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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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弘梅年前便预感到她的母亲是挨不过今年了。
八十八岁的老人家,牛心古怪的,偏要独守着老房子。子女说接她过去住,她客客气气地推辞着,临到他们走时,她又泪眼婆娑地扯着他们的衣袖抽泣不止。
到底是闹哪样呢?各人手里谁没有一摊事。哪能尽哄着她。她不去便不去吧。好在大哥就住在母亲家隔壁,多少也能照顾点。
再说逢年过节,母亲生日时,他们总还是会尽量地来看望她的。
也只能这样了。
“说来说去,总是老人家倔得很。这年头,谁不奔着赚钱去?谁有空陪着她守在这旮旯里?不现实啊。”
弘志在出村的路上这样说道。大家听了,也纷纷点头称是。
“就说大哥好了,和嫂子两个人还不是一天到晚侍弄他那些大棚里的蔬菜,起早贪黑的,赶到市里去卖。家里分明又不短,两个都快七十岁的人了,还钻在那钱眼里呢。”
“说到这里,不是我背地底讲坏话,大哥他们也太心狠了些。老娘和他只隔着一堵墙,就搭在他家吃饭怎么了,不过是多添一双碗筷的事,能多费什么事?他就这样做得出,完全不管不顾的,一年只给几百斤米,一点菜蔬。简直比外人还不如。”弘祺接过话头来说道。
弘兰也附和道:“就是。一个老人家一年能吃多少?就是那些铺盖、床帐、冬天里的衣服,总还是要等我们来帮她洗、帮她晒。这才多大点事,随便丢到洗衣机里搅一搅就好了,又耽误不了多少事。就偏偏要等我和姐姐来。她也是做人媳妇的人呢,和大哥一样,心像石头一样硬。”
“你说是不是?”
弘兰捅了捅弘梅的胳膊,示意她也说几句。但弘梅笑了笑,硬是没吭声。
她是深知母亲偏心惯了的。她最喜欢弘志,一心只想和弘志住,偏生媳妇美兰十分厉害,弘志竟作不得主。
她也喜欢弘祺和弘兰,但这两个又都把家安在了外地,一年难得回来两次。
只有她和哥哥弘彦在的时候多。然而,母亲却是仿佛看不见。她的眼神总是绕过两人,开口便问道:“弘志没和你一起来吗?弘祺和弘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估摸着又要到年底了吧。唉……”
这一声叹息沉沉地坠在弘梅的心头,像个称砣来回晃动,仿佛拎着东西兴冲冲去别人家作客,一推开门,竟发现自己走错了屋子,只剩下一地的慌张。
是自己来错了吗?
弘梅看着母亲不说话。母亲也不理她,幽幽的眼神只死死地看向村口的小路,好像弘彦、弘梅他们两个稀薄得像空气似的。
弘梅忍住心里的不快。她是老罗家的大女儿,从小懂事惯了的。但弘彦的性子随了父亲,是个暴脾气,他和母亲常常因几句话不对付而大吵起来。他的老婆桂芳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倒也没什么名堂,只是说话不讨喜,讨不了婆婆的好,也被打到赘字号里去了。
村里人不知情,只说他们两口子不孝顺。
她母亲又惯会告状。等弘志来看她时,她便会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告诉他,弘彦是如何如何气她的,她一把年纪了,还要看儿子儿媳的脸色过活,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又背地底告诉弘志,说近来放在家里柜子里的钱变少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就是少了……别人谁能进我屋子里来。只有弘彦和他媳妇啊……不得了了,出了家贼了。”
然而问她到底少了多少,她又讲不清。
这话没多久就传到了弘彦耳朵里,弘彦便立在他母亲门口赌咒发誓。
“要是偷拿了您一分钱,我一出门就被车撞死去。”
她母亲又觉得大儿子的话说得太重,而且分明疑心她扯谎的意思,便不依不挠托人打电话给其他几个子女们,叫他们都回来评评这个理。
其他几个子女自然不理会。
她自己和大儿子撕破脸闹了一场,弘彦便再也不上他母亲家的门。米、油、菜什么的,也只放在门口由她自己取去。
他又把母亲的存折也交给弘志去管。
