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

初四，我们去舅舅家过年。

      舅舅病倒只能卧床后，表哥把他接进城里已经两年了，去年过年我们还去城里探望了他们。

      今年表哥特意带着舅舅舅妈回老家过年，两百多公里的路程也是不容易。

      舅舅家的门关着，妻子上前敲门，问“有人在家吗？”

      表哥的声音先传出来，“没有人在家”门却开了，表哥笑脸出现在我们面前说着“新年好”。

        表哥的头发全都白了，身体倒是还很强壮，说话依旧风趣，声音依旧洪亮。

      走进院子显得空空的，我们把买来的鸡鸭鱼拿进厨房。表哥说“还拿那么多菜干嘛，我这边都正愁吃不完呢，明天我们就回城了，还想你们来了可以帮消一下呢。”

      他看了一眼我们拿的菜说，“鱼生可以打开，其他的你们一会拿回家去。”

        我们走进客厅里，一台很小的老式电视正在放着节目，对面一张床上铺着一床被子，舅舅躺着，舅妈坐在床头正给他喂一碗粥。

      我们打着招呼，舅公没有什么表情，我看到他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形容消瘦，特别是下巴，有些收回去，显得特别苍老。

      大姨子接过舅舅的碗，一边给舅舅喂食，一边跟他说话，但老人混浊的眼睛只是漠然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像是一只雏鸟。

        我站在后面有点手足无措，站了一会儿就带着女儿出到院子。

        舅妈给我们搬来凳子，又拿来糖果笑着招呼我们吃。表哥也搬过来桌子，摆上几瓶饮料给我们。

      妻子问表哥的孩子怎么没回来过年，说是因为是酒店的过年也在工作。

      其实，表嫂也没有来。去年去表哥家拜年，也是只有表哥一个人在家照顾表舅。听说自从表哥把舅舅接回家，表嫂几乎都不怎么回家了，甚至还闹过离婚。不过，这些事情表哥通通都没有提，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乐观、健谈。

        还记得第一次去舅舅家，那时表哥头发还很黑，我看到他时也是在厨房，他围着围裙，拿着锅铲，是家里的大厨，边做菜边笑着招呼我们。

        那时，舅舅的身体也还好，声音洪亮，很热情，看得出表哥是随他。

        当时，老外婆还在，虽然年纪大了，却还健康。

        老外婆看到我这个家族新成员，很高兴地握住我的手，跟我说了很多话。

        她的手皮肤黝黑坚硬，布满皱纹，但是很干燥。虽然她说的方言我一句也听不懂，但她满脸皱纹的笑容还是让我感受了温暖。

        过了几年，妻子说老外婆快不行了，我们在周末驱车去舅舅家看她。

        那时，老外婆也就是睡在这个房间里的床上，那台小电视也一直在放着节目。老外婆也已经卧床不起了，躺在床上一双灰蒙蒙的眼睑默默看着我们。

      老外婆卧床后三个月就走了，去世时九十二岁，是喜丧。

        老外婆去世没几年，舅舅忽然中风，送去医院抢救，回家时就只有半边身体能动了，走不了路了，说话也不利索了。

        那时我们也去看过他，他躺在床上，一边脸已经没有知觉，嘴角不断流下口水，嘴里咿咿呀呀咕哝着什么，只有表姐能勉强听懂几句。

        最初舅舅舅娘还想强撑，不远拖累子女，不愿进城，舅娘便一个人照顾着。但是她年纪也大了，坚持了一年，自己身体也快不行了。

        而且舅舅再次中风被送进医院，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甚至意识也不清楚了。最后，表哥还是把他带回了城里的家里照顾。

      现在，舅舅也跟老外婆一样躺在那张床上，听不懂，说不出，喂就吃，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从老外婆到舅舅相隔不到十年，舅舅之前那么要强，现在却变成了这样。表哥呢？这么乐观幽默成熟的人，未来会是怎么呢？不敢想。

      每个人都逃不出生老病死，运气好一点的，病不久就离开，对自己对子女都好，也就是得到善终。如果一直拖着，几年下来个中的滋味也只有身在其间的人才能体会。

      我看着父母的白发，微微颤抖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而我们呢？不过二三十年后，也一样。这就是一个轮回。

        鞭炮声响起，年还在过，明年后年大后年……春节，拜年，会一直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