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琵琶锁
原创 亮兄 亮兄 2025年02月19日 08:16 湖南
人们总是喜欢在生活中扮演各种角色,职场中的好员工、父母的好儿女、爱人的好对象。撕下身份的面具,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好多人都说不清楚。也有好多人,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因为面具不仅戴在了他的脸上,还戴在了他的心上。
六眼带我去拜访了一个没有肩膀的男人。
男人约莫五十上下,坐在堂屋前的空地上,吸着水烟筒。我们去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阳光洒在空地上,罩着男人和他的水烟筒,还罩着水烟筒旁边的黄狗。
第一眼看见他,我并没有发现他没有肩膀,甚至觉得他的肩膀比正常人还要宽阔。眼前的男人穿着立正,灰蓝色的土布衣服熨得板板的,领子立起来。最引人注目的是肩膀部分,宽阔硬挺的肩膀,让人远远一看就觉得此人是倒三角的挺拔身形。
而且他的双手极长,双手过膝。我想起来《三国演义》里对刘备的描写“两耳垂肩,双手过膝”。我心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帝王之相?
“你们来了,过来坐。”他看见我和六眼走进院子,看着我们,没起身。
我们走上堂屋前的空地,坐在草墩上。六眼倒是不见外,提过来另外一只闲置的水烟筒,让我给他装上烟,“咕咚咕咚”吸了起来。
“有几层?”六眼吸了一口烟筒,抬起头来问男人。
“也是七层,不过是倒着的七层。”男人回答。
所谓倒着的七层,就是镜儿宫。比如说,地面上有一间房子,那么地下也有一间房子。根据他们的对话,我推测,六眼问的是通天塔。通天塔地面上有七层,下宽上窄。那么以地面为对称轴,地下也有七层,上宽下窄,越往地底延伸,塔就越窄。因为地下的建筑就像地上建筑的镜像成影,因此,被称为镜儿宫。
“你当时在第几层?”六眼接着问男人。
“她们让我在地下第四层守塔。”男人回答到。
“东西还在吗?”
“在,还有很多条。原处的东西谁也没动过,被带走的只是上面的塔里的东西。下面塔里的谁也不能拿出来。你知道,拿出来保留不住。”男人回答。
六眼和男人对坐着,吸着水烟筒,沉默了一会。
烟筒里的烟飘荡出来,向上空蔓延着。离烟筒越近的地方,烟是一股的,离烟筒越远的地方,烟散开来,和空气混在一起。阳光打在烟上,折射出五彩的光。
“你看这些烟,它们都想往上跑,然后变得自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男人眼里伤感,感慨道。
“你现在也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六眼看着他面露悲伤,安慰他。
男人摇了摇头:“我永远出不去了。”
“现在恢复得怎么样?好些了吗?”六眼看他情绪低落,于是转移话题,问道。
男人把水烟筒放稳在一旁,然后开始一件一件的脱衣服。
在他脱完最后一件长袖衬衫后,我吓得一个后仰从草墩上摔了下去。
那是我看到过最恐怖的人类的身体。
他的后背完全是由增生的大大小小的疤痕组成的,其中最大的两条,从脖颈后面直接连到了肋骨上方的位置。
大的疤痕中间穿插扭曲着许多小的疤痕,远远看来,好像许多张大大小小的人脸嚎叫挣扎着,想从他的背上挣脱出来。
因为时间太久远,已经看不出这些疤痕到底是烫伤还是被什么利器所伤。
除了疤痕之外,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体的形状。他的后背好像一把三角的锥子。
本该有肩胛骨、锁骨支撑的地方,却软绵绵地耷拉下来。两侧的肢体顺着脖子,直溜溜地划拉到了腿侧。
我算是知道他的手为什么那么长,肩膀为什么那么宽了。
原来看起来挺拔的衣服是特殊定制的,里面缝了硬骨支撑的特殊垫肩。他穿上之后,显得比普通人的肩膀更挺拔。