“让弘志管吧,弘志管着,她放心。”
(二)
罗老太太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她独自蜷缩着睡在一把旧式的老藤椅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小方被,脚下的炉火早就燃尽了。
她自己是挣扎不起来的。冻了一夜,身上烧得厉害。喉咙里只哼哼唧唧地呻吟个不停。
到底是被人听见了。
大儿子弘彦两夫妻清早赶去城里卖菜,家里没人。有邻居熬了一碗姜汤送过来灌了下去,万幸又抢回了这条命。
等弘梅收到消息赶过来看时,已是第二天中午了。
她的母亲静静地躺在旧雕花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簇新的厚棉被。
弘梅记得这还是八月底她托人弹好了送过来的——原来的棉被又旧又硬,都发黄了——然而她的母亲只是舍不得。送来的新被子,她看了一眼,摸了摸便放下了,嘴里抱怨着被面的样式不够鲜亮,棉花也不如以前的那般松软暖和,倒像是弘梅故意买了次品的棉花搪塞她似的。
然而,到底她还是用上了。
弘祺和弘兰没有来,只打来电话问了下情况。末了,倒像是两人商量好似的,都丢下差不多的一句话。
“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还是得接到子女身边住着才好。我们离得远,接过来一趟也不容易。当然,也不是推担子,主要是考虑坐车坐船的,恐怕老人家身体吃不消,别到时又添出别的毛病来。总还是就地安置最妥当。当然,倘若母亲愿意来,我们也是没话讲的,还得看母亲自己的意思。”
弘志心里是明白的。但他还是抱着侥幸,希望把母亲仍旧留在家里。
“大不了,我每天辛苦跑两趟过来照顾照顾。家里的新房子贴了地砖,滑唧唧的,万一她老人家不小心滑了、摔了,又是一场事。”
弘彦沉着脸,一言不发。
桂芳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道:“这样只怕也搞不来。我和你哥又经常不在家,一日三餐也没个准头。母亲现在这样又片刻离不了人……饶是我们平日里没少照看,也没落个好名声,这万一再有点不周到的,还不被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弘梅见大家商量不下,凑到床前对着母亲说道:“娘,要不,接您到我家住一阵子去?”
她母亲在枕头上微微摇了摇头,艰难地说道:“去弘志家。弘志家。”
弘志为难地看了看美兰,美兰的脸上已变了颜色,人却“咯吱咯吱”地笑了起来。
“母亲到底是心疼我们!既然老人家开了口,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我常常对弘志说,把姆妈接过来吧,接过来一起住,四代同堂热热闹闹的倒不好?这话我说了多少次,弘志,你说是不是?也不是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在这里说巧话、乖话,实实在在的,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谁以后不会老啊,谁人心不是肉长的啊。偏偏母亲不依啊,她不依啊!就要死守着这个屋子不肯搬。我们又不能将她绑了去……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她老人家开金口露银牙,将我这一世冤屈也洗了个干净。”
“只是,照顾老人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凭我一个人是转不开的。一家老小的生活要管吧,孙子上下学也得接送,还有些七七八八的家务事,也是够磨人的。弘志在外面又常接一些散活,少说一个月也进账三、五千块,好歹能帮衬儿子一点。不然,都指望着儿子媳妇那点工资过活,我们做父母的心下就先过意不去……”
弘梅听了,心下已明白了几分,立即接过话来说道:“那是的。那是的。照顾老人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也没个白白让你们辛苦的道理。大哥,你说是不是?”
