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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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创作第二十六期:彩虹
以前的春天似乎天天下雨,也许是我只记得下雨的日子。
我和爱玉抱着小腿抵着墙根在一个草把上蜷缩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爱玉是我二伯家的姐姐,比我大一岁,会抓鱼会摸河蚌,我喜欢跟在后面端盆子,顺便在盆子里摸摸泥鳅捏捏小鱼。爱玉抠着褂子口袋,侧头在对我说,等会雨停了,我带你去捡螺狮,捡多了就去小学边店里换饼干。我咽了下口水,好。
风吹着细雨到处乱飘,飘到我们的头上衣服上,钻到脖子里,凉凉的。爱玉只是盯着屋檐上滴滴答答往下滴的水,水珠在瓦片口最初是个小米粒大,越来越大,往瓦片下移动,亮晶晶地悬着,拉长,滴下来,嚓,下面的泥土被水滴溅出了一排小窝窝。
雨丝粗了些,屋檐滴滴答答的水珠滴得更快,爱玉皱着眉,手在自己的黑灯芯绒鞋面上摸着。鞋是前年二妈做着给她过年穿的,过年晚上,穿单鞋爱玉的脚冻得像小虫子咬着一样疼,她跳着蹦着舍不得脱下来。现在鞋小了,她的脚后跟踏在稻草上,她的手摸到鞋袢子上,捏着黑豌豆扣,喃喃地唱道:老天老天你不落喔,我给花鞋你踏脚(方言里,脚和落的韵母相同)。
二伯戴着斗笠穿着雨衣扛着犁头牛轭出来了,爱玉,回去把地扫扫,中午把饭煮上。晓得吧。爱玉看着她爸,二伯又说,回去,别在那坐着淋雨。
爱玉站起来,双手背在后面撑着墙,一个脚尖在地上转着,旋出个小窝窝,嘴唇蠕动了几下,爸,我妈怎么还不回来。
二伯捋着牛轭上的铁链子,腰上别着鞭子还挂着个小竹篓,哗啦啦地走过来,在我们面前站住,对了,早上吃饭的碗也没洗,回去把碗先洗了把地扫扫,早点烧中饭。啊,爱玉乖。二伯看了我一眼,爱玉啊,你跟小荣不一样,她比你小。
爱玉鼓着嘴,手在背后的墙上划着,身子扭了两下。二伯走了两步又站住,回过头来,爱玉听话,回去,家里搞得干干净净的,你妈回来了才高兴。回去。
爱玉慢慢地挨着墙壁走,我也站起来跟着,爱玉走了两步回头,眼眶像屋檐上瓦片一样,慢慢凝集出水来,爸,我妈会回来么。二伯张开嘴,眨了几下眼睛,脸上的皱纹都牵动起来,一个大拇指按住一边鼻子,很响亮地娭毑一声,铁链子又哗啦啦响了一阵,你回去吧,啊?勾了下头,手插到肩膀上的犁头下垫着,走了。咦,今天,二伯没唱歌。我说。爱玉不说话。雨沙沙地响起来。
我跟着爱玉到她家里。爱玉说,我洗碗,你帮我扫地,等会我俩玩,好不好。好,我只会扫地。爱玉说,你从房里往外扫,我妈说门后边,桌子底下要扫到,凳子要移开扫,我妈房里,要扫干净些,不然她不高兴,说我扫地跟我哥写大字一样。
我拿着扫帚轻轻地走进前房,这是二妈的房间,二妈不喜欢我们进她的房。二妈在家总是半开着窗子,里面幽暗幽香。现在窗户大开着,窗下的桌子放着二妈的黑色小收音机和深红色笸箩,里面乱糟糟地堆着碎布头,桌上放着几根长篾针剪子线头,还有烟盒火柴盒煤油灯,煤油灯的灯台和罩子都落着厚厚的灰尘,我记得以前二妈总是折了一个纸罩子罩住。床上椅子上都搭着二伯的衣服,地上的鞋也都是二伯的,布鞋棉鞋胶鞋,二妈的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底下。要是二妈在家,肯定要骂人把房间搞乱了,从二伯骂起,骂哥哥骂爱玉,还骂和哥哥爱玉一起玩的蛆渣子。靠墙的柜子都是深红色,幽暗里闪着一点光,五斗橱上镶着镜子,镜子边缘有红漆画的大花朵。以前二妈喜欢站在镜子前梳头,抿头发。我只能在镜子下方看见我的头发耷拉在头上。
