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葡萄架
外婆家自建的二层小楼楼顶上搭着一个八尺多长,三尺多宽的葡萄架。这是外公闲来无事时搭的。
每年到了农历六七月份,葡萄熟了。
长熟的葡萄真好看!有的一大串红,红中透着紫,像一挂紫红色的大玻璃球。有的一大串都是青绿色,从最上面那几颗到最下面几颗,青得全是一色,又像是一串碧玉琢成的玉珠子……这些葡萄串在扶疏的绿叶掩映之下,沉甸甸地垂在葡萄架下,那情景可以入画入诗。
说起来,这里面也有我一份功劳。
暑假里,我常住在外婆家,一到下午四五点,外公就催着我去给楼顶上晒了一天的葡萄浇水,快要成熟前的葡萄最能喝水。我每次都从楼下一手提一桶水上去,提两回。
外婆要是看到我提着水桶上楼,总会抱怨外公,“你这个老头子,又让小原提水,他还小,摔下来怎办?”外公眯着眼看着我,嘴里抽着“工”字烟说,“嗐,没事儿!我像他这个年纪都扛枪打仗去了……”
提着水到了葡萄架下的土池子里,我就一下子全倒进去——大水漫灌,一般的植物可受不了这样,葡萄没事儿。
天热,水很快就渗进了土壤里,这时候,你仿佛可以听到葡萄的根须在很使劲吮吸的声音。浇过水后,葡萄叶子变得更润泽,更鲜绿了,西斜的阳光把整个葡萄架照得绿意葱茏一片。葡萄攀在架上的藤蔓看起来也更舒展,在夕阳余晖里,晚风中,轻轻地摇动。
葡萄长熟后,不再要浇那么多水,每天太阳快落山时,我就提着两桶水爬到楼顶上。浇完一桶后,就开始挑那些看起来最饱满长得最好的一两串葡萄,摘下来,在水桶里涮一涮,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外公、外婆,还有家里快八十岁的老太太(外婆的母亲),都年纪大了,牙齿不行,不爱吃这带酸的东西。外公种葡萄,完全是出于兴趣。舅舅、舅妈也不喜欢吃葡萄——连他们的女儿,我表妹,也不爱吃。这就便宜我一个人啦!
一边吃着葡萄,一边吹着傍晚时的凉风,夏天白天的暑热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别提有多惬意!这是我童年里最美好的回忆。
从外婆家楼顶上望去,桐树院周围这一大片全是黑瓦屋顶的平房,这样的黑瓦屋顶一直铺展到视线所及最远的地方。比屋顶更高的是那一棵棵点缀其间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柳树。屋顶上一片一片的黑瓦真有点儿像鱼鳞片,这一大片用“鳞次栉比”来形容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西边几重屋脊后的汉水河,有一大块一大块的金光在河面上浮动跳跃。天色慢慢暗了下来,间或传来阵阵微风,几家屋顶上的烟囱里,冒出一缕缕淡淡的烟气……
架上的葡萄越熟越多,我都赶不上吃了,这时候帮忙的也来了。
有时候我拨动葡萄藤摘葡萄,会突然有一两只金龟子“嗡!”地一声从藤蔓里飞出来,飞到附近的树上去。到后来,金龟子越聚越多,我提着水刚到楼顶,就看到一大群总有一二十只金龟子像苍蝇一样,围着葡萄架“嗡!嗡!嗡!”地上下翻飞。
要是抓住一只金龟子细看,会觉得它们还挺漂亮。金龟子一般有五毛钱硬币大小,小头,通身是一层圆圆的硬壳,这硬壳是深碧色,隐隐还泛着一层金光。看起来,还真像一个极绣珍的小乌龟。“金龟子”之名,怕是由此而来。不过,它的四条触手都是又细又长地伸展着,这跟乌龟的胖爪子是很不一样。
金龟子很聪明,它们抱着啃食的葡萄都是最好的。更可气的是,它们每次都不吃完,啃了半颗就不吃了,剩下的半颗就发黑变臭糟蹋了。落在葡萄架上的金龟子很好抓,我常想一些促狭的法子来整治它们。
比如把金龟子摁在水桶里,它的小头开始冒气泡。过了一会我以为它淹死了,从桶里拿出来丢在地上。等到翅膀晒干了,金龟子转了转它的小头,又“嗡!”地一声逃走了。
有时我手里捏着个金龟子,使劲朝地上一摔。它就像一块小石子一样向地上砸去,就在快要触地的时候,它会突然拼命振动翅膀,划出一个漂亮的大弧线,化险为夷,潇潇洒洒地脱身飞走了。
我还用对付蝉的办法对付过它。在它身上栓一根细线,让它能飞又飞不走,急得在我头上不停地转圈子,“嗡!嗡!嗡!”……
到了八月下旬,架上的葡萄也摘得差不多了,金龟子也来得少了 ,葡萄架又安静了下来,秋天快到了……
我上大一那一年,外婆家桐树院那一片院子旧城改造拆迁,楼顶上的葡萄架自然也留不下来。外公外婆在仁义街租了一个房子,准备等到还迁房建好了再搬回去。外公还很有兴头地说,没想到这辈子老了老了还能住上单元房。
没想到第二年,外公在一天晚上心脏病突发,去世了……
大二暑假里,我还专门骑自行车去桐树院看了看,脚下已是一片瓦砾堆。我连外婆家老屋的位置大概在那儿都分辨不出来了。不远处盖楼房的工地上,不停地传来打桩机的隆隆声。
我站在河边,夕阳照在脸上,有些惆怅。我知道,我已经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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