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何人，见字如面 | 一

前段时间被朋友安利了一套书《木心遗稿》，遂迫不及待下单买了回来。

拿在手里，精美的装帧、设计，令人爱不释手。是口袋书的大小，软皮质地，书页泛黄，带着历史的味道。

从一个朋友寄回的几大箱子稿纸里拎出，由一位故人历时五年抄录，中有许多错漏与模糊不清处。如一张张切片，切开了木心无数个私人的时空，随手记下的灵感、账单、名单……只言片语，常见机锋，有时令人莞尔，有时不免沉思，真是一位博学多识的老头儿。

不妨走进这些文字里，去会一会这位遗落人间的大咖，去碰撞他在那些纷飞的日子里所想、所思、所感着何。

---

• 那老妇人一身旧，一身史绩，高高瘦瘦地走过来，穷得极有风度。

• 假如由我立法，凡判五年徒刑者，可去看一场蹩脚电影，就抵销了——每次从剧场出来，总这样想。

•为什么地下车中男人看报，女人看小说，因为男的参不了政，女的得不到爱情。

• 我的人生理想有三：1.不工作；2.没人管；3.单身汉。是故到得海外，三者立即如愿以偿，从此其乐无穷。世上极少有人敢宣称“我的理想完全实现”，那是因为他们的理想伟大崇高，至少是很复杂吧，要完全实现是很难的。我的理想其实是一只鸟、一匹兽的境界。自然界的鸟兽从来不工作，也不受其同类的管辖，独飞独奔，随心所欲，所以成为“植物人”未免太沉闷，做了“动物人”，此生志愿毕矣——要创造一些艺术品，也只能这样，何况我是只配只该这样。所以，近十年以来，我的生活真是非常满足，非常哈利路亚，非常感谢上帝的。

• 如果弥盖郎琪罗在雕大卫时，知道三天以后这件作品将被粉碎，他一定歇手饮酒去了。

• 孔丘以为自己能做到“有教无类”，耶稣大抵是“有教有类”——都很累，到头来依然故类，白教。

• 博物馆收藏的是完成了的艺术品，墓园也是呀，不是艺术品也得完成呵。

• 一八二四年九月，哥德以素有的优雅气度接见了海涅，谈了天气，还谈了耶拿和魏玛间的白杨树林荫路。

哥德突然问道：

“您目前在写什么？”

海涅答：

“《浮士德》。”

当时哥德的《浮士德》第二部尚未问世。

哥德说：

“海涅先生，您在魏玛还有别的事吗？”

海涅即对：

“从我踏进阁下府门的那一刻起，我在魏玛的全部事务就都结束了。”语音刚落，躬身告辞。

• 博学，是指有很多钉子，知识的钉子。钉子是为了固定一件东西，可能是好东西，可能是坏东西。知识是为了固定一项思想，可能是好思想，可能是坏思想。钉子有什么希罕，好多博学者拥有好多钉子，而且大半是断钉、弯钉、锈钉。

• 没有自我的人的自我感觉都非常良好。

• 墓志铭：

别写我，你们写不好的。

• 一个人临窗眺望过客，假如我从这里经过，我能说他站在这里是为了要看我吗？

• 中国人的姑息养奸，这个奸，往往就是他自己。

• 蚂蚁的上帝是一只特别大的蚂蚁。

• 爱因斯坦，1929.4.24，纽约犹太教堂牧师发电报到柏林：

“信仰上帝吗？”（要求电报作答）

当日回电：“我信仰斯宾诺莎的那个在存在事物的有秩序的和谐中显示出来的上帝，而不信仰那个同人类的命运和行为有牵累的上帝。”

• 康德：“对自然美抱有直接的兴趣，永远是心地善良的标志。”

• 自杀率与文化程度往往成正比。

• 为何夏季凉爽如秋的日子，风里会有一种悲伤。

• 李清照评价秦观“专主情致，而少故实”。

批注：木心很认同，认为宋词欠‘故实’的诗很多。特别推崇陶潜，“中国诗人中数他最纯熟于情致与故实的通融，情致及，故实及，故实及，情致及——真是大玩家”。

---

以上摘录自《木心遗稿》（一）。

今年4.23世界读书日，京东和余华、余秀华两位作者合拍了一条广告，很有意思。

余华来到一户人家敲门，目的是让男主人把去年4.23世界读书日冲动买的那本还没开封的《活着》卖给他。

女主人替他从书架的顶层把它翻出来，擦了擦上面的灰，男主人递给余华前也心虚地蹭灰，尴尬得不得了。

余华说道：“它会找到刚好有心情读它的人，你也能读一本让你现在有心情读的书。”

诗人余秀华则说：“我只爱书作为书/而不是作为书架上的装饰品/我爱书被翻的皱皱巴巴/胜过它页页夜夜如新/我爱你看过之后痛痛快快的骂/胜过没看过之前虚情假意的爱。”

要真正了解一个作者是什么样的人，最好的方法不是去百度上搜，去道听途说，而是走入他的作品，自己去阅读，去领略，去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