弘彦还没开口,桂芳先插嘴道:“母亲的折子如今都在你们那里呢。该多少钱,你们自己取去……”
“嫂嫂既然说了,那又好了。免得到时有人讲闲话。账目开支我们自然会清清白白的……”美兰心下窃喜——等的就是这句话呢——她得意地扫了弘志一眼。
“不行!母亲折子上的钱是以后办大事用的。她的生活费、医药费记准了平摊到各人头上就是了。你们照顾母亲辛苦,我们其余四家每户出800元一个月。就这样决定了。”
“谁要是敢打母亲折子的主意,让我知道了,别怪我翻脸无情。”
大哥弘彦的话硬绑绑地掷地有声。美兰撇了撇嘴,到底没敢吭声。
大哥的脾气大家都是知道的。
晚上,弘梅接到妹妹弘兰的电话。
“大姐你也是的。你当时在场怎么不吭声,由着大哥做主。我们做女儿的和儿子能一样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都是外姓人了。等哪天老娘登了山,留下的钱财东西,都是她三个儿子的,哪有我们的份?哦,现在出钱的时候又是子女都一样了。哪有这个理。我们就该矮他们一等才是……”
隔着电话,弘梅都能感觉到被弘兰的唾沫星子喷了一脸。
(三)
“总要撑到过完年去才好。不然,这腊月里谁家没得事?”弘志偷偷瞄了一眼躺在隔壁床上的母亲,叹了口气说道,“像现在这个样子,躺了一个多星期了,水米难进,每日只靠喝点牛奶吊着口气,唉,说句遭雷辟的话,还不如索性去年九月底摔断肋骨那次一气走了倒痛快。那个时候,天气也好……”
来探视的弘梅带着子女孙子挤了一屋子,大家都静静地坐着不说话。
大冬天里,南北阳台上的窗户都大开着,穿堂而过的北风冷冷地刮过。屋子里冷得厉害,电炉也没开。弘梅又将冬衣紧了紧,脖子缩得越发厉害,她觉得自己两脚踩在冰水里了。
“总之人年纪大了,别说母亲,便是我们一个个也老了,没什么用了,还得指望着后辈们呢……要走的话,宁可早点罢……眼下紧赶着要过年了,万一到时在腊月底可怎么弄?是停五天好还是七天好?这些事情想起来都是头痛的……”
“说句不该说的话,她老人家都这个年纪了,要是还像以前一样自个能顾到自个,倒也还好。只怕以后……唉,倒不如早点走的好……这样高寿,可以走得了……喜丧来的呢……”
弘志的话断断续续地在弘梅的耳旁飘过。
她没有办法思考,只是觉得冷。
回去怕不是又要感冒了?
然而弘志的意思她是听懂了的,弘祺、弘兰给她打电话时也有过类似的说辞。
她觉得他们说得都对,但心里又升起一种隐隐的不安,好像对不住母亲似的——他们做子女的,都暗暗地盼着她死——啊,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辛苦一辈子,老了老了又变成累赘了,个个都嫌弃着……
“唉!大姐。”
美兰尖细的嗓子又将弘梅的思绪拉回到现实里。
然而美兰并没有看她,她低着头用手一遍遍地想抚平桌垫翘起的一角,声音冷冷地说道:“唉!你是不知道。老人不好照顾呢。喂饭、擦身子,端屎端尿,一天通没得停歇的时候。一时没看住,就拉在被子里了。没办法,又得给她换,床上、身上,里里外外,换下来还不敢塞洗衣机里,只得用手搓。洗干净了,晾起来,这么个天气,没个十天半月的,又干不了。你看我阳台上挂得满满当当的,大半都是她老人家的东西。屋里的味道又重,不开窗透透气,连房子都熏臭了。”
“要说,还是我儿子媳妇好。新装修的房子,谁愿意接个随时会走的老人来家住着。总归还是有些忌讳的。昨天老娘还和弘志说,吵着要回去呢。这回去可怎么好,眼看就要过年了。难不成我们全家都到村里过年去?”美兰重重地叹了口气,“也是难啊。我不说,大家不知道,还以为我们每个月收了三千二百块钱,沾了多少光似的。我倒情愿换一换,我出钱,让你们也来照顾照顾。”
