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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梁梦

2025-07-13  本文已影响0人  浅九曲

郑重声明:本文为原创,首发公众号醉花阴故事,文责自负。


引: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爱不得,却爱之。一醉春宵,如黄粱一梦,惊也。

1.

老师亲自为我上妆,直到铜镜里我与他八分像。我穿上他素日最爱的那身流云浮景,坐在他的寝殿,等他最爱的人。

两个宫女搀扶着女帝进殿。

“子沅~”她唤着老师的名字,声音娇甜,神色迷离,我猜她醉了九分。

“子沅,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喘息声萦绕于耳,女帝将我压在身下。她吻着我的脖颈,一点一点。再吸吮起喉结,恋恋不舍,孜孜无倦。

殿外大雪纷飞,殿里春光潋滟。

安国子民无不敬仰女帝陛下,爱慕她的男子络绎不绝,我只是其中之一。可女帝心里从来只有一个人,我的老师修子沅。

“子沅。”

酥香软玉般的身体贴着我,恬睡的人儿嘴角勾起笑意,梨涡满溢甜蜜。她的手臂搭在我胸口,随着我的呼吸起伏,指尖时有微动。

我在梦里无数次抚摸过她的脸庞,在心中对她爱得如痴如狂。现如今得偿所愿,我却没有一丝快意。

她从始至终都唤着老师的名字,我苦笑。也对,我怎么忘了,自己原只是个被精心培养的替身。

狂浪的情欲渐消,我穿上衣衫跪到床边,想摸摸她的脸,就一下。

她双唇翕动,“子沅~”

我停住了动作,对不起,我不是他。

我从侧门离开,刚踏出门槛,目光捕捉到脚下的一摊血迹。他身子孱弱,应是手扶门框,吐出这一口心头血。

我赶到清尧宫,老师披着灰色貂裘站在廊下。

“咚!”我跪在他身侧,“老师。”

“怎么不留下等她醒来。”老师看着落满白雪的枯树,神色哀戚。

我没有说话,老师也没再追问。他知道我不可能留下,那对他、对女帝、对我都太残忍。

我跪了一夜,老师站了一夜。天快亮时,雪渐停。

“阿裕,只要她肯留下你。”老师扶我起身,他的脸色憔悴不堪。

“无论如何,替我护她余生平安。为她平后宫,安社稷,保河山。”

老师拍去我肩上的几许薄雪,“你若有恨,便恨我吧。”

他转身离去,方向是昨夜我侍寝的宫殿。

老师不顾女帝的心意,强行把我送上凤榻。我以为他们会大吵一架,可并没有。但我并不意外,因为以往无论女帝多愤怒,只要老师捂住心口咳嗽两声。无论真假她都会心疼、心软,会听老师的话,会原谅所有。

三日后,我被封为后宫长卿,是女帝唯二的男人。但我并没有被留在后宫,而是被外派去游说秦、楚两国。

“你虽是子沅亲自培养,但也得让朝臣信服才行。”

女帝专心批阅奏章,老师在一旁为她研墨。

“谢陛下隆恩!”

我领旨谢恩,再退离乾宇殿。余光里,女帝和老师举案齐眉、琴瑟和鸣。而我,只是多余的一位,从未在她眼里。

从进殿到离开,她的目光没有一刻落在我身上,好像我们之间从没有发生过什么。

不,发生了。因为她对我比以前更冷漠,甚至想要避之千里。

从前她会随老师一同唤我阿裕,会在我面前笑,即使那笑容并不是为我而绽放。现在不会了,现在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愿给。还把我支得远远的,派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离开安国那天,女帝和老师在城楼上送我。他们牵住彼此的手,她看着他,笑得那般迷人。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女帝封老师为凤君的事。老师天生患有体寒症,当年为救女帝入冰室,加重病症,之后身体日渐羸弱。

他本不愿做凤君,女帝牵着老师一步一步走上三十级台阶。站在乾宇殿大门前,面朝百官,对老师说:“你与江山社稷一样重要!”

