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阅微堂外韵事多(6)
67、阅微堂外韵事多(6)
“王申那叫一个喜出望外啊,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谢主隆恩’,心里早就盘算着这十万两银子该怎么花了。可他忘了一句话:纸包不住火。这事儿没几天,就传得满城风雨了。”
刘石庵又问:“哦?难道他修御道耍了花招?”
“可不是嘛!”纪晓岚一拍桌子,“土庸大人府上有两个老家人,一个叫衣福,一个叫宝安。这俩人跟着土庸多年,忠心耿耿,土庸也没什么事瞒着他们。有一天,这俩老家人出去买东西,就听见街上的人议论,说王申修御道的猫腻。回来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土庸。”
“原来啊,王申根本就没换什么新石头。他想了个馊主意,把旧石头一块块起下来,把底下的土找平了,再把石头翻个个儿,让原来朝下的一面朝上。然后请几个石匠,把石头表面凿一凿,磨一磨,看起来就跟新的一模一样。这么一来,花的银子连一万两都不到,剩下的九万两,再加上皇上赏的一万两,整整十万两白银,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土庸大人听完,啥也没说,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跟没事儿人一样。第二天一早,照样穿戴整齐上朝去了。到了朝房,正好碰见王申。王申刚升了官,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看见土庸就凑过来搭讪:‘土庸兄,早啊!今儿天气不错,您看我这新官服,合身不?’”
“可土庸呢,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快睡着似的,连理都没理他。王申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开了,心里还琢磨:这土庸今儿是怎么了?吃枪药了?”
“没过多久,太和殿的鼓响了,太监高声喊:‘万岁驾到——’朝房里的大臣们赶紧整理衣冠,一个个排着队往太和殿走。土庸却没动,等所有大臣都走光了,他飞快地把自己的朝服脱下来,把里子朝外一翻,又穿了回去,这才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您想啊,他走在最后面,前面的大臣谁也没看见他这举动。可皇上坐在龙椅上,那是居高临下,看得一清二楚。皇上一眼就看见群臣后面站着个‘怪胎’,朝服穿得乱七八糟的,心里就纳闷了:这是谁啊?这么大胆子,敢在朝堂上穿反朝服?”
“于是皇上就说:‘众卿平身,都站到两边去,朕要看看后面这位是谁。’大臣们一听,赶紧往两边站,土庸就暴露在皇上眼前了。皇上仔细一看,哟,这不是土庸吗?”
刘石庵接口道:“土庸可是出了名的谨慎,怎么会犯这种错?皇上肯定不高兴了吧?”
“那可不!”纪晓岚说,“当朝有明文规定,朝服不整,那叫‘御前失仪’,轻则罚俸,重则革职,甚至还要治罪。皇上脸色当时就沉下来了。这时候,王申也看见了,他心里那叫一个高兴,觉得这是扳倒土庸的好机会,赶紧上前一步,故意抬高声调说:‘土庸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就算面君匆忙,也不能把朝服穿反啊!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他这话一说完,朝堂上的气氛都紧张起来了。大臣们都替土庸捏了把汗,心想:这下土庸完了。可谁也没想到,土庸站在那儿,面不改色心不跳,好像根本没听见王申的话似的。”
刘石庵忍不住问:“这土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就不怕皇上治他的罪?”
“他有依仗啊!”纪晓岚笑着说,“您不知道,土庸他们家三代都是朝廷重臣,他爹当年是太师,为官清正,深受先皇器重。更厉害的是,当今太后是土庸的干妈!有这层关系在,他就算有点小错,皇上也得掂量掂量。”
“皇上看着土庸,皱着眉头问:‘土庸,你可知罪?朝服穿反,成何体统?’土庸这才上前一步,跪倒在地,磕了个头说:‘臣知罪,但臣有下情回禀。’皇上说:‘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土庸抬起头,大声说:‘皇上,臣之所以穿反朝服,是因为臣觉得,这朝服的里子和面子,有时候是分不清的。就像有些人,表面上穿着光鲜亮丽的官服,看着像个忠臣良将,可肚子里全是贪赃枉法的坏水;而有些人,就算穿反了朝服,心里装的也是国家社稷,是百姓疾苦。’”
“皇上一听,心里就明白了,土庸这是话里有话啊!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王申,王申脸色瞬间就白了,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皇上又问:‘土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有话不妨直说。’”
“土庸说:‘皇上,您还记得前些日子修御道的事吗?王申大人报了十万两白银,不到一个月就修完了。臣听说,他根本没换新石头,只是把旧石头翻了个个儿,花了不到一万两银子就完工了,剩下的九万两白银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他这就是典型的‘面子光鲜,里子肮脏’!臣穿反朝服,就是想提醒皇上,要看清楚谁是真心为朝廷办事,谁是在糊弄皇上!’”