弘梅听了这番话,顿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仿佛美兰说的“你们”指的就是她。
她马上结结巴巴地讨好道:“美兰,确实是让你们受累了……外甥、外甥媳妇都是极好的……这些我都知道。我没出力,出钱也是应该的,绝不会有别的想头……”
“大姐,你别多想。美兰是说弘祺和弘兰呢。前几天打电话来,嗔怪我们不带老人去医院,说最好送去医院里住着,拿葡萄糖水吊着。那口气,倒像我们舍不得花钱似的。是这么回事么?她老人家早就退烧了。只是年纪上来了,身体机能下降了,那也是没法的事。怪我们?你们倒自己回来看看啊,如今火车、汽车、高铁都方便,又不是天南地北的,不过邻市而已。到今天为止,有来过么?有看一眼么?也就在微信上各转了500块钱给我,说给母亲买点营养品,就当尽了好大的孝心了,说三道四的……我倒还好,自家哥哥、姐姐,都知道是什么脾气。美兰她受得了?……等过年时,倘若母亲还健在,大家好歹要另议个章程出来,也不能只尽着我这一家……”
正说着,隔壁房里传来微弱的叫唤声。是罗老太太醒了。
大家于是停住话头,一窝蜂地涌到房里去看她。
弘梅见她母亲精神减损了很多,两个眼睛虚弱地空洞洞地张着,干瘦的脸越发皱成了一团,像风干了许久的橘子皮,一不小心就要碎了。
弘梅俯下身去唤她,她茫茫然地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似的,半天没点反应。
弘梅叹了口气,重新站直了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来,她的子女们也赶紧都拿出红包来,一齐递到弘梅手里。
弘梅又俯下身去,将四个红包都放在她母亲手里,说道:“姆妈,您自己买点东西吃罢。”
罗老太太转动了下眼珠,终于看到了弘志,她伸出那干枯的指头来,颤巍巍地指着弘志道:“拿去,拿去,收起来。”
美兰笑嘻嘻地一把拢过来都揣在口袋里,笑道:“还说不是老财奴。凭她再怎么糊涂,也认得这是钱呢。”
大家于是都笑了起来。
(四)
腊月二十一,罗老太太终于死了,死在了老屋里。
弘志说是她自己要回来的,像有预感似的,到家捱了大半夜就走了。走的时候,弘彦、桂芳、弘志、美兰都守在身边,去得倒也算安详。
等第二天晚上,子女都到齐了,大家商量着如何料理后事。
弘彦是长子,却偏偏不肯主张。弘志最小,又不想强出头,只等着大哥、二哥发话。
大家一时僵住了。
半晌,弘祺先发了话:“大哥,母亲身后大事,你不主张谁主张?再有怨气,老人走了,这一页也该翻过了。再说,腊月里,紧赶着要过年了,我们一家老小都耗在这里,办完这事,还得赶回去呢。又不像你们,家都在本地……”
“母亲的儿子又不是只我一个。昨天她叫了半夜,喊的都是你们,‘弘志’、‘弘祺’、‘弘兰’,半个字也没提我和弘梅。在母亲心里,我有什么份量?她有把我当儿子看?只当贼一样防着我呢。论理,我现在不该讲这些,可是这话憋了太多年了,这个时候不讲,什么时候讲?讲也没用,她老人家也听不到了……”
弘彦的声音微微发抖,像不小心挣断了的琴弦,崩开后还是一颤一颤的。
弘梅听了这话,感觉窗外的北风一口气都灌进了她的肚子里,冷冰冰硬绑绑地咯得人胸口生疼。
母亲至死都是这样的偏心!就是这样的偏心!无论她怎样尽心尽力地待她,她永远都看不见!
她和大哥弘彦一样,再也没机会在母亲面前证明她是错的,她对他们是多么的不公平了!
这口闷气憋坠着越思量越多,越多心口便越疼,好像要化成一只拳头,要捅破胸脯去,一口气打出去!打出去就好了!
