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老板之路(三)

2020-12-03  本文已影响0人  一张今晚的票

今天讲讲我离开我第一位真*老板的故事。

我和他的往事,我从来没用文字写下来过,因为我心情沉重又复杂,也因为他的江湖地位让我不想背后多加议论。

我的第一位老板有怎样曲折离奇又辉煌的履历呢?他出身不凡,聪慧勤恳,是共和国第一批赴苏联留学生,学习基础科学。也正是因为出身不凡外加命运的捉弄,在文革时代将大好青春青用来种菜。在知天命之年他又再次崛起,出国留学,转行重新开始。在别人家老头都在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年纪,他却成了院士,继续奋斗,开宗立派。如今,他仍然在工作,而他的照片已经登上了博物馆的展览墙。

以上所述,就是他所扮演的社会角色,无疑是成功的、优秀的、带有一丝传奇色彩的,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近距离密集接触的高级别人士了(很多人都不知道院士享受副部级待遇)。理想跟现实的差距就在于,你会被一个人扮演的社会角色的光芒所吸引,可却要跟这个人最立体多面的人格打交道。这两者之间隔了什么呢?隔的就是充满机缘巧合和玄妙随机过程的那个东西——命运。

我刚认识院士老板的时候,不过23岁,勇敢而稚嫩,尖锐却单纯,还不足以理解命运的神奇作用。像所有刚从学校里走出来的生瓜蛋子一样,我脑子里的逻辑也过于粗粝,因果关系看得过于简单。像院士老板这样的人,我天真地以为他肯定是聪明的、老练的、公正的、沉稳的,而且作为一个古稀老人,他应当具有那种看透世间百态的淡然和自信。事实证明我是多么单纯。除了聪明这种必须具备的硬件条件以外,其他的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推断。

现在回想起来,这种推断何尝不是一种妄尊自大和自以为是?这种推断的基础假设是,我值得遇见最好的人,而且整个社会的筛选机制是绝对精确的。这种自恋情怀令现在的我感到羞愧,但我很快原谅了自己。生活中具有这种思维的人数不胜数,比如那些常说“你可是大学生诶,你怎么能连xxx都不会呢?简直是白念了”的人,这里的xxx可以是任何事,通常是讲这话的人做不到的那些事。读大学可以被当成一站式万能解决方案,大学白念了也可以成为一站式万能归因口袋,更何况是获得院士头衔这种平凡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王者级title。我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被这些东西迷惑了,也是人生必修的一课。而必修课,早修总比晚修好。

那么院士老板的真实情况是怎样的呢?我们相识之前他的前70多年人生,我不了解,不敢发表意见。但他成为我老板之后,我的感受却是真实而持久,至今难以忘怀。

首先,他很软弱。表面上的和谐对他来说比一切别的东西都重要。研究所搬家,他会选择物理条件上最不适合我们做实验的犄角旮旯安置实验室,以避免跟其他研究组发生争夺,堕了他为人和善的名声。组里出了精神失常的学生胡乱发威,他被怼哭了也不敢把人赶走,或者是把冲突推给其他员工,自己躲出去眼不见心不乱。但凡碰上需要心一横守住底线的事情,他选择一退再退,只要能保全表面上的体面周全。反而是一些不太需要他出面的事情,他会随机地出来管上一管,刷刷存在,比如在办公室扫扫地。

其次,他很孤立。除了科研这份工作之外,他似乎没有什么别的社会关系。生病住院后,只有研究所的人去探望他。背后的历史原因,我无从得知,但这事儿的影响在于,他似乎立志要跟这份工作一生一世不分离。好巧不巧,共和国如今要废除院士终身制,每个院士都要到点儿退休了。而这项政策刚出来的时候,作为院士界的晚成人士,他已经直接过点儿了。按理说,拿着副部级待遇光荣退休颐养天年,这也没啥不好。可是他的人生除了这份事业外,其他方面都几乎没发展,失去了这份工作,几乎可以说失去了一切。一个人,哪怕是古稀老人,为了保卫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也能爆发出惊人的忍耐力和战斗意志。他最终守住了这份工作。我钦佩他的能量,佩服他的智力,但他所做的一切,都跟科学上的追求再没有半点关系了。

我为什么要离开他?很简单,因为我年轻,而他已经老了。时间有多么强大,这简直是不需要论证。光是回想我20出头时的经历,都已经滋生出沧海桑田之感。而我跟院士老板,相差了半个世纪。半个世纪,几乎是一个人的一整个人生。他生活在我永远无法亲身感受的过去,而我生活在他到达不了的未来。如果一个人有着厚重的历史,他当下的决策就会更加受到历史惯性的影响,而如果一个人没什么历史包袱,他当下的决策就更容易基于对未来的预期。半个世纪的差距,足以让我们很难互相理解,即使勉强能够理解,也无法在当下达到互相认同。

当年一心要离开的时候,我心里是怀着怨愤的。怨他不为实验室争取应得的利益,怨他不去承担作为老板的责任,怨他总是摆出“我是好人你们都欺负我”的架势占据道德制高点,怨他已经放弃勇猛精进只想躺在功劳簿上啃老本。后来这么多年过去,想想也是不至于。年轻的我拥有大把时间和未定型的未来,让我去走稳妥保守的路线,简直是对生命的亵渎。而对于一位古稀老人来说,他经历了太多,没经历的估计也没啥机会经历了,保住自己已经得到的一切,才算是可靠的策略。大家各自处在不同的人生阶段,追求不同,也无可厚非。

我走了。院士老板的光环、充裕的实验经费、耀眼的实验室历史积淀,还有自己投入了不少心血的实验产出,都成为了沉没的历史。我回头想起我这第一位老板,我们之间发生过的好的不好的事儿都已经无法引起我的情绪波动,如果说他在我心里留下了什么深刻的印象,那就只剩下一个孤独的背影。孤独,就是我认识的他的人生底色。

这段经历,使我在不算晚的年纪里,获得了一种具体的、生动的、清晰的历史体感。很多年轻人都缺乏对整个生命历程的这种长时间尺度上的感知,仿佛天然就以为人生还长着呢、未来可能性还多着呢、想那么远干嘛。然而实际上呢?命运波谲云诡,不知哪个岔路口,就让人永远失去了些什么。是去苏联留学的那几年?还是下乡种菜的漫长十年?抑或是工作分配导致家人无法相聚的不知多少年?又或者是中年出国留学的那段时光?还是后来一个人为了事业在上海打拼的十几年?我不知道,也没问过。不知道是具体的那个节点开始,他就开始或主动或被动地失去亲密关系,走一路丢一路,等到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竟然只有他自己了。那时候除了工作,没有什么还能印刻他的存在。

就我这种直来直去的嚣张性格,“分手”的时候,闹得不太愉快。但是我不恨他,因为想通了,而他也不恨我,因为我算个什么。我们各自追求的东西,注定无法在同一个时空里实现,这种冲突的利益诉求,不是靠做点表面工夫或者各自的隐忍能够解决的。不管“分手”的姿态是否优美,对结局都没啥影响。我就潇潇洒洒地奔向下一个火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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