“皇上一听,龙颜大怒,一拍龙椅:‘竟有此事?王申,你给朕说清楚!’王申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皇上当即传旨,让人去查修御道的账目和工匠。没半天功夫,结果就出来了,跟土庸说的一模一样。”
“皇上气得不行,当即下令:把王申革职查办,抄没家产,那十万两赃银全部充公!然后又对土庸说:‘土庸,你忠心可嘉,朕赏你一万两白银,官升两级!’土庸赶紧磕头谢恩。”
讲到这儿,纪晓岚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刘石庵:“石庵兄,您说这故事有意思不?这王申贪赃枉法,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土庸清正廉明,还能用这么巧妙的办法揭发坏人,真是难得啊!”
刘石庵这时候哪儿还不明白?纪晓岚这故事里的“王申”,“王”加个“申”,不就是个“珅”字吗?这明摆着是拐着弯说他刘墉刚才拿他开涮,现在他反过来拿和珅的事儿回敬他呢!而且这“土庸”,“土”加个“庸”,合起来是个“墉”字,这不就是说他刘石庵吗?
刘石庵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你个纪晓岚!我拿你开个玩笑,你倒好,编这么个故事来挤兑我!不过你这故事编得好,有道理!”
纪晓岚也笑了:“石庵兄,我这可不是编的,也是听来的故事。就像您说的,人世间的事,无常得很,不过公道自在人心,贪赃枉法的,早晚有报应;清正廉明的,早晚有好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这个理儿!”刘石庵端起茶杯,跟纪晓岚碰了一下,“来,咱哥俩儿为这个‘理儿’,干一杯!”
有这么一天,金銮殿上是庄严肃穆,乾隆爷正端坐在龙椅上处理朝政,底下文武百官一个个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突然,乾隆爷眉头一皱,眼睛就盯上了人群里的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刘墉刘石庵。
您猜怎么着?这位刘大人今儿个穿的朝服,居然是反的!左边的补子挪到了右边,衣襟的带子也系得七扭八歪,活像个刚入行的小太监穿错了衣裳。乾隆爷本来今儿个心情就一般,见这光景,气就不打一处来,可转念一想,这刘墉是自己的御弟,又是出了名的倔脾气,真要是劈头盖脸一顿骂,指不定他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于是乾隆爷把火气压了压,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御弟啊御弟,你这是怎么回事?朝服都穿反了,成何体统?快下去换过来,再上殿见朕。”
按说这话已经给足了面子,换旁人早就磕头如捣蒜,麻溜地下去整改了。可刘墉偏不,他往那儿一站,纹丝不动,脸上还带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朗声道:“启奏圣上,臣反穿朝服,确实是失仪,该罚。可要是跟另一件事比起来,臣这点错就算不得什么了——皇家的御道都翻着铺,那是不是更不应该啊?”
这话一出口,金銮殿上瞬间就安静了,连掉根针都能听见。您道为何?因为这御道刚翻新不久,负责这事的不是别人,正是乾隆爷跟前的大红人,和珅和大人!当时和珅就站在刘墉旁边,一听这话,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那脸“唰”地一下,就从刚才的红光满面变成了白纸一张,跟那刚裱好的画儿似的,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儿就往下淌,心里头直喊:完了完了,这刘罗锅是冲我来的!
乾隆爷也愣了,他哪儿知道什么御道翻铺的事啊,当即就问道:“御弟,你说的什么翻铺御道?朕怎么没听说?你给朕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墉斜眼瞥了一眼旁边快瘫地上的和珅,慢悠悠地说道:“万岁爷要想知道,别问臣啊,您问问王申大人,他比臣清楚一万倍。” 您听听,这刘墉多坏,故意把“和珅”说成“王申”,明摆着就是点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