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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酱豆子

2023-12-09  本文已影响0人  唯进步不辜负

北方冬季的集市,冬至一过,随处能看到酱豆子的身影。它们披着黑褐色的衣袍,被一条条晶亮亮的白丝缠绕,扎着堆搂抱一起,寒颤颤地住进卖家大号的饭盆里。人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臭臭的味道。

那些思念了它一年的人们,寻着气味接踵而来。你一斤他二斤,再给妈妈婆婆捎一斤,使得卖酱豆的男人或女人,大嘴咧至一庹长,一边夸着自家豆子美味,一边撑袋拿铲麻溜地接钱过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熟稔极了。用不了半天功夫,满满一饭盆儿酱豆子被瓜分一空。

喜欢吃酱豆子的多半是中老年人。而那些误打误撞的小年轻们打铺子旁边经过,会捏着鼻捂着嘴,闪电般地滑出几米远。再回头时,露出一脸的嫌弃。

看着熙攘的人群以及众人品咂的模样,思绪又被带回那个物质缺乏,却颇有仪式感的旧时代。

我们山东老家的冬季,寸草不生,西北风呼呼地吹。此时,庄稼已经收回了家,地里再无啥可忙。村里的妇女,或两两成群或三五一堆,躲在哪家的炕头,一边说笑一边忙着捡手里的豆子。她们要在为制作酱豆子而准备了。

酱豆子是一种发酵食品,是把豆子煮熟后搁置温暖的地方发酵而成。发酵好的酱豆子,似乎长着腿脚,身上还会被一根根银光色的丝线缠绕。那细长银光的样子,像极了蜘蛛吐出的白丝。发酵好的酱豆子闻起来臭臭的,吃到嘴里却香不可耐,很受中老年人喜爱。

制作酱豆子,首先要把豆子的坏粒或者蚜虫啃咬的剔除。留下饱满晶亮的,放在大铁锅里加水煮熟。煮豆子也是一门学问,水太少煮的火候欠缺豆子不熟;水太多熬制时间过长,容易将豆子煮碎影响发酵。因此,通常煮豆子都是由有经验,性子 不温不火的人来完成。

我小的时候,最盼望着妈妈煮豆子了。那天,村民们就像约好了一般,吃过午饭,家家户户的烟囱就开始冒烟。袅袅的烟雾似人的手臂,大手拉着小手在小村的上空盘旋、舞蹈。一道道银白色的屏障,时而向东、时而转西、时而往北、时而倾南,看的人眼花缭乱。等到雾气结伴逃窜,一股豆子特有的香气,顺着各家各户的窗户口喷薄而出。那味道醉了路人馋了孩子们的心肝儿。他们匆匆丢了皮球扔掉手绢,作鸟兽散往自个儿家里跑 。

我那时,早已端着小碗站在灶台了。母亲会松开握着封箱拉杆的大手,笑呵呵地站起身来。然后拿一块破布围着灶台擦了一圈儿,擦完灶台又去擦高粱杆做的锅盖子。我站在一旁心里焦虑极了,眼底的期盼嘴里的口水,按捺不住地涌了出来。

“馋猫儿,鼻子真尖!”那时,母亲笑盈盈地总是一边掀锅盖,一边打趣我。盖子一开,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豆子的香气更浓烈了。待到热气散掉一些,她接过我递过去的小碗,铲了一勺豆子进去。再看那豆子,已有之前的米白变得暗黄,且身子涨出了一倍大。

熟烂的豆子和少量的白糖或者红糖掺和一起,简直是人间至味。挖一勺入口,软糯香甜,香气即刻在唇齿间流淌。豆子的精髓呼之欲出顺着唇齿往下蔓延。顷刻间,就连肠胃也陶醉其中。吃了一碗,还想着第二碗。只可惜母亲看得严,说这东西小孩子吃得太多不容易消化。直至如今,我还在怀疑她说这话的真假度。或许,她也是心疼她的豆子,还没进到箢篼(yuandou)里发酵,就被我们吞食掉吧!毕竟那个年代,豆子还是蛮金贵的。

豆子煮熟稍稍驱了热气,母亲会拿来早已备好的布袋,将豆子装进去扎紧了口,然后找一个破箢篼(一种用来盛粮食或者馍馍的器具),或者一个木箱将袋子搁置里面。一切准备完毕,做酱豆子最重要的环节也就来了。她会将破箢篼毫不吝惜地请到炕上,让它占据最暖和的位置,上面搭一条棉被或者一件棉袄,为的是达到保温的效果。

豆子在炕上安安静静地睡了两个星期,就可以掀开棉被看一看了。如若它们已有浅黄变成黑褐,用筷子一搅,就会有热气冒出,一缕缕银丝也会跟携而来。持鼻一闻,有一股子臭臭的味道。这说明酱豆子做得很成功了。

做酱豆子要有耐心,一般性情温和不急不躁,往往比心急火燎的人家更容易成功。家里有心急之人,心念着酱豆子早早下炕,一天三探恨不得立马将它们请上餐桌,这样往往欲速不达。发酵中的豆子,像待自闺中的小姐,不能轻易掀帘探视。它们娇娇弱弱,对温度要求极高。冷了不行热了难受,温温和和不浓不淡才是最好。有人说酱豆子最矫情了,要想它成功逆袭,就要耐得住时间的煎熬。犹如我们写文,要想写出精彩的文章,非一日之功。欲速不达,无论用在习文还是酱豆子身上,都很恰当。

完美发酵后的酱豆子,可以光明正大地下炕了。通常会被拌上食盐撒上姜末,送去阴凉的地方储存。要吃,就用勺铲上一小碗,放在瓷盆里,撒上萝卜细丝或者白菜丁搅拌一起,成为餐桌上一道妙不可言的美食。喝粥就馍,能让人吃撑了肚皮。

旧时代,我家冬季的餐桌,多以酱豆子为主。还有腌萝卜条腌芥菜,同酱豆子如亲兄难弟,丰盈着朴素的餐桌。

很多人嫌弃酱豆子的臭气,难以下嘴。即便家人说薄嘴皮动员工作说了一堆,都避而远之。我大姐就与酱豆子老死不相往来。每每看我们吃它,端着碗躲得远远的。瞪着眼睛看它,一副看到仇人的架势,使得我的母亲磨破嘴皮也难以说服。至今,大姐依旧不食这玩意,看到家人食用,心里恨得要命。

虽然日子贫穷,但母亲做了酱豆子总喜欢分给东家一碗西家一碗,满满的一坛会分走一半。因为做它是个手艺活,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完美。那些尝试几次以失败告终的人家,心疼那些瞎掉的豆子,也就不再做了。吃着母亲分给他们的酱豆子,除了感激,还有对她手艺地啧啧夸赞。

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即便是漫长寒冷的冬季,北方人餐桌上的小菜也是花样繁多,吃酱豆子再也不是年代的必需了。煮酱豆子的人家也变得越来越少。实在馋极了,就去菜市场买回几斤吃个过瘾。

而今,老母亲已经八十多岁。身体每况愈下,也失去了做酱豆子的耐心。寒风凛冽的冬季,村里几乎闻不到煮豆子的香气,做酱豆子热火朝天的场面,已经留在了记忆里。至此,我再也没有吃到母亲那刚出锅的香味扑鼻的煮豆子拌糖了。

那天,去集市买了一斤发酵好的酱豆子回家,虽然也有银白色的丝线缠绕,味道也是酸酸臭臭的,吃在嘴里却感觉远不如之前鲜美。

我想,我思念的不是豆子的香气,而是旧时代那份朴实的纯真,以及一家人品味美食的快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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