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野猫

2019-06-27  本文已影响21人  择优录取

有一段时间,我是跟着马哥混的,从我拜他为师起,到他被学校开除的那段时间。马哥是我们校篮球队的队长,个子高,有一米八二;身体素质好,垂直起跳能达到七十厘米;球技出众,论单对单,校园里恐怕没人是他的对手。我加入篮球队后的第一次训练,马哥就把我们五个新人领到一边,挨个儿和我们单挑。那时我们就体会到了他的强大,在他面前,我们没一个能进五个球的,连着打下来,比分分别是十一比一,十一比三,十一比二,十一比一……最好的是我,打进了四个球。我们垂头丧气地坐在一边,马哥看着我们摇头说道,这一届的质量也不怎么样,就这水平,别说一中,连隔壁的职高都难赢。

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和马哥的关系还挺一般,我们除了在训练的时候会说说话,平时连面都见不到。马哥当初是作为体育特招生进来的,尽管他成绩不好,品行也堪忧,但仍进了理科实验班。他的班级在对面的一栋楼,跟我的班级刚好正对着,隔空相望。篮球队里几乎人人都会抽烟,几个不抽的新人进去之后没过多久也都学了,我便那时养成的这个坏毛病。体育馆的更衣室是抽烟的绝佳场所,体育老师不会管,其他老师也不会进来,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每次训练结束之后,我们便聚在更衣室里相互发烟,边聊天边抽,往往弄得室内乌烟瘴气,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我那时刚进去,跟他们还没混熟,并没有多少共同语言,只能坐着听他们聊。他们聊天的内容不外乎恋爱和打架,不是谈论哪个女生比较漂亮,谁谁准备去追;就是谈论哪个男生比较猖狂,谁谁想去教训他一顿。我听他们说马哥打起架来很凶猛,像他的球风一样剽悍。后来我也见识到了,果真如此。

我的班级位于顶楼,最靠边的位置,紧挨着走廊,往下是四楼,往上有一个小隔间,专门用来存放多余的课桌椅。那天课间的时候,我和几个同学在走廊上闲聊,七班门前突然乱作一团,有人大喊打架了,打架了!学生们都围了上去,前面传来叫骂声。我也挤了过去,站在人群里往人头的缝隙里看,只见七八个人拳脚交加,打成一片,场面混乱得连旁边两个试图劝架的老师都无从插手。身后有人喊道,让开,都让开!随即一只胳膊肘蛮横地把我杵到一边,我一看,发现是马哥,他左手举着一把椅子,右手奋力地拨开人群,往混乱的中心挤过去,那把椅子沾满了灰尘,一看便知是从隔间里拿来的。马哥挤到人群最前面,趁着两个老师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喊一声“操你妈”,就把椅子狠狠地往一个人身上砸。伴随着响彻天地的哀嚎声,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次事件的规模不大,后果也不算太严重——那个不幸挨了一凳子的学生仅仅是在背上留下一道印子,很快就会消褪,其他并无大碍——但事件的性质却极端恶劣,毕竟是在老师的眼皮底下打起来。马哥被予以严重警告处分,意思是说,如果再有下次,就是留校查看,再下次,就是劝退。

马哥对此却毫不在意,训练的时候还和我们谈笑风生。他说,七班的那小子在食堂用肩膀撞了我一下,还说要打架随时奉陪,现在吃了我一板凳,见到我都吓得不要不要的,哈哈哈。他边说边笑,身边的人也附和着笑起来。我站在一旁看着他,马哥突然转头看我,弄得我一时尴尬,装模作样地朝他笑了笑。他把手里的篮球传给我,说,来,投一个。我接到球后立马起身跳投,球没进,飞到了另一边很远的地方。

高一那年的圣诞节,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校园里银装素裹,操场上更是壮观,整个变成了一片辽阔苍茫的雪原。晚上第一堂夜自修下课,同桌非要拉我去操场,他说约了一个女同学,准备向她表白,但一个人没底气,叫我去做陪同。我们走到操场时,借着教学楼的灯光,看到那里已经有很多人,多数是情侣,手牵手散步或是看雪景,也有一些人是下来玩耍打雪仗的。我陪着同桌走到操场深处,见到了那个女生,同桌走上去把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她,两人面对面说了几句悄悄话,情况看起来很顺利,没一会儿他们就挨着肩膀,沿跑道漫步而去。我知道已经没我什么事了,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教学楼走去。