爱玉哥哥的房间更是乱,到处是书衣服鞋子,被子一角拖到地上。咦,二妈在家要骂死他。
扫到厨房,爱玉正踩着小方凳趴在锅台上洗碗。小荣,你帮我卷下袖子,我袖子散下来了。她的袖子拖在锅沿上,衣服的前面贴着灶台面子,都湿了。我不会卷,只会胡乱地把袖子往上拉,好了好了,你快把我拉到地上去了。你出去看看雨停了没有,要是停了有霞(霞,指虹)出来就喊我。我跑到门口看看,没有,还在下雨。我外婆说,看到霞许愿会灵的。我外婆带我到庙里许了愿。许什么愿。许我妈回来,我外婆许了三斤油,要是我妈回来了,就要送三斤油去。对着霞许愿不用油也很灵,我外婆说的,很灵的,你看到了霞就喊我啊。
洗好了碗,我们又蹲在屋檐下看着雨。远处的田野里,二伯扶着犁扬着鞭子,偶尔叱一声。我说,今天二伯还没有唱歌。爱玉说,我妈走了我爸就没唱了。
中午回家的时候,我妈和大妈正坐在一起做针线。我妈瞪眼,你也学学爱玉,比你大一点,烧锅洗碗洗衣的事都会做,你只会在外打疯狗。大妈向我招招手,等着你呢。拉过我的手,就借你的手用一下,说着把一束开司米往我手腕上一套。绷起来,大妈说,小荣还小,不用做许多事情,别跟爱玉比。大妈开始绕线。我问她,二妈到哪里去了,怎么还不回来。嘻,你二妈啊,跟人跑啦,不回来了。二伯刚才说二妈会回来的。大妈撇嘴,那个没出息的。我妈说,会回来的吧。不是平常肯定的语气。大妈哼了一声,不会的,老二喜欢她,说她漂亮,她可没喜欢过老二。
我惦记着爱玉要许愿的霞,老是扭头看着外面的天,一直下雨。
那个春天都没有看见霞出来。
2
夏天的时候,二妈还没回来。大妈说,她不会回来的。
爱玉天天卷着袖子端着盆子绞着两腿进进出出,烧饭做菜洗衣。二伯扛着犁头出去,习惯性在门口停住回头,抖着犁上的铁链子,然后勾着头哗啦啦地走了。二伯不唱歌了,我说。
大妈说,还唱歌呢,他在想着你二妈,想着她什么时候回来。二伯出门都要跟她说一声,嘻,她漂亮呗。我妈笑,也不见得多漂亮,就是穿得好看些。大妈说,真的,老二这样说的。老二现在可难过了,还唱歌,那才怪呢 。我看爱玉难过,想妈妈,先前还说去跟外婆许愿,现在嘴上不说了,外面有人说话,过去一个人,她都跑出来看看。可怜。
二妈确实和大妈我妈不一样,和村里那些姆妈婶婶都不一样。二妈扎两个小辫子,人家也扎辫子,买的一分钱几根的皮筋,二妈用几根皮筋放一起缠上大红色的开司米线,辫子稍搭在肩上,红色很鲜艳。二妈出来都是白袜子黑鞋,她的蓝外套里露出白色或花色的衣领。别人都蓝色灰色外套,里面是灰色圆领球褂。
二妈不下田,在家做家务听着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大妈撇嘴,不知道她家有什么事情做不完。就是去菜园,都是二伯在前面挑着桶,她挎着篮子走在后边。大妈说,她搞得像脱产干部一样,都是老二惯的。