一个人越缺乏什么,就越要炫耀彰显什么。或许是在掩盖身体的缺陷,或许是在掩盖内心的伤痛。
六眼又问了他一些其他的情况,然后便示意我可以走了。我们出门之后,径直往通天塔的方向赶去。
我只知道他要去塔内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通天塔建造在院内,在院门口看着那道朱漆大门,我感到恍如隔世。上一次,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这道大门前。
只是上回,院内锣鼓喧天,上百名弟子信众聚集着,热闹非凡,赌神也正是如日中天。而如今,人走茶凉,院里除了半人高的荒草疯长之外,别无半点生机。
我跟在六眼身后,穿过及膝盖的杂草,进入了塔内。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塔内的神像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破败。虽然经幡帷幔已经落满灰尘,但是神像前却摆放着供果以及还在燃烧着的香火。
“应该是附近的村民供奉的吧。”我心想。
六眼捡了一根木棍,径直往神龛背后的通道区域走去,左敲右敲,在一块木板上听见了空心的声音。原来那是一道木门。
木门和地砖铺在一起,我用力把门板提起来,里面是一层层木质楼梯蔓延进黑暗的深渊里。
我打开户外照明的手电筒,向里面观察。
浓厚的灰尘因为被门板提开而惊动,飞舞旋转着。视线模糊,只能先下去再看。
通天塔是老式的八角木塔,楼梯绕着塔身旋转环绕而建。刚下去的楼梯旁边,壁龛上摆着许许多多纸扎的纸牛,大的小的,卧的站的,形态各异。
走了不远,到达第一层。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坑,形状看起来像一个碗,是石头做的。没有神像,也没有其他东西。
按照那个没有肩膀的男人所说,他当时被关在第四层,我们还得继续往下走。
第二层的楼梯倒是普普通通,也没有摆放任何纸牛。下到楼层一看,中间也摆放了一个巨大的石碗。与第一层不同的是,碗内还有一根石头柱子。
走近之后,用手电往里面一照,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碗壁上全是干涸的黑色液体,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物体的渣沫,随着黑色液体附着在石壁上。
那种味道就像在田边的沟壑里,人们把瘟死的牲畜扔进去,七八月份天气极热的时候,牲畜的尸体随着垃圾一起发酵之后产生的恶臭。
我实在没忍住,“哇”地一声就把早饭吃的稀黄粉和油条吐在了大石碗里。六眼转过头来,一脸无语地看着我。
“还得练。”六眼说了三个字。
观察一圈之后,第二层再也没有任何东西。
而且明显,六眼要找的东西不可能是这个大石碗,于是我们再向下一层走去。
下到第三层,最明显的就是地板颜色不一样,黑漆漆油腻腻的,还有一股呛鼻的味道。这些东西应该是人为涂在地板上的,我猜测应该是树脂松香之类的东西。
“大概是为了防虫?可是如果是为了防蛇虫的话,为什么其他几层没有呢?”我实在想不通。
第三层显得像一个工具房,比前面两层杂乱了许多。中间立了几根高高的木头柱子,旁边乱七八糟丢了好多东西。
我打着手电筒过去,发现有各种型号的刀锯,还有凿子,还有和手掌大小差不多的铁钉。
“老头,我估计这里就是工具房。你要找的东西说不定就在这,是什么你告诉我。我给你找找。”我一边翻动着乱七八糟的零碎,一边问六眼。
“不应该啊……”六眼没回答我的问题,用木棍敲击着四周墙壁,自顾自说道。
“什么不应该?问你呢,找的到底是什么?”我问。
“小孩儿,你先别翻那堆破烂了。你快过来看看,没有楼梯了。”六眼说。
我站起身来,打着手电环顾四周,发现真的没有楼梯再通向下一层。我又蹲下去敲了敲地面,发现下面好像是实的。
“老头,我们是不是到底层了?下面好像没有空间了。”我说。
“是不是这塔地下就三层,那男的关傻了说的昏话。”我接着问六眼。