路过体育馆时,我看到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正在抽烟,如此的明目张胆,也不怕被老师看见。我走过去,借着身后教学楼的灯光,认出来那人竟是马哥。

马哥!我惊讶地呼出声,马哥抬头看着我,因为背光,他一时认不出我是谁,他问道,你谁啊?我说,是我,于北。马哥说,哦,是你啊。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烟,手臂搭在弯曲的膝盖上,那一点微小的火星在半空中显得异常醒目。他说,你干吗去了?我说,正准备回教室呢。马哥说,我问你刚才干吗去了,陪女同学?我说,不是,陪我同桌,我同桌向一个女生表白。马哥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紧紧盯住我说,成功了?我说,成功了。马哥把烟拿进嘴里,吸了一口说,嗯,不错。从我身旁走过几个人,他们也都看到了马哥,有人还小声说道,真不怕死。我说,你在这抽烟,不怕被老师看到?马哥说,不怕,看到就看到,你要不要来一根?我说不用。上课铃声响了,我身后的道上猛然涌现一股洪流,学生们都争先恐后地赶回教室。我说,上课了。正要转身离去,马哥却叫住我。我回头看他,他把剩下的小半截香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灭,站了起来,因为站在台阶上,所以身形显得异常高大,我不得不抬头仰视他。马哥说,帮我个忙。我说,可是夜自修不能不上啊。马哥说,算我求你,就当我欠你个人情。

我向班主任请病假,谎称自己不舒服,想先回宿舍休息。班主任是个四十五六的中年女人,更年期的到来使她变得敏感而多疑,无论我怎样装出一副病恹恹虚弱不堪的样子,她总是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我,使我心里一阵阵地发慌。所幸她最后还是在请假条上签下了名字。

我拿着条子去找马哥,他还等在体育馆门口。我说,我拿到请假条了,但是只能回宿舍,出不了学校。马哥说,没事,我有办法。他拎起地上的一只黑色单肩包,从里面拿出一叠纸张,从上面的条条框框,我认出那是请假条。马哥在第一张纸上写上字,又从包里拿出一枚印章和一盒印泥,盖上戳子。这样就行了,马哥把纸撕成两半,其中一半给了我,字迹潦草,教师签名处签着负责带队的体育组卓老师的名字,红印子醒目地显示“体育部”三个字。

我们走在通往校门的那条路上,我说,你的请假条和印章是哪来的?马哥说,从卓老师那偷来的,有一次我去他办公室,发现没人,我从他的桌子里拿来假条和印章,去外面拷贝了一份。我难以置信地看看他,马哥的表情很平静,兀自低着头小心地走路。这条大路并不好走,路况惨不忍睹,地上满是脚印,还有两道车痕,雪被踩成冰水混合物,变得肮脏、粘稠,又泥泞不堪。因为是上课时间,校园里格外的安静,静得连路灯照在地上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到了校门口,我们通过窗户把请假条递进去,坐在里面的门卫粗略地看了两眼,便把条子放进抽屉里。我说,我们要去哪?马哥说,放心吧,要去的地方不远,就隔着两条街。马哥让我在此等候,自己朝街道对面的一排店铺走去。

我以为马哥没吃饭,去买点吃的果腹,谁知他回来时,双手捧着一个礼物盒,大小足可以装下一只篮球,盒子四边紧贴着蓝色丝带,顶上系了个蝴蝶结。我指着盒子说,你这是干吗?马哥说,准备送给女生的。我说,神了,先是陪我同桌,现在又陪你,今晚我成最佳陪护了。

我们顺着校门斜对面的那条街往下走,这条街有两个交叉路口。第一个交叉口是财神殿路,路上全是卖家电的,毫无特色,我几乎从不去那。第二个交叉口是经堂路,路上有几家味道不错的快餐店,我常在休息的时候去那里光顾。