按照大妈说法,当初人家介绍,二妈没相上二伯,二伯个子不高,脸上有麻点。主要是,大妈说,她喜欢她一个远房的什么表哥,念了点书,在大队文艺队里混过,一张嘴会说,就一张嘴,家里什么都没有。她爸妈看中了二伯,二伯多老实,多顾家,犁田都带着竹篓,大田螺,黄鳝泥鳅,都抓回来,自己杀了搞干净,你二妈喜欢吃这些。没良心的,把老二丢就丢了,把儿子女儿都丢开,你看爱玉才多大,舍得丢下。又笑,也是,现在不狠狠心,老了,跑不动了。她那个表哥,修锁配钥匙磨剪子,在外到处跑,她早就想着跟他跑了,在外能有好日子过?我不信。
二妈是正月尾二伯开犁那天跑走的。那天小雨,二伯在堂屋门口弄他的东西。他的堂屋正向南,大门朝东斜了一点,据说是避什么刹,门口就有一块三角形的空。平时二妈靠在那个角落里打线衣做针线择菜。那天,二妈坐在窗下桌边,补着二伯的衣服,收音机在小声地唱着歌。
二伯整理他的牛轭,犁田时套在牛背上弯弓一样的一块木头,十分光滑,两头挂着很粗的铁锁链,二伯拿着牛轭一抖,锁链哗啦啦地响着。二伯用一块抹布把灰尘擦干净,细细地摸一遍牛轭,把铁链子理顺了,放下。走去后面一间昏暗的小屋里,二伯个不高,有点罗圈腿,走路稍微摇晃。拿了斗笠雨衣小竹篓牛鞭走出来,放在地上,二伯先穿上雨衣,拿根绳子捆在腰间,戴上斗笠,爱玉去后面小屋把草鞋拿来递给他,二伯把脚上的布鞋和袜子脱了,换上草鞋,细长颈子的小竹篓挂在腰间绳子上。拎起一串铁链子,哗啦啦地把牛轭扛上肩,爱玉把地上的牛鞭子递过去,二伯对房间里喊一声,秀云,我走啦。
二妈没有做声,收音机在滋滋响,说话,滋滋响,唱歌,又滋滋响,况且况且,咿咿呀呀唱起戏来。
正对着房门的是橱上镜子,阴沉沉的,镜子里的二妈低头坐着,拿针在头发里划了两下。
外面布谷鸟高叫了几声,布谷布谷。
二伯对着镜子一笑,出了门。镜子里剩下两道门,隔着客厅和西边的房间,幽深暗沉。二伯在门外把牛鞭子一抡,在空中响亮地啪一下,收回,一昂头,哦嗬嗬,洪厚悠长。我和爱玉站在屋檐下,看着二伯就像戏台上长胡子老头一样,把链子一抚,哗啦啦,迈了两下方步,回头对爱玉一笑,哦嗬嗬,哗啦啦走了。
要不是下雨,我和爱玉就跟着二伯去。尤其耙田的时候,二伯站在耙的两根横木上,扬着鞭子,哦嗬嗬,二伯唱起来,没什么词,就是一连串的哦嗬嗬唉,比二妈收音机里唱得响很多,声音在田野上空飞旋,一定穿越了上面的云,我们也跟着飞啊飞。
下午,我和爱玉抓石子,二妈关了收音机,对爱玉说,我去店里买块布,给你做条裤子,天暖了你兄妹俩都要一双单鞋。爱玉说,妈,我也去。你就和小荣玩吧,外面湿答答的,等会你爸回来,家里没人。妈,爱玉扭着身子。给我在家好好待着,二妈板着脸说。爱玉不吱声。
二妈穿着有竖纹的新蓝布罩褂,戴着毛线领圈,黑鞋白袜,拿着个布包打着黑布阳伞出去了。外面的布谷鸟叫着布谷布谷,二伯在远处唱着哦嗬嗬喂,二妈滋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晚上二妈没回来,第二天还没回来,二伯就去了爱玉外婆家,没在那里。
二伯一连出去了好多天,去了所有的亲戚家,镇上县城,医院里都去了,没二妈影子。有人说,二妈跟她那个表哥走了。
夏天,爱玉和她外婆又去了几次庙里求了菩萨许了愿。
秋天,爱玉和我一起去上学。爱玉总是迟到,一迟到就罚站。下课和放学的时候,只要别人说,爱玉妈跟别人跑了,爱玉就和人打架,人家到老师那告她,又罚站。
我们都不敢在她面前提她的妈妈,村里也渐渐忘了二妈,好像,他们家一直是这个样子,二伯默不作声地犁田,哥哥和大多数男孩子一样,先读书后来进厂然后去打工,爱玉在家做家务。