“不会的,我早就知道这塔是镜儿宫的建筑,上面七层,下面也一定是七层。”六眼回答得斩钉截铁。
“谁跟你说的?这塔又不是人民公园景点,谁都能来?何况多少人连地下建筑部分都不知道。是不是那个人也忽悠你呢?”我十分怀疑,因为的确没有任何通道再通向下面了。
“小孩儿,你看地下塔这几层摆的东西,是不是有点眼熟啊?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六眼问我。
“你可拉倒吧。这些东西一看就是心里变态的人搞出来的,我可没见过。那么大石碗都能用来装人了。谁家没事打那么大碗。如果非要设想一个用途的话,用途就是城郊东狱庙能摆着演示十八层地……”我话还没说完,突然意识到了很恐怖的东西。
我看着周围这些铁质工具,带钩的带刃的带尖的带刺的。
十八层地狱的传说里,有一层叫“磔刑地狱”。传说里,挖坟掘墓的人,死后将被打入磔刑地狱,施以磔刑。
磔刑,就是凌迟。凌迟有很多不同的等级,有几百刀的,也有几十刀的。要求刽子手在行刑过程中不能让人死亡,最后一刀剐完,才能让人毙命。
如果说这些刑具对应的是第十五层磔刑地狱,那么立着的柱子,则是第十四层枉死地狱的刑具。自杀的人会被打入枉死地狱。用大钉子把人钉在高处,让人自生自灭。
第十六层,叫火山地狱。我低头看着地板上的黑色油脂物质,明白了。
这些东西,并不是用来防蛇虫的,而是用来引火的。
我把我的想法和六眼说完,他说道:“如果这么想,那么还应该有第十七层石磨地狱和地十八层刀锯地狱。可是往下没有楼层了。”
一边说,他一边继续用木棍“嗒嗒嗒”敲击着地板。绕了一圈后,果然在一块很小的区域部分,传来了空心声。
因为油脂长时间的凝固,把地面死死连在一起,我们没有办法再打开地板。我拿过旁边的工具轮翻一顿撬,才撬起了一个小角落。
借着电筒光线一看,下面是一间小暗阁。暗阁面积不足楼层四分之一,里面摆了一台大石磨,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我要找的东西,是关押那个人的时候,穿过他琵琶骨,吊着他的那根铁链。当时玄空居士的弟子妄想续命,把人骗来吊起来放血。不知道她们在修炼什么邪法,居然认为,把特定八字的人们放血之后,每日七碗浇在玄空居士坟头,七七四十九天后,就能让她起死回生。”六眼说道。
“要装很多血的话,那应该是,第十三层,血池地狱。我们应该往上走。”我说出自己的猜想。
刚刚往下走的时候,手电筒照着台阶。现在往上走,光线照着上面。
我发现第二层的顶上有两个大铁环,一看就是用来吊什么的。
我晃了晃手电光示意六眼看那,六眼点了点头:“是了,就是了。铁链应该升上去了,这里没有的话应该在上一层的地板上。上去找找看。”
我又打着手电上到第一层。现在光线朝上,我看到第一层的顶上挂了一块巨大的石块,形状很奇怪,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牛蹄子。
牛蹄子和旁边的纸牛,指的应该是第十层牛坑地狱。
这一层,是为牲畜申冤的地狱。凡在世之人随意虐待牲畜,死后则大入牛坑地狱,牛角顶,牛蹄踩,牛坑燃火,焚为灰烬。
也就是说,我们原来以为的地下第一层,实则包含了两层地狱——第十一层牛坑地狱和第十二层石压地狱。中间的大石碗,以及顶上牛蹄状的大石块,是石压地狱的刑具,也暗指着牛坑地狱。
我们原来以为的第二层,则包含了第十二层舂臼地狱和第十三层血池地狱。第二层中间的大石碗,就是血池,那些干涸的腥臭黑色液体就是血液。同时,石碗中间的石头柱子,应该是一根石头棒,与石碗一起形成舂臼。
我们以为的第三层,包含十八层地狱中的第十四层枉死地狱、第十五层磔刑地狱、第十六层火山地狱。
敲开地板所看见的下面的小隔间,则是第十七层石磨地狱。以此类推,我认为小隔间之下还有阁层,代表第十八层地狱——刀锯地狱。
我忽然反应过来,看起来内部是三层,但是如果按照地狱的层数算的话,不算上小隔间,地下建筑部分也是七层,与通天塔地面建筑部分是一样的。
但是如果这么看的话,地下有九层地狱,那么地上也应该有九层地狱,才能凑足十八层之数。
可是地上塔身只有七层,难道地上的塔也是,有的看起来是一层,实际上是两层联通?