我辞别女帝与老师,远赴秦、楚两国。历经三月,不负使命。我以为终于可以回安国,但却接到前往边城协助作战的凤令。

她说:“你师傅有言,在朝可安百官,在外能谋战略,方能坐稳首辅之位。”

她以老师的名义,连一句阿裕都不肯叫。她还在气我,却舍不得气老师。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儿女情爱是小节,我要做的是配站在她身边的人。即使她心中无我,我也要整个安国也无人可以取代我的位置,除了老师。

辗转到边城,我才见识到真正的战场是何等场景。没有宫中的繁华便利,没有熙攘人群谈世道怏怏。没有诗词歌赋附庸风雅,没有佳肴美酒歌舞升平。

有的是满面风霜,是烈日当头不可躲藏,是暴雨连连不退不降。面对长刀短匕不惊不惧,以个人生死保大家卫安国。我拿着军士册的手微微发抖,每一个名字都是战魂。

尘土飞扬,漫天烽烟,裹尸沙场的壮烈我亲身经历一场。

“慕容公子,陛下只让你协助,你本不用亲上前线去的。”主将黎华对受伤的我言道。

“既已身到营帐,不上一次前线,怎知兵士的辛劳艰苦和命悬一线。”

我打开女帝的青凤策,她年少便出征,成为主将后,自编青凤军。一路胜多败少,青凤策战略之详细包括战前策略,临时变动方略。了解她惯用的行军手法,也是了解青凤军。

“陛下的青凤策,我还得花点时间才能看完。这两天还得按之前的部署继续作战,我会尽快找到新的突破口。”我对黎华说。

“辛苦慕容公子!”

看完青凤策,我连夜亲绘新的粗略战事图,创出飞羽阵。黎华看了,眼前一亮。

“小公子大才!”

这场硬仗打五天,才终于得胜。

“你若不介意,反正不在宫里,我便叫你慕容小公子。”黎华喜不自胜。

“我黎华给你赔不是,原想着陛下派你来,就是让你锻炼锻炼,亲见战场的残酷。没成想,你竟然能创出飞羽阵。我黎华佩服,果真英雄出少年。”

“陛下,也把我当小孩子看吗?”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这个点。

黎华沉默了一阵,她原是女帝的心腹旧部,跟女帝最亲近。

“那不一样,你是她的长卿,算半个夫君。”

她说完,见我不语,又找补道:

“不管怎么样,我是很佩服你的。我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也不太会安慰人,你别往心里去。”

2.

班师回朝途中路过栖霞谷,我想起少时听到的女英雄故事,问黎华:

“当年陛下就在这儿,一人一马杀出重围,保下青凤军?”

“我来说,我来说,将军。”李副将掏出一个话本子。

“咱们开国女帝曾一袭红衣配甲胄,横扫千军万马。得马上红飞凰称号,称飞凰帝君。”

李副将说得眉飞色舞,声色动人。

“那年四月,女帝还是二公主时任安国主将,一人一马从两万人包围圈突围。杀出来时,甲胄已破,一袭青衣在硝烟中随风扬起。发冠落,三千青丝倾泻,故此又得马上青飞凤之称,言青凤将军。”

我听得出神,恍若看见当年的女帝。她一袭青衣身骑战马,青丝披散,手握长枪。长身玉立,飒爽英姿。

其实,她的事迹我记事起便听闻。安国皇城,人人传颂,不绝于耳。或许,也是那时起,我已将她放在心里。

回到安国皇城,女帝亲设将士接风宴。宫宴上众人对我游说两国,又运筹帷幄打了胜仗赞不绝口。可只有我知道,这一路有多少波折。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女帝,为了证明自己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我拼尽全力。

“辛苦了。黎华说你亲上前线,受了伤,可养好了?”

女帝身体后倾靠近老师,我以长卿的身份站在她面前。可她眼里对我的关切,竟没有一点私心。

我想,若没有发生那件事,或许她会问:阿裕,伤口还疼不疼?

不过,即使只能站在她和老师身边,做一个陪衬,我也心甘情愿。

“陛下放心,已无大碍。”

第一次见我受封长卿后的新宫殿,与其说宽敞,不如说清冷。从前我都是以老师学生的身份,住在他的偏院。

这次女帝给我封赏了新的职位,少傅。她和老师有个小皇子,不满两岁。

我的日子从跟着老师修课,变成上朝下朝。偶尔需要去看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小皇子。

这日安国刮起罕见的大风,老师病倒了。

女帝站在皓月之下,默然无语,我看不出她的情绪。


老师一病不起,我跪在床边。他虚弱地看着我,干白的嘴唇轻动,“护她!”