爱玉只念完三年级就回家做家务。家里家外田里地里,农闲的时候去鞭炮厂插鞭引子,忙的时候领了纸回家抽空擀鞭炮筒子。我喜欢守在她旁边。爱玉有个自己的小收音机,也咿咿呀呀地唱着。她面前摆着两叠叠瓦状排列的的小纸片,一叠红纸片一叠旧书裁的灰纸片,都在上方涂了浆糊,她极快地用一根铁棒粘起一片旧书裁的纸片,卷一点,压上一个小一点的红纸片,在特制凳子上,提起上面的木头,放中间,按着木头往前一擀,哐一下,手一捋,一个红衣的鞭炮筒子就下来了。爱玉的墙上贴了许多小纸片,上面是漂亮的人物小像,都是鞭炮筒纸来的,爱玉说是电影明星,他们在灰色发霉的墙上笑着。
3
我上高中的时候,爱玉已经很好看了,我妈说像二妈刚嫁来的样子,喜欢穿白色的确良褂子喜欢听收音机。大妈说,比她妈好多了,看多勤快,什么事都做。
那年年底,爱玉在鞭炮厂插鞭引子的时候,厂里鞭炮起火,许多鞭炮噼里啪啦炸起来,震耳欲聋浓烟滚滚,虽然跑得快,爱玉还是受了伤,烧焦了头发烧坏了脸,剃了很长时间光头,脸上起先是红色黑色斑驳的伤痕,变成红的白的,最后是肉疙瘩隆起来,像一条伸着触须的紫虫子趴在她脸上。二伯走路总是勾着头叹着气。
爱玉很久很久没有出门。二伯的头勾得越来越厉害,人越来越瘦。又一个冬天,二伯病倒了,二伯吃不下,吃饭梗,说是嗝食病。大妈说,那还不是气出来的病。大伯说,我陪你去看看,能治就治。二伯摇头,要是有钱,给爱玉的脸治治倒好些,我老了,治了也没用。翻过年来的春天,二伯没有出去犁田,甚至没有去弄他的牛轭牛鞭。有次我妈带我去抬风车扇米,他放东西的那个小房间全是灰尘。那是二伯最后一个春天,二伯天天走到门口,坐在门口那个角落里看着外面。春天里,细雨绵绵,布谷鸟在田野里叫着布谷布谷。
二伯越来越虚弱,我爸,大伯他们轮流去陪他。有一天,他们弟兄几个都在的时候,二伯说,你们作个证,就是我说的,以后秀云回来了,这屋子让她住。
大伯说,这么多年了,还念着她做什么。不回来才好。二伯的头靠在墙上,看着瓦片上的水滴一滴滴地落下来,下面已经是水泥地面,也滴出了浅浅的小窝窝。过了一会,二伯说,她肯定要回来的,我是看不到了。
大妈说,别胡说,她再回来住,风水不好。二伯咳嗽起来,黑色的脸上筋都跳了起来。大伯说,现在不讲究这些了。村里马上要盖新房子了,把这老屋留着给她。二伯点点头。
爱玉从房里冲出来,脸上的疤痕呈黑紫色,两眼汪着水,像瓦片上的水珠一样,饱满欲滴。爸。
大伯拦住了爱玉的话头,爱玉,听你爸的话。大妈把爱玉拉到一边,轻声说,现在你爸说什么是什么,别让他难过,啊?你妈不会回来的。
大伯在春夏之交死了。二伯下葬后下了场大雨,雨后,有道七彩的霞架在山梁上,几个小孩叫起来,大人也抬头望着,我想喊爱玉看,爱玉已经穿过人群低头走了。
春天,二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我回家时看见二妈穿着蓝布褂坐在她家门口那个斜斜的角落里,两脚往后缩在凳子底下,看得到是白袜子黑鞋,二妈低着头戳着毛衣,短发,掖在耳后,有两缕吊在前面遮住了她的脸,我知道,她是二妈。
有人经过,先远远地看着她,然后走开,也有人说,秀云,回来啦?二妈头稍微抬一下,回来了。
隔壁静悄悄的,我想去看爱玉,又不想经过二妈身边。回家问我妈,爱玉在家吗?我妈说,二妈回来时,爱玉就出去了。
爱玉再也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