然而,大哥说的对,她老人家已经不在了。这口气终究得自己强咽下去。
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弘彦是铁了心不肯出头,弘祺又常年在外地,和村里的人不熟。美兰在旁边一顿撺掇,鼓动弘志去接下来。然而,桂芳、弘兰和女婿们又不乐意了——都知道美兰是惯会占小便宜的。
弘兰对于自己没有发言权只有出钱的份,很是愤愤不平。但他们都不理她,女婿们更是外人,这种场合更是开不了口。
弘梅的心思早就不在这里了,她只想这丧事快点结束,快点离开。她的那口硬气还没消,心口一直隐隐地疼。她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了。
争争吵吵,到了晚上十一点多,大家终于熬不住了。匆匆忙忙简单分了工,到底还是由弘志来统筹丧事。
弘志提出来让弘彦的儿子晓健管钱,弘彦和桂芳都没说话。
弘志又提议让弘祺管账,美兰则负责一切采买。
“本来是应该辛苦二嫂的。只是我也知道,二嫂一向不耐烦这些俗事,又加上不是本地人,一开口就被人吃了价去。至于姐姐、姐夫们,那都是娇客来的,让你们出了钱,还要劳动辛苦,做弟弟的也说不出口去。你们只管安安心心吃酒席就好了。另外还要从每户的孙子外孙辈抽些男丁出来,管些杂事,陪着举哀、接祭、上祭、跑腿什么的。”
说完,弘志便一个个点出名字来。
弘兰坐在弘梅后边,低着头和她老公吴明嘀嘀咕咕:“哼哼……倒是会安排,最肥的差事给美兰,这算盘打的,还真是一点肥水也不让往外流啊……看他这架势,怕不是一早就想好了……晓健管钱?管钱顶个屁用啊?左手进右手出的,也就是大哥这脑子不好使,随便就糊弄过去了……二哥也傻,管的哪门子账?账都是他们自家报的,报多少支多少,枉担个虚名……”
“行了。”吴明不耐烦地低声打断她的话道:“你也就会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的。你是女儿,你不姓罗?就没点说话的份?还不是和儿子一样的出钱,每人一万块,少一个角都不行。人家吃肉喝汤,你只得在旁边看着罢了。有本事,你自己争去,别在我耳边念咒似的。我一个外人,你还指望我替你出头去?也没这个理啊。”
他又朝前面努了努嘴,“喏,那不是你姐?你们姊妹两个争去、闹去嘛!”
弘梅的丈夫老唐听得真切,他用手捅了捅弘梅,弘梅没理他。老唐生气地把脸扭过一边去了。
(五)
丧礼算是办得非常风光的。
大大小小的气球吊了七八十个,写满了哀思的条幅在寒风里挣扎着、扭动着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唢呐声、磬钵声、锣鼓声相互交织着,你追着我,我追着你,像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在呜呜咽咽的北风里震天地响着。一缕嘶哑的声音从嘈杂、喧嚣的乐器声中抢出一条生路来,努力地保持着抑扬顿挫的腔调——都知道这是在唱祭文呢——但是究竟唱了些什么?听不清,也没人关心。一阵风刮过,这声音又远了、模糊了。
狭窄的山洼里,巴掌大的村子里塞满了人。到处都是人头,远远近近的,头上顶着白的、红的孝布,说说笑笑的招呼着、寒暄着。一阵风起,呼拉拉地扬起一片,倒像是新开了染坊似的,刚染好的布没地方晾晒,就挂在野地里,东一条西一条的。
破旧的庭院里架起了大大小小五、六个土灶,一个个都烧得红通通的,蒸锅上咕嘟咕嘟地都冒着热气,浓浓的化不开的,刚被风吹散,又一蓬蓬地从底下涌上来,涌上来,生生不息似的……
弘梅坐在前坪上,和一堆人挤在柴火边。风吹着她花白零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
她看不清母亲的遗像。
那是一张她四十八岁那年的照片,还是弘梅带她去拍的。尽管算不上年轻,但是黑白照惯会隐藏人的年龄。何况她母亲还生得那么好。
瓜子脸、柳叶眉、水汪汪的两只杏眼,睫毛又长又密,鼻子又直又挺,天生的一幅美人图。
哪怕徐娘半老,也还是有种让人惊诧的美。
比她和她大哥强多了。
她和弘彦是生偏了的,完全继承了父亲的基因,扁扁的、平平的,毫无特色,是随意泼在陈旧宣纸上的两幅差不多的画,看得再久也和第一眼的感觉差不多,甚至更恶劣一些。
她的母亲很是失望,怎么会这样?一双儿女没半点像自己?
