姓家，这一天也定要有母亲姐妹在身边，亲自为其梳发插簪寄以重望，搽粉上脂盛装打扮，盼其出落成窈窕淑女，再礼乐焚香，才算成人。
然而血统高贵，生长在威严的东铎宫廷内，曾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储，不久前经历了丧母的慕羡公主李艺彤，她唯一的亲姐姐，却要在同一天去继承帝位。
每个女子一生只有一次的成人礼，她却要孤零一人。
“我知道长姐..陛下政务繁忙，只是她有好几日未来看我，很是挂念..”
嘉爱嘴角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李艺彤时刻挂念的好姐姐此时正穿着龙袍，端坐于光明殿受群臣跪拜，一展帝王皇威，哪有心思来这幽幽之地看她这个手下败将。
这时，一个传话宫女躬着腰碎步来到易嘉爱身边，附耳低语几句。
嘉爱脸色微微一怔，随即从容淡定地把听到的话传达给公主。
“彤儿不必难过，你的及笄之礼缺不了为你插簪的姐姐。这不，你那位至亲表姐姐来了。请鹿侯夫人进殿。”
“朵朵？”
李艺彤一听，马上一扫阴霾，展露欢颜急着起身去迎她。
慕羡公主的表姐姓冯名薪朵，年幼丧母，蒙姨母孝仁女帝怜爱，自小同慕羡公主一起养在宫中。表姐妹二人不仅样貌相像且性情相投，嬉笑打闹着长大，倒比亲生的姐妹还亲昵。
直到冯薪朵十六岁那年，姨母赐婚，她嫁给了自己倾慕已久的鹿侯陆婷。
冯薪朵出嫁那天，李艺彤几番央求母上，终于如愿以偿亲自将表姐从自小居住的寝宫，送到张灯结彩雕镂玉砌的鹿侯府。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新娘子身上娇艳奢靡的红，映入眼帘时如骄阳似火。
却也是看见的最后一次。
“彤儿！”
一入内殿，华服贵丽的鹿侯夫人冯薪朵，三步并作两步，急切地抱住早就张开手臂等待她的表妹，摸着她骨骼突兀的脊背，潸然泪下，怒从悲来。
“这些日子不见，怎瘦成这样！可是宫人怠慢，还是有人苛待？娜娜！”冯薪朵杏目圆睁愤然怒斥殿内宫人。
身为公主贴身侍女的娜娜，闻声跪下请罪，“是奴婢伺候不周，请夫人降罪..”
“不要怪娜娜！”李艺彤慌的抓不住表姐的手，急忙替娜娜求情，“她十分尽心，是我自己..自母上驾崩，自觉罪孽深重，寝食难安，食不下咽，怪不得任何人，都是我自作自受..”
半年来，李艺彤的人生遭遇了天崩地裂，天之骄子沦为世人唾弃的罪人，一国储君被贬为阶下之囚。冯薪朵一直坚信李艺彤是被人陷害的，她认识的彤儿绝不会做出忤逆犯上，惑乱失德的事，至于设陷之人是谁，她和陆婷早已心中有数，却苦于无证。
见姐妹二人执手凝噎，情状感伤，怕误了大礼的良辰，嘉爱上前婉言提醒。
“夫人，吉时已到，您与公主姐妹情深，相聚的日子且长，不妨先行大礼以免误了良辰，如何？”
冯薪朵擦了擦眼泪，言语哽咽，“易女官说的是，是我失了分寸，忘了今日是来为你行礼的。来彤儿，姐姐为你重新梳个发髻，今儿红梅盛开，就化红梅妆，人比花更娇。”
“有劳朵朵..”李艺彤腼腆的笑了。
冯薪朵一个眼色，娜娜即刻领下几位宫女去取梳妆用的胭脂水粉。一切规格，司礼监按公主礼制，按部就班。
“朵朵，听说平日里都是鹿侯亲自为你画眉，如今你自己还会画吗，可不要画的一高一低，闹了笑话。”李艺彤笑着打趣表姐。
鹿侯夫妇情绻意浓，夫妻情比金坚早就传为整个洛城的佳话。
大婚前，冯薪朵便时常脸颊绯红的说起人中龙凤的陆婷，每每听她言及陆郎，李艺彤都难掩羡艳，同时也在表姐美轮美奂的爱情故事里，开始渴望会有一个人让她爱到至死方休。
“你呀，少说两句，不然我手一抖，真画歪了..”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你觉得美就好..诶，你听，好像有人在唱歌..”