我一边想着,一边在第一层的地面上找着六眼所说的铁链。
“找到了吗?”六眼在下一层提高音量问我。
“什么都没有啊。你说会不会楼层之间还有看不见的楼层?”我顺着刚刚自己的思路,询问六眼。
“哎呀!对啊,这不是和应县木塔一个原理嘛。我早该想到啊!”六眼惊呼一声。
“应县木塔?”我疑惑道。
在六眼向我的解释中,我证明了自己刚刚的猜想。
应县木塔位于山西省应县佛宫寺,与比萨斜塔、埃菲尔铁塔并称“世界三大奇塔”。它是世界上现存最高大、最古老的纯木结构楼阁式建筑。
迄今快一千年了,木塔屹立不倒。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暗层”。
应县木塔从外观上看是五层,但实际上,在层与层之间还有一层“暗层”。也可以说,明层中包含着暗层。
因为我们所看到的层,是结构之外,粉刷、装饰之后的层,我们只能从屋檐、楼梯的数量来判断层数,无法透过粉刷之后的墙壁看见里面不同的结构。
应县木塔的明层里是垂直的柱子,而暗层里则有很多三角形结构的“斜撑”,以此起到支撑塔身稳定的作用。
通天塔或许不需要暗层起到支撑塔身的作用,但是有此案例也足以证明,暗层的存在不是不可能。
地面上的塔身从外观上就能看到七层,如果要达到九层地狱的数量,那么至多也只会有两层暗层。而地下的塔身三层就到底,加上小隔间,也只有四层。如果要达到九层的数量,那么至少有五层暗层。
地面受风力、人为等影响,更需要稳定。地面下的暗层反而比地面上多,足以看出,这些暗层并非起到结构上的稳定作用,而是为了藏匿不能为人所知的东西。
如果第一层的地板上找不到下面一层升上来的铁链,那么说明,这两层之间一定有暗层。
六眼也上来到了第一层。第一层的地板上并没有覆盖像底层一样的树脂。很快,我们便暴力打开了地板的一块小区域。
想到六眼毕竟年岁已高,我让他把手电筒给我,我下去找。
我接过电筒一照,里面层高很低。
值得庆幸的是,的确看见了整整齐齐盘在一起的大堆铁链。
我正要下去,忽然从上头的入口跑进来一个人。他速度极快顺着楼梯的方向就要往下面一层跑去。
我们都没有注意,那个人跑过身边时撞了我一下,手电也顺势从破开的地板口滚落到暗层里,周遭瞬间陷入黑暗之中。
从手电滚落前最后的余光里,我看见那个人的背影,肩膀极为挺拔。
“我已经看见铁链了,我下去就能拿上来。等我上来我们再去追他,你别自己下去找。”我叮嘱六眼。
“我怎么看着像早上那人。”六眼说。
“我也觉得是他。”我说罢,把半截腿伸入暗层之中。
楼层的确很窄,我得猫着腰。手电好像滚落到了墙壁上砸到了,我什么都看不见。根据刚刚记忆中的位置,我一边摸索着地上,一边朝铁链所在的位置走去。
地面上全是灰尘,我的手摸索着,变得极痒。
好在不一会就摸到了铁链,我用手捋了捋。发现这些铁链是一条一条的码在了一起。
“老头儿!这有很多条,你要几条啊?我跟你说我最多拿得动三条,再多的话你自己下来拿啊!”我喊着六眼。
“你真行啊,现在我倒是在你身上看出几分你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了。一条就够一条就够,拿了赶快上来吧。手电要是滚的远就别找了。此地不宜久留。”六眼回应我。
我理出一条铁链,把它斜着跨过肩膀,缠绕在背上。
虽然这些铁链不算粗,但是毕竟是金属制品,也有一些重量,我吃力了许多。
根据刚刚的声音,手电筒滚落的位置大概就在铁链堆前四五米,不算远。
我本来就得猫着腰走路,现在加上铁链的重量就更难受了。于是,我弯腰捡到手电那一刻,人也被坠得一个狗抢屎爬在了地上。
我想把电筒打开,然后再上去。
“啪!”户外照明手电筒亮起那一刻,脸贴脸,我面前出现了一张绿白绿白的人脸。
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人类的脸。
“我C......”我正想尖叫,又冷静了下来,自己捂住了口鼻。
这张人脸极为干瘪,好像树皮被做成了人脸的形状,它的身上也是灰白透着绿色的,也像树皮一样。而且不穿着任何衣服。
这个“人”行动没有一丝声响,它把脸贴近我。