我们走到了第二个交叉路口,向右拐,路边立了一块牌子,提示我们到了经堂路。马哥努努嘴说,到了,就是这家店。我一看,就在拐角处,是一家简陋的汉堡店,店名倒取得新颖,叫“美食美客”。我心想,来过几次,味道一般。我说,你们约好在这里见面?马哥说,不是,我要送的那个女生在里面打工。我很诧异,探头朝店里张望一番,在我的印象中,不记得这里有过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店员。果然,透过贴了广告的玻璃门,我只看到一个年龄跟我班主任相当的中年女人。我说,马哥,你不会这么重口味吧?马哥说,别瞎扯,她在里面做东西的,平时很少出来。我说,哦,这样啊,那正好,现在店里没人,你赶紧进去吧,万一来人了,那多尴尬。但马哥踌躇了,说,等一等,让我再酝酿一下。我说,还酝酿什么,现在正是时候。一会有人来了,只怕你更怂了。马哥摇晃着脑袋说,再等等,再等等。我又劝了几句,仍不见效果,我急了,说,你他妈怕个毛,平时打架吃处分都没见你怕过,现在倒怕起一个女人了。这话一下子就刺激到了马哥,他像猛然惊醒的梦中人一样,抖擞了一下身子,自言自语道,对啊,我他妈怕个毛!于是他捧着礼物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我站在门外等候,背对着店门,一边欣赏街道上的萧条景象,一边喝着不时吹来的西北风。马路上有两个清洁工,正卖力地清扫积雪,一辆电瓶车从他们身边开过,速度很慢,为了防止滑到,骑车的人还把两只脚伸出来,紧紧地贴住地面。路对面与汉堡店正对着的,是一家砂锅店,我去吃过,味道还不错。此刻里面只有一个客人,一个圆头圆脸的胖子,左手拿勺右手拿筷,神情陶醉地对着一碗热腾腾的砂锅,看得我好生羡慕。

大约十分钟后,马哥走了出来,礼物盒还捧在手里。结果一目了然,失败了。我指着礼物盒说,怎么没送出去?马哥沮丧地说,那女的死活不要,说已经接受了另一个人送的礼物,不能再收第二个了。我说,是个好姑娘,可惜了,来晚一步。马哥说,他妈的,要是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老子非弄死他不可!这时从我们面前走过一个青年,头发染得焦黄,留着一大块斜刘海,几乎把半张脸遮住。他听到了马哥说得后半句话,吓得一愣一愣地看着我们。

回来的时候我们都默不作声,我挺同情马哥的,我也有过被拒绝的经历,不过我并没有准备礼物,仅是口头上的表达。路上有很多学生,有骑车的,也有走路的,与我们逆向而行,看样子学校已经放学了。路过一家文具店时,前面出现两个学生,一男一女,再走近一点发现是两个女生,其中一个头发留得极短,看着像男生。我不认识她们两个,但她们好像认识马哥,目不转睛地盯着马哥向我们迎面走来。短发女生说,哟,马哥,抱着这么大个礼物,要送给哪个小姑娘?马哥说,送给你的,你要不要?短发女生笑了起来,白给我当然要,不过得问问我老婆答不答应。她伸出右手搂过旁边那位头发较长的女生,那女生羞涩地笑了笑,两个人脑袋靠在一起亲昵了一阵。短发女生的装扮极为狂野,学着艾薇儿的样子在眼睛周围画了一圈眼线,两只耳朵都打了耳洞,上面嵌着乌黑闪光的耳钉,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左脸颊上,有一块非常明显的胎记,一看好像一个叉,再一看又像只飞蛾,摊开翅膀停在上面。另一位女生则相对朴实了一点,只有刘海剪得很平整,垂下来盖住了额头,看上去挺可爱。

短发女生注意到了我,说,这人是谁啊?马哥看看我说,是我朋友,篮球队招的新人。短发女生打量了我一番,说,今年我们学校也来了一个挺厉害的新人,人长得很高,有一米九,叫长棍。马哥说,我认识他,原来和我一个初中的,也就那样,以前还被我打过,一点脾气都没有。短发女生说,是吗,反正上次你们输给我们二十多分。马哥说,那次是我生病,没参加而已,下次比赛我会好好照顾他的。短发女生说,哦,你可别又临场拉肚子了,哈哈哈。马哥说,不会。哼,那到时候看咯,她搂紧身边的女生,绕过我们走开了。

我问马哥那两个女生是谁,马哥说是隔壁职高的,说话的那个叫野猫,是个拉拉,你别看她是女的,打起架来专攻人下盘,野得很。另一个我也不认识,应该是她找的对象吧。我说,你不是说欠我个人情吗?马哥说,对,我没忘,我这人一向守信用。我说,要不你教我点技术,我想变得跟你一样厉害。马哥诧异地看着我说,可以是可以,但你得拜我为师。我说,为什么?马哥说,我不想平白无故地教人打球,除非是我徒弟。以前我就收过一个,他现在进了一中校队。我想了想说,行吧。马哥说,好,以后放学我来找你打球,你做好心理准备,别被我虐哭了。我说,不会。我们在宿舍楼二楼道了别,我回我的宿舍,他捧着没送出去的礼物盒,继续朝楼上走去。