一个讨嫌的还不够,还要复刻两个同样讨嫌的模样立在自己面前,每天“姆妈、姆妈”地叫着,叫得人心烦。
所幸弘祺、弘兰、弘志,慢慢地将她良好的基因继承了去,尤其是弘志,和她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弘志是个美男子啊!以后一定要找个漂亮媳妇。”
她的母亲偏爱着他们三个,那里有她强大的基因。然而归根结底,她是只爱自己的。她爱着弘志他们三个,也无非是他们身上有她年轻时的影子。
然而,她也是她的女儿啊,她就是这么吝啬,不肯从指缝里漏出一点点来爱她?
哪怕到临死的时候,她的母亲也没有一思一毫念着她。
她想到这里,心头的恨又翻涌起来。
主祭师扬着大喇叭,一遍遍地叫孝子贤孙们都去拜五方。
她懒待去,只打发后辈们过去。
唢呐声又率先呜呜啦啦地吹了起来。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举着三柱香,在狭窄的五张桌子间绕行,弯腰鞠躬、跪下磕头。密密匝匝的,不是压住了前人头上垂下的孝布,就是被人撞到了后腰,衣服又被燃着的香戳到了,烫出几个圆圆的小窟窿来。大家闹着、笑着,还有人举着手机一边走一边开着直播……乱哄哄里,走了一顿饭的工夫,直到五张桌子底下的纸都烧过了,瓦片也砸尽了,这场仪式才算结束。
大家一哄而散。唢呐、磬声、鼓声也停了下来。
忽然一声响亮的哭声从灵堂后响起,几个人匆匆地赶了过去。那哭声越发高亢、激昂,像较着劲似的,持续了十几秒。一个人低着头,挣扎着用手蒙着脸,号啕着踉踉跄跄地被人扶了出来。
弘梅认出那圆滚滚的身形正是二嫂丽珍。
一年统共也没回来两次,三十多年了,见母亲的次数加起来怕是两个巴掌便数得过来,做戏给谁看呢?
弘梅心里冷冷地笑着。
她特意留心看了,除了丽珍干嚎了几嗓子,其他人没见着谁去哭灵的。
大哥弘彦照旧忙自己的事。母亲的灵堂虽搭在他家门口,他进进出出的,也不甚在意。
弘祺、弘志、美兰,一个个忙得飞起,连人影也照不着几面。举哀、陪灵都委托给了侄儿、外甥们。
弘兰格外留心,四处走走看看,厨房里、临时仓房里,果碟点心、团鱼、扣肉、炸鱼、炸虾、白条鸡、鸭、烟酒饮料、帕子、寿碗……乃至每席的人数,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大家都没什么悲伤,就算有,也是假的作不得数。
喜丧嘛!