它瞳孔位置特别大,全是眼黑,没有眼白。但是它好像看不见。在我的脸颊旁边左闻闻,右闻闻。然后,它居然笑了。
那是一种特别诡异的笑容,好像是什么动物在模仿人笑一样。
它的嘴咧到耳根,牙齿却白净整洁。如果说正常人笑是漏出8颗牙,那么它把32颗牙全露出来了,我甚至能看见它的后槽牙。
更诡异的是,它笑的时候也没有一丝声响。
我冷静下来,不敢有大的动作,用手电光照了一圈。
这个人,也没有肩膀,它肩膀的位置看起来和早上那个男人脱衣服展示伤疤时一模一样。
但是早上那个男人再吓人,至少是肉色的,而眼前这个东西,像一个灰绿色的树皮根雕。
再往它身后看,我直接瞳孔地震。背后整整齐齐,就像码放木材一样,码了很多它这样的“人”。这些“人”都是躺着的,而且长短粗细都差不多,就像一个个规格相同的盒子,被整整齐齐码放在一起。
我想起腊月腌制火腿的场景。猪后腿买回来也是这么码的。我瞬间觉得鲜香可口的火腿肉好像也不是那么可口了。
我撑着地板站起来,那个“人”还在那闻呢。我猫着腰轻手轻脚,终于离出口越来越近。
“还没好啊?你舍不得上来还是怎么着?”六眼的一声呼喊如同晴天霹雳,我心里暗骂老不死的,脚下赶紧加速往出口跑去。
但是为时已晚,我还没来得及抻起来够到上面一层的地板,刚刚那些码放整齐的灰绿色人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围到了我近前。
它们个个都瞪着全是眼黑的大眼睛,佝偻着脖颈,塌着肩膀,露出大白牙,使劲闻着我。
就在这时,一把大手从上方伸下来,力气极大,连人带铁链把我提了上去。
“你身手这么好你早说啊!老不死的,你让我卖什么命!你比我多活多少年你早活够本了!”我对着六眼暴跳如雷。
“我替你爷爷历练历练你,小孩子嘴这么不干净信不信我再把你扔下去。”六眼说。
就在这时,楼梯的位置窜起了浓烈的黑烟,下面的楼层有人高呼。
“塔在我在,无劫无伤!
狱中无难,世间虚妄!
肉身焚尽,神气安康!
殉我道者,仙寿恒昌!”
不用想,肯定是刚刚跑下去那个塌肩膀。
“要不咱再叫叫他上来?”我问六眼。
“他被关了那么多年关疯了,你也疯了?再不走咱俩都得陪他在这守塔。他明显是在最下面的火山地狱纵火了,你忘了,咱们在这层还是牛坑地狱呢,你得被火牛撞。我估计壁龛上那些纸牛里面也全是引火物。再不走,待会地板烧脆了,几十个绿色塌肩膀上来你怎么招待人家?那么多人你们一起踢足球?”六眼骂骂咧咧。
“好个良言难劝该死的鬼,随他去吧,也是他的解脱。”六眼又补了一句。
三步并作两步,我们刚刚跑出地下塔的那一刻,里面就传来了巨响。出了院门,我才长出一口气。
塌肩膀作为难得的幸存者,为什么还要回去呢?我怀疑他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受害者对加害者产生正面的同情理解并不少见,可能塌肩膀把这座塔当作了加害者。也有可能,他被关久了,回到正常人的世界,他反而觉得正常的生活不正常。
他做为一个被放血的药人,或者说守塔者,已经把所谓守塔的责任当成了他的面具。
虽然这副面具是带刺的,也正是因为这副面具是带刺的,才能更深地、狠狠地,扎进他的皮肉里,摘不下来。
如果强行摘下来,那么他自己也将血肉模糊。
“你要这些铁链干什么?”我问六眼。
“你还记得锁龙井那次我背着的铁链吗?”他反问我。
“是啊,见你背着进了潮音洞就没再拿出来。是这样的链子吗?”
“对咯,这叫以暴制暴。这是消耗品,货没了我不得补上嘛。不过这只是其中的一小截,还需要其他东西配合,才能打造一条锁龙用的铁链。我们这几个师兄弟里,每个人擅长的领域都不同。我的领域,就是和像《山海经》里那样的东西打交道。为了打造铁链,过几天,我得去找我的老朋友叙叙旧。你去不去啊小孩儿?”
“老朋友?”
“就是我让你贴在咒蛟台上的那张纸上画的鸟——迦楼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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