熄灯之后,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其他人起劲地聊着班级里的八卦,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有人问我怎么不说话,我说我困了,不想说话。但其实我在想那个叫野猫的女生,想她脸上的胎记,而那块胎记又唤起了我脑海深处一些更为久远的记忆。

上小学时,我家住在镇子上,直到六年级以后才搬到主城。那时我生活的地方是一大片青砖瓦房,还有交错纵横、有如迷宫一样复杂的弄堂小巷。我童年的一大乐趣就是在那片“迷宫”中奔跑穿梭,不停地探索。到了六年级的时候,我已经把整个镇子全跑遍了,对其中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座宅院,每一口水井都了然于心。我记得那是我念三年级的一个傍晚,我看到了那个女孩孤独地蹲在一堵破旧的砖墙下哭泣,周围没有人,只有一条黄狗趴在一边吐舌头。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哭呢?女孩抬起头,脸上是两道深深的泪痕,她说,我迷路了,找不到家在哪里。我说,没关系,我带你回去吧。女孩说,可是我不知道我家在哪条路上,你找不到的。我说,别担心,我对这里很熟,这只要你告诉我你家附近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就能找到。女孩已停止了哭泣,看着我,眼泪弥留在眼眶里,使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的眼睛。她的左脸颊上,有一块特别的胎记,一看像一个叉,再一看又像只飞蛾,摊开翅膀静静地停在上面。女孩说,我记得我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小桥,桥中央有一块很大的、谁也搬不动的石头。我想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走吧,我带你回家。女孩破涕为笑,说,谢谢你!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说,我叫许思思。

但是后来的记忆却莫名其妙地丢失了,我躺在床上思来想去,却怎么样也想不起之后的事情。我带着女孩走过了怎样的路?有没有找到她的家?是如何与她告别的?这一切就像一个深埋地下的洞窟,我越是努力挖掘,洞口就离我越是遥远。在这无尽的缠绕中,我逐渐迷失了方向,陷入沉睡。

从那以后,马哥每天下午放学都会来找我打球,他教给我很多技巧,并一遍遍地亲身示范。我们一对一单挑,每次我都输得很惨,比分一塌糊涂,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好像没什么变化。

我同桌的恋情倒发展得很迅猛。他对我说,你知道女生初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吗?我说不知道。同桌说,会像触电一样,浑身瘫软得没有力气,然后紧紧偎依在你身上。我和她足足亲了一分多钟,她的嘴唇软软的,咬起来很舒服。我说,真刺激,好像拍色情电影一样。他从课桌里拿出一张粉色的信笺,得意地在我眼前晃动,那是女生写给他的。他给我看信的内容,净是些热恋期女生最爱幻想的不离不弃、生死相依之类的话。作为回报,我的同桌也毫不吝啬自己的生活费,每天都托人从外面买来各种零食和奶茶,并亲自给她送过去。有时同桌钱不够用了,还会来找我借。

高一下学期开学之后,校际对抗赛被提上日程,篮球队开始了每日的训练。训练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不用去上夜自修,虽然没空写作业是个麻烦,但我这是在为学校争光,在老师那也说得过去。我们一般只训练一节课,第一堂夜自修下课后,带队的卓老师就匆匆离去,驱车十公里去市区见他的女朋友。我听说对方是一中的老师,也是个教体育的。这让我们有了很大的可趁之机,马哥模仿老师的笔迹在假条上签下名字,再盖上印章,我们便大摇大摆地溜出学校,在夜晚的街道上闲逛。

我们经常去一家叫“港饮之都”的店,在里面点杯喝的,坐下来聊天或者打牌。合伙开店的是三个二十七八的男青年,酷爱摇滚,个个把头发留得很长。店里时刻都在播放摇滚歌曲,有中文的也有外国的。我能听出中文歌曲,崔健或者汪峰,有时也会是张震岳,但外国歌我就不知道了,我问过他们,他们说是Queen、U2还有披头士。店里还摆放着一架架子鼓,从来没见人敲过,有一次马哥想上去试试,拿起木槌在大鼓上敲了一下,震起一大片灰尘。那三个青年总说自己是香港来的,所以店名才取为“港饮”,但我听他们说起粤语来很蹩脚,一听就知道是装的。