那年我初见老师,他是人间碧玉公子。宛如松柏屹立风中,眼眸如寒星般清冷,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老师与女帝同为前相国的学生,他是相国最看重的门生。他将一身才学对我倾囊相授,让我越来越像他,也越来越想成为他。

女帝以凤君之礼,将老师安葬皇陵。他原住修合宫改为清修堂,维持原样,不做变动。

意料之中,群臣力劝荐女帝册封新凤君,她拖了一年才终于下旨:

「长卿慕容氏龙章凤姿,德才兼备,文武双修。有佳卿如此,朕心甚慰。兹封为安国凤君,尊后宫卿主,掌宫卿册印。」

册封典礼那夜,女帝拿着一壶酒,一边喝一边走进我房间。

她看着说:“你真的很像他,我快分不清你们了。”

“我是老师亲自培养的。”她也知道,从始至终她都明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眼里有无奈、不甘、不舍。

“臣猜想,从初见时,老师见我与他侧颜全然相似,无可分辨。”我也想老师了。

“四年,他把你养在身边四年。就为了让你学他、像他、替代他。”女帝坐到桌边,将喝完的酒壶随意扔到桌上。

“他就那么想把你塞给我吗?”她羞愤交加,可眼神却让人心碎。

“他只是不舍你孤身一人。”我点燃床头的鸳鸯红烛,烛光交相辉映我的侧脸。

转身时,她站在我身前。

“你唤一句双双好不好?”

我回忆无数次老师与女帝相处的恩爱模样,他的温柔胜过世间万种风情。

“双双。”

女帝闭眼吻上我的唇,有点咸的泪从嘴角流到舌尖,没在吻里。

她在我耳边轻语:“别让你的老师失望。”

或许是在发泄对老师与我的恨,她欲望格外强烈。等我夜半醒来,除了一身的暧昧痕迹,只剩一床空冷,不见她身影。

“陛下。”我穿上衣裳去寻。

走到清修堂外,看屋内烛光映出她的清冷背影。

3.

现在我站在老师的位置,也可近她身旁,与她共议国事。

私底下她也会见我,只是谈起的总是老师。谈他们的相识、相知、相守,避而不谈老师的离世。

她从不宿在我的宫殿,也从不召我侍寝。我知道,卿主封典那夜不过是一醉春宵,一场撒欢梦。

老师离世的第三年,秋末,女帝突然殒没。这一年她才二十八岁,真应了那句世有三千疾,唯相思不可医。

女帝早有遗言,与老师合葬皇陵。那双生碑上刻着安国三世女帝安双双,凤君修子沅同墓。

七岁独居宫外,十二岁拜入相国门下。十五岁披甲上阵,二十岁登基称帝。领兵之道承开国女帝遗风,治国之才由相父亲授,这便是她的一生。

「敬皇太后懿旨:女帝身故,哀家痛心入骨,无法理会朝事。新帝年幼,兹由少傅慕容裕为摄政首辅,监管安国朝政。」

一道旨意,无比沉重。

入冬了,我站在乾宇殿里,看政案桌的那把凤椅。仿佛女帝还坐在那批阅朝政,老师在一旁为她研磨,他们相互对视会发自内心的笑。

我到清修堂,这里被女帝保护得很好。连一把椅子、一个茶盏都不曾改变,依旧放在老师喜欢的位置。

记得老师初次带我来这里,他说:“以后我叫你阿裕,做你的老师,你就跟着我在这里生活。”

女帝第一次见我,我正站在院前柳树下温书,她将我错认成老师。

“嘿~子沅~呵呵……”

她的笑声跟柳莺一样悦耳动听。

发现认错人,她也不生气,眼神温柔看我。

“你就是子沅的小学生,阿裕?”

那时我只有她的肩高,抬头看她。瞬间满院的春光都失了色。她秀色独一枝,无可比拟。

落雪了,才初冬,今年的雪下得真早。

我站了许久,雪落满了柳树枯枝。忽而想起那一夜,老师也是在站在这里看枯树裹雪。

“少傅~”七岁的小皇子踏着雪奔向我。

“少傅,下雪了,你怎么不回屋子。”他拉起我的手,呼着气。

“呼~~你的手都冻僵了,少傅。”

小皇子长大了一点,他的眼睛像女帝,鼻子和双唇像老师。

“少傅,皇祖母也不开心,你陪我去看看她会好不好?”

他拽着我的手撒娇,他的神情重叠着老师和女帝影子。

故人之子,必有故人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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