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十里荷塘采风记》

散文诗：《十里荷塘采风记》

              唐风

七月的风，从远山的脊背滑下来，像一条柔软的丝绸，先掠过稻浪，再掠过我的睫毛。我循着蝉声，把脚步放轻，仿佛怕惊醒一池正在午睡的绿。 

荷叶是大地举起的伞，伞面翻卷，像一万只手掌同时张开又合拢。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金箔，贴在我的额头、手背、心跳。蜻蜓立在伞骨上，透明翅膀藏着整个天空的蓝。 

第一朵荷花开了，像谁把一盏粉瓷灯悄悄放在水上。第二朵、第三朵……次第亮起，一盏盏，一列列，直到天边。风过时，它们交换眼神，像交换一个古老的秘密。 

我蹲下来，与一朵含苞的荷对视。它紧闭的唇里，一定有尚未说出的经文。我听见极轻的一声“咔”，像钥匙转动锁孔——那不是花开，是我心里某处暗门被推开。 

采莲谣从水深处浮上来，湿漉漉的，带着藕节的腥甜。我听不懂方言，却听懂尾音里长长的叹息。一只白鹭被歌声惊起，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像一页信纸被撕碎。 

我伸手想摘一片荷叶当舟，指尖却先触到一滴露。它滚落，砸在另一片叶上，溅起更小的露。如此循环，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分娩。于是缩回手——原来我只是过客，不是归人。 

日影西斜时，荷塘开始收拾光线。绿变得更深，粉变得更旧，像一幅被反复摩挲的古画。我转身，把脚印留在泥里，把影子留在水里，把一声未出口的“再见”留在风里。 

归途上，蝉声突然停了。我回头，十里荷塘已化作一轴缓缓合拢的卷轴。唯有风，还在替我翻阅，那页页未干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