我们常常在路上碰到职高的学生,他们的学校管得不那么严格,学生们很容易就能溜出来。但我始终没见到那个叫野猫的女生。倒不是说我有多想见到她,只是想确认一下她脸上的那块胎记,与我记忆中那个叫许思思的女孩脸上的胎记是否一致。

到了四月份,临比赛的前一周,周五下午放学之后,我原打算直接回家,不料走出教室时马哥已经在走廊里等我。我说,今天不打球了,我要直接回家。马哥的脸色很阴沉,好像有什么事压在心里,他说,不是叫你打球,有事找你帮忙。我说,什么事?马哥说,星期天下午三点,市区的体育场,你到时候过来。我说,去那干吗?马哥说,我跟人约架了。我说,跟谁?马哥说,隔壁职高的长棍。我听到这名字,思索了一番,才想起是遇到野猫的那天晚上,她说的那个身高一米九的新生。我说,他怎么你了?马哥说,还记得我之前想给她送礼物的那个女生吗,今天中午我看到她和长棍手牵手走在街上,他妈的,这等于是打我的脸,我忍不了。我说,我不怎么喜欢跟人打架,你还是找你那帮高二的朋友吧。马哥说,我把你当兄弟才来找你的,时间地点都告诉你了,去不去随你。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我站在上面看着他的背影,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缓步平台的地上留下一大块光亮。

我并没有骗他,我确实不喜欢打架,上初中的时候我就亲眼目睹过学生打架被人用刀捅死。每次回想起来,一切就恍如昨日,那殷红的鲜血和绝望的眼神,时刻都在警醒着我。但我还是按照约定的时间赶到了体育场。在最里侧的一角,已经来了很多人,站成两队,每队都有十几个。跑道上有零星的几个居民在散步,他们绕过弯道时,无一不向那堆人多看几眼,有两个老太太一边交头接耳,一边对着那里指指点点。马哥站在右边那队人中间,边抽烟边和身旁的人交谈,他看到我,向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马哥跟身边的介绍说,我新认的兄弟,篮球队的,也是我徒弟,专门教他打球。几个人纷纷跟我打招呼,有一个要给我递烟,我摆摆手拒绝了。我说,什么情况,怎么不打了?马哥说,别急,人还没到齐呢。我向前方望过去,发现对面那伙人中有一个长得特别高,比别人高出一个头,而且特别瘦,看上去像细竹竿一样,我猜那人就是长棍。

我混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等待,两边又陆续来了几个人,天空很晴朗,万里无云,西沉的太阳已经落到一半,离大地更近,光线也更加强烈,地面变得炽热,人们的两鬓和额头上都冒出了汗。又过了一会儿,远处走来了一个人,在场的人都把目光聚焦到她身上。那人越走越近,我逐渐看清那个人是野猫,她这次没有画眼线,头发也不像上次那么短,密密地覆盖在头上。身后有两个人小声议论,一个说,到底是马哥,能把野猫都叫过来。另一个说,早听说野猫不爽长棍,看来传言是真的。

野猫走到马哥面前,马哥说,你来了。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野猫,野猫接过烟叼在嘴里,探头让马哥替她点火。她并没有注意到我,我躲在人群中,仔细观察她的脸,左脸上的那块胎记很显眼,一看像一个叉,再一看又像只飞蛾,准确无误,与我记忆中的完全一致。

马哥说,差不多了,过去吧。于是一队人跟着马哥往前方挪动,对面的人也走了过来,长棍和马哥面对面相距不到一米,野猫站在马哥旁边。长棍看着野猫说,有意思,自己人打自己人。野猫回应道,你他妈少废话,谁跟你是自己人,我早看你不爽了。我站在后面,感觉到阳光越来越强烈,温度也越来越高。

前方突然传来野猫的叫喊、马哥的呵斥以及长棍的怒吼。一瞬间,两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冲了上去。我半是下意识,半是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向前移动,然后双方混在一起,周围全是叫骂声和拳打脚踢的声音。我迎面撞上了一个人,他对我怒目圆睁,扭曲的面孔异常狰狞,我知道他准备对付我,所以我抢先给了他一拳。