李艺彤的耳尖微微一动，对声音逐渐敏感的她，听的出唱歌之人应与她年龄相仿，少女清脆的声音悦耳动人，不禁想起曾闻名宫中的歌姬。
“歌声婉转悠扬，听着心旷神怡，不过璞玉未雕琢总少些精致，不及嘉爱姐姐的好嗓子，唱的出天籁之音。”
往事已矣又被提及。
嘉爱隐而不发，笑着自谦，“殿下谬赞了，奴婢不过是奇技淫巧，耍些小聪明罢了，不及这位姑娘天然去雕饰，纯真动人。”
嘉爱一边陪着说笑，一边俏然遣人去寻唱歌之人。虽都在宫中长大，年幼无知时自然玩作一团，可随着年纪渐长，明白身份的悬殊注定了她们终将天然之别。
远站到一旁的嘉爱渐渐收了话，只笑眼看着乖巧地坐在那，任人打扮的李艺彤，想不到已沦落至此的她依然能笑的这般天真无邪。
闲话家常时，易嘉爱转身取物，偶见宫门处闪过一抹青色身影，眉头微蹙，寻个由头离开了内殿，只身一人来到宫门外的。
“参见陛下，”嘉爱婀娜的身姿行礼时透着几分妩媚。
站在她面前这位便是新登基的女帝，一身黑色裘皮斗篷里水清素色的龙袍，纤瘦的身材腰背笔挺，眉眼英气逼人，冷眼审视着跪在她脚边的女官易嘉爱，低沉的嗓音透着凉意，淡言，“起来吧。”
“谢陛下，”嘉爱起身，脸上笑意颇有他意，“陛下此时不在光明殿进行登基大典，怎么抽身来了这？
女帝沉叹道，“是朕大意了，本不该挑这个日子登基..”
“慕羡公主诞辰之日可是绝佳的黄道吉日，千载难逢，择在此日有何不可？陛下何必自责，百官还在大殿等着您，陛下切勿因小失大，登基之日让人落下不务朝政的口实。”
女帝冷峻的脸庞浮过一丝煞气，与她擦肩而过时，威慑道。
“你还活着，便是最大的口实。”
“彤儿，我与陆郎决定，将我出嫁时先帝赐的羊脂玉簪今日回赠于你。女子及芨不可无簪，先帝未能等到今日，望此簪代人，庇佑你平安无事。”
“你们夫妻有心了。那天母上突然驾崩，宫中乱作一团，醒来后我就来到了这琉璃苑。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我现在是带罪之身，不比从前，身边竟没有一个像样的物件留作念想..”说到母上，李艺彤惭愧的抬不起头，手不禁捶打起自己双腿。
心疼的冯薪朵拉住她攥紧的拳头，伏在耳边劝慰她，“姨母在天有灵，定知道你的一片孝心，为人清白，决非他人所说那么不堪。”
李艺彤点点头，心里却做不到如此洒脱，她清楚自己都做了什么，此生都无法原谅。
梳好发髻，插上玉簪，礼乐奏起。
徘徊在宫门外的女帝到底没有进去，目送她萧索的背影逐渐远去，易嘉爱心中再起不安的念想。
回到琉璃苑，身为女官的她接着主持大礼。
乐师奏乐，舞姬起舞，场面欢而不奢，只是琴师悠扬明快的琴声，却让公主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这首曲子的意义在场人中所知甚少，而最了解的莫过于公主。
李艺彤眉头紧皱，脑海逐渐浮现出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挥洒着水袖，洁白的雪地中翩翩起舞..
“啊！..”
“彤儿！”
冯薪朵扶住抱头痛哭的李艺彤，惊慌失措。站她们身后的娜娜面如死灰，如同一块心死的石头，木讷哀泣。
易嘉爱看着眼前乱作一团，嘴角抿起一丝冷笑。
雪越下越大，片片连绵，似只无声的手扼住梅花的蕊，白的是雪，红的似血，如眼前的白纱留下的泪，渗出了血。
大雪迷茫中的李艺彤，应许是想起，曾钟爱以此曲伴舞的络络，是如何因她惨死，被褫夺储君之位的她，又是如何在万分羞愧中，失去了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