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世界》读书笔记:为何如此 怎能如此
一
我读任何一部优秀、经典的作品,都不能一气呵成,中途停顿数次,“驻足难行”。茨威格的《昨日的世界》,就是这样断断续续读完的。
不是因为不好读,是因为太多的“心绪难平”、太多的“心头沉重”。有些描写,需得放下书缓一缓心神,才能继续。记得阅读《静静的顿河》时,书里的一句话:“人对人太残忍了。”让我瞬间泪目,心痛至极。
读茨威格,再次出现这种感觉,同时有个声音在耳边喃喃:为何如此?怎会如此?
这是茨威格的声音吗?
也许是。
这也是我阅读时不停出现在脑海里的问题。
《昨日的世界》是茨威格在失去了奥地利,失去了维也纳,失去了他熟悉的世界时,在流亡中写的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欧洲,那是一百年前的欧洲,但我总是恍惚觉得写的好像是昨天,又好像是今天。
茨威格写完这本书的第二年,他选择了与妻子一起自杀。没有阅读这部书之前我已知茨威格的归宿,曾认为,博学博知如他,选择如此方式,岂不是有点懦弱?而阅读这部作品的中途,我就理解了他的这个方式。
他曾经的世界太美好了,而美好被打碎的太彻底了,一起打碎的还有他四十年来为之努力的信念:实现欧洲的和平统一。面对四分五裂、满目疮痍,面对极端的无底线的残杀,他无能为力,可又心有不甘。
他太累了。
二
普遍的繁荣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迅速,越来越丰富多彩。街道的夜间照明已不再是昏暗的灯光,而是耀眼的电灯。从城市的主干道直到市郊,沿街的店铺灯火辉煌……舒适的设备从富裕之家进入普通百姓家……人人讲卫生……甚至最棘手的问题,即广大群众的贫困问题似乎也不再难以解决……
咖啡馆里坐满了谈论文学艺术的人,剧院里人山人海,年轻人狂热地崇拜明星。
上述场景熟悉吗?你是不是恍然间以为,这描写的不就是当下吗?
而其实,这是1905年左右的欧洲。那时他们经济高速增长,科技日新月异,文化艺术空前繁荣。人们相信进步,相信明天会更好。
这场景,与我们的当下多么的雷同啊!正如这个春天,处处花开,人头攒动,人人举着手机把自己拍进花海。我觉得生活真好。
茨威格写这些的时候,是没有身份的流亡人士,在他国,带着“已知结局”的心情在写。因为他知道,那个美好的世界后来被战争碾碎了。而他又不明白,为何如此?怎能如此?正如他说:即便是那些日子里我常常与之交谈的弗洛伊德---我们那个时代头脑最清楚的天才—-也不知道这种荒谬中有什么目的,又有什么意义。
而我读他的书,不仅带着对那个时代的“已知结局”,也带着对茨威格的“已知结局”阅读。我知道欧洲后来发生了什么。我知道茨威格后来怎样了。所以当我看到1905年的景象与当下相似时,心里没来由的慌乱了一下。
老子说: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老子的智慧揭示了历史的规律。正如花开了,盛极就会谢。文明建起来了,也可能崩塌。科技的进步和文明的进步,一直不在一条平行线上。
一切皆有可能。
这让我在享受花海的同时,心里总有一丝忐忑。
三
茨威格站在他那个时代,往前看,回头望,他觉得自己这代人是经历了最动乱的不可思议的年代。而过去了那么多年,我们再看他所经历的,在某些地方依然在进行着。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提高人们的认知,可能一些矛盾就不会再有,有些纷乱就可以避免。但是反观茨威格那个时代,发起战乱的那些人,他们听着贝多芬、巴赫、施特劳斯的音乐,思考着歌德、黑格尔、尼采的哲学,阅读着世界级文学大家的作品,欣赏着绘画、雕塑艺术。他们的品味不可谓不高,他们的认知不可谓不深。
而恰恰是这样的一群人搅动了茨威格的昨日世界。这让我得知,提高认知也不是平息动乱世界的办法。
在利益面前,所有的理性荡然无存,良知、道德又算什么呢?我仿佛看到一群狼,在一棵娇艳如霞的菩提树下争抢着一块肉。
这世界就是如此吧?也可能永远会如此!只不过我有幸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生活在一片和平的土地上。
身处我这个年代,去观望茨威格的年代,真的想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是要经历漫长的黑夜。
可,得有多么坚强的信念,才能熬过那黑夜啊!