虽然我不是个好学生,但我真的不喜欢打架。距离我上一次参与打架已经过去两年了,这两年里我一直安分守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即使碰上个别气焰嚣张的人,我也尽量忍让,避开矛盾。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沉闷的午后,我的一个朋友躺在了血泊中,阴郁的天气使他流出的血都变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味。看到他倒下的那一刻,我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愤怒,该悲伤还是该庆幸。那个藏刀的家伙原本是我的打击目标,我的朋友却抢先一步冲到他面前,最终也使他结束了自己十五年的短暂人生。

混乱中,我打倒了几个人,也被人打倒了几次。我艰难地爬起来,强忍着到脸上的肿痛,继续在人群里寻找目标。我看到了野猫,她被人揪住了头发,同时也在死命地踢那个人的胯下;还有马哥,他和长棍扭打在一起,长棍比他高出半个脑袋。有个人照着我的脸来了一下,我倒退几步,捏紧拳头也朝着他的脸砸过去。在我仅存的一丝清醒的意识中,我发觉身边所有的景象,都像极了两年前那个沉闷的午后,那个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的午后。

远处响起了警笛,有人喊道,警察来了!所有的人都停止了打斗,像一群无头苍蝇似的四处逃窜,场面一时间更加混乱。我瞥见一队穿着制服的人跑过来,吓得大脑空白,只顾着奔跑。有些跑得慢的人已经被按在地上。我听见身后有人朝我怒斥,别跑,站住!我于是更加奋力地迈开双腿,一边扭头查看情况,一个警察追着我,远处的马哥被几个人围住,长棍躺在一边。

我从一道小门跑出了体育场,身后的叫喊声渐行渐远,但我仍不敢掉以轻心,在一片小区楼里左拐右拐,直到实在跑不动了,才在一排全是小间的矮房前靠墙蹲下。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剧烈跳动,简直快要炸裂,喉咙干涸,头昏脑涨,还一阵阵反胃,止不住地干呕。我的样子狼狈极了。

这时,身前传来另一个人的喘息声,我抬头一看,竟然是野猫!她弯着腰,双手支撑着膝盖,疯狂地喘气,见我蹲在这里,便气不成声地说,嗨,马哥朋友。我把呼吸调整到正常状态,说道,你怎么也跑到这里,你跟着我的?野猫说,狗屁!我自己跑来的,我差点被警察抓住。野猫直起身,双手叉腰俯视着我,她脸上的胎记愈加鲜明。我说,马哥被警察抓了,长棍倒在地上,不知道情况怎样。野猫说,长棍那小子活该,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死了最好。马哥自己跑慢了,怪不了别人。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我们都不说话,相互打量对方。野猫转过身,望着自己来时的方向。我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试着叫了一声,许思思。野猫猛然回头,眼神充满了惊愕和惶恐。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温存,好像沉睡在她记忆中的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但我的幻想最终还是破灭,野猫用不容冒犯的语气对我说,你找死?没人敢叫我这名字!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我说,我要回学校了,晚上还有夜自修呢。野猫说,你找得到车站吗?我说,找得到。野猫说,那你带我过去,我对这一片不熟。我们走出小区,走到了街上,野猫说,哎,马哥朋友,你带的钱多不多?我说,我叫于北,不多。野猫说,哼,于北是吧,你帮我把车费付了,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此时夕阳在我们身后,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坐上了最后一班开往学校的中巴车,野猫靠窗坐着,我坐她旁边。车子行驶在乡间的土路上,两边是田野,远端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最后的一丝霞光。野猫靠着窗子睡着了,但车突然颠簸起来,她的脑袋磕在玻璃上,被震醒了。她眯着眼睛对我说,于北。我说,什么事。野猫说,肩膀借我靠一下,我困。说完,一颗沉甸甸的脑袋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汽车继续行驶,我也被倦意所侵袭,最终抵抗不住而陷入了沉睡。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最终带着女孩找到了她的家,她家门前果然有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小桥,桥的中央有一块很大的、谁也搬不动的石头。我站在桥上,女孩站在门前,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左脸颊上,有一块特别的胎记,一看像一个叉,再一看又像只飞蛾,摊开翅膀静静地停在上面。女孩向我挥挥手,我也向她挥挥手。女孩说,再见,于北,再见。我说,再见,许思思,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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