四
茨威格在讲述奥地利教育制度下的学生时代,令我哑然失笑。
那感觉,太熟悉了。
他写到,十三年的硬板凳,每天坐五六个小时,课余时间完全被作业占领……它不根据学生的要求而转动,仅仅是一台标有“良好、及格、不及格”刻度的自动装置,以此来表示学生适应教学计划的要求达到什么程度
更令我有同感的是,他说:教师的话是完全正确的,父亲的话是不可反驳的。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子。
茨威格若是还在,定能看到我点头如捣蒜。
我和姐姐弟弟,就是那样长大的。我们像一盆花里的三个枝条,一直朝父母修剪过的方向生长。弟弟算是比较不听话的,下河捉鱼,上树抓鸟。每次定被妈妈狠狠地凶一顿,男孩子的野性渐渐被磨平。而我和姐姐,从来没有想过越雷池,循规蹈矩,倒也稳定。
而今天,我14岁的侄女却与我们截然不同。她追求二次元,打扮得像“鬼一样”,交我们看不懂的朋友,不热爱学习。在我们家的价值观里,她“太难管了”。我们焦虑,如临大敌。
读了茨威格,我忽然觉得,也许不是她太难管了,是我们的尺子太旧了。
与她聊天,我说,你就像一朵钻出咱家这个篱笆的小花,娇嫩柔弱,令我们担心。
她说,你们挡住了我的阳光,令我柔弱。外面有阳光的滋养,我怎会娇嫩?
我说,生命不能重来,青春一去不再。我们怕你被风吹折,怕你被雨打落,我们怕你付不起代价。
她说,我的人生总得我自己走,你们替我挡一时,能替我挡一辈子吗?
我说,我们都听父母的话,我们相信这个世界上最不能害我们的就是父母了。
她说,那要看你怎么理解“害”了。也许你本来能有更高的平台,看到更多的风景,可爷爷奶奶紧紧按住你们的翅膀不让飞,让你们失去了很多可能,这是以爱为名的“害”。
我说,很多的可能里,可能也有狂风暴雨。
她说,高尔基的海燕里说,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这说明人只有经历了狂风暴雨,雨后彩虹才会更绚丽呢。
好吧,我说不过她。
我知道,是我们给了她宽松的环境,让她自由生长,才长出了独立的认知。而她的这些认知,我如她这般大的时候,是万万想不到的。
我也承认她说的有几分道理。所以,她的“难管,不听话”也许不见得是件坏事。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教育如此,家庭如此,人生如此。我想,也许我能做的,不是把她拉回我熟悉的轨道,不是把她花朵般的小脑袋按回篱笆里,而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回头能看到的地方。
五
1914年,战争爆发时的欧洲几乎全民狂热。人们在街头欢呼,挥舞旗帜,庆祝 “我们将要杀那些不正义之人”。茨威格写到,那是无知的一代人的战争,恰恰由于各国人民相信自己这一方完全是正义的。
茨威格还写到:那股向人类袭来的惊涛骇浪是那么强大,那么突然,以致把人身上潜藏的无意识的原始欲望和本能像气泡一样冲到表面……放纵自己最古老的嗜血本能。
茨威格感到恐惧、厌恶、无奈。他说出路只有一条:在别人头脑发热、大声喧闹的时候,退回到自己的内心并保持沉默。
我想起老子的话:“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两千多年前老子把道理说透了,两千多年后,人类还在犯同样的错误。而距离茨威格《昨日的世界》百年,同样的事情依然在发生。
历史告诉我们,人类从来没有在历史的经验里吸取教训。黑格尔如是说。
在战争中,博学多知的知识分子们,多是选择独善其身。
茨威格尽自己的能力,与小部分优秀人士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他们在战争前发出警告,在战争中保持清醒,在战争后留下记录。我想,在那样的大潮中,知识分子也是普通一员,凭几支笔杆子,怎能 “阻止战争”呢?像鲁迅这样以笔为剑,站在最危险的地方呐喊者,毕竟是少数啊。
敬佩鲁迅先生之余,也理解那些远走他乡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的勇气,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那样的代价。
允许自己做自己,允许别人做别人。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我们,不能站在道德高点上指责任何人。
六
茨威格在书的最后写道:“每一个影子毕竟还是光明的产儿,而且只有经历了光明和黑暗、和平与战争、兴盛和衰败的人才算是真正生活过。”
我读出了他的无奈。他是在告诉自己,那些黑暗也是有意义的,否则他无法承受生命之重。
最终,他还是没有让自己信服自己这句话,而选择放弃。
我很庆幸生活在这片土地和这个时代,我宁可不要茨威格的“真正生活过”,宁可不要知晓人生的意义,也不想有茨威格那样的人生。
作为一个普通人,独善其身,利己不损人,利他不伤己,在和平年代如此一生不是奢侈。在动乱年代,这仅有的自保都是奢侈。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幸运,比如茨威格,比如昨日世界中成千上万之人。
感恩所有。
七
读完全书,我觉得茨威格的这部作品就像安徒生童话里卖火柴的小姑娘点起的那根蜡烛,在这依然丛林法则的世界中,闪着微弱的光亮。写一首小诗,献给茨威格:
他举起一根火柴
一束微光,弱弱地
在狂风中
闪烁
目光所及,尽是黑暗
暗黑深处,却传来
嘶吼
他知道,那是
同类的声响
可那么陌生
走吧
回到来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