一阵风卷过,卷起哔哔剥剥燃烧着的老树根子吐出的蓬蓬青烟来,直直地就往人脸上扑。
弘梅被熏着了,眼睛又酸又涩又痛,眼泪不可抑止地奔涌而出。
她失声哭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唉!弘梅啊,不要难过了。人都有这一天的。你想开点。你这样只管哭,让你母亲知道了,她躺在棺材里只怕也不安生呢。”
弘梅听了这最后一句话,哭得更委屈更伤心了。
她的母亲是不会知道的,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她为着她自己尽力地哭了一回,方才觉得紧紧绷着的心头略略松快了些。
(六)
当最后一个礼花蹦到了半空中,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砰”地一声炸响,只见黑色的薄烟里裹着一道浅浅的白光,风赶过来轻轻一拂,就都散了。送殡的人已经陆陆续续都下山了。花篮、花圈、纸幡、解下的孝布散落一地,燃尽的鞭炮只剩下一地的炸得稀碎的红色纸衣在寒风里滚来滚去。孤独的坟头边,只有几棵矮矮的树,还有一地枯黄的野草。
子女们到底是没有遵从她的遗愿,还是将她葬在了丈夫的坟茔边。
车子流水价地散去,一辆接着一辆,呼朋引伴的,喜气洋洋的,迫不及待地要赶回去。赶回去,回去好好过年去!喇叭声此起彼伏的,像最后的绝唱,又像是奔向新希望的进行曲,“滴滴滴,滴滴滴”,只管鸣唱着,渐渐地都远去了。
五天热闹的光景像是虚浮的一场梦,梦里锣鼓热热闹闹地敲着,“咚”地一声响,魔法消失了,一切又被打回了原形。
忽然的安静里透着一股死气,像铅云一样沉沉地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弘梅站在母亲的卧室里。一切都是老样子,旧时的发黄的年画、朱漆脱落的箱笼、乌沉沉的垂下来的弯弯的铜帐钩、床前发黑的长条的脚踏、老式的缝缝补补修过好多次的灰褐色的藤椅、还有支在梳妆台上铝皮的缀着几点绿斑的菱花镜子……
是古老的陈旧的气息,阴魂不散地守在这里。
弘梅恍恍惚惚又看见了她的母亲,坐在窗前,对着菱花镜子,慢条斯理地梳头,一抿一抿的,把黑黑的浓密的秀发一绺绺地绕上去,绕上去,缠成一个蓬松的髻,安安稳稳地、水溜光滑地立在脑后……
弘梅有些害怕起来,立即转身去到堂屋。
堂屋里,人都到齐了。
弘志、弘祺、晓健正在对账,收了多少人情,各项支出多少,还有哪些没结的款项,一样一样都罗列出来。
“席面是按三十六席预定的,实际只开了三十席。天太冷了,亲戚们也没都来,来的人大多也只派了代表。但是该发的烟、该给的东西一样都没得少,总不能人家没来就不给吧……人情他们都上了的,就是没来的,也托人带了人情来了,不给也说不过去。大哥,你说是吧?”弘志看向弘彦说道。
弘彦点点头。
然后弘志一项一项地念开支,念到烟酒时,弘兰忽然插话道:“等一下。我有话要讲。论理说,原不关我事,但实在是看不过。昨天下午的席面你们也不安排人清数。三四个人一桌的,也发一条烟,也是十条帕子十个碗,这就过分了吧?摆席的人不理会,反正也不关他们的事,怎么弘志、美兰你们都不管管?最后还是我腆着脸去拿了回来。我也有眼错不见的时候……这些多出的烟钱、帕子钱、寿碗钱都退了没?”
弘志愣了一下,飞速地看了看美兰一眼。
美兰讪讪地笑道:“怎么没退?都退了的。都是有底有数的,难不成谁还偷偷昧了去?才几个钱?我们不是那眼皮子浅的人……”
“退了多少?”弘兰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二哥,你把那退货的单子都找出来看看。晓健,你是管钱的,你和你二叔再对对。”
“哎呀,小姑还是这样性急。这不正对着账吗?我还没来得及把数过给他们两个呢。”美兰面上虽笑着,语气却有些不耐烦起来,“来来来,趁大家都在,我把这退的账转给你们。一共退了三十条帕子、三十个碗,一起退了660块钱,这账我交公了哦。”
“还有六七条烟呢?”弘兰又嚷嚷道。
“哎呀呀,小姑,你也算得太精了!早知道,这个家就该让你来当。我操的哪门子心呢?辛苦费力不说,还被人当贼似的审。哪里说公道去?别的不讲,就现在,我腿肚子还抽着筋呢。一天天顶着冷风八趟十趟地跑,跑得脚底还打了几个血泡……我图什么?不就图把母亲的后事办得妥妥贴贴、漂漂亮亮的,让人挑不出理来?我眼里就只看了那七、八千块钱?我宋美兰这辈子大钱赚不到,这点小钱还是不放在眼里的。”
说着说着,美兰掩着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弘兰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招,倒像是自己无理取闹似的,气势顿时减了几分。
“谁说你昧了烟钱。不过是把账对清楚。大家都是出了钱的,问一下也不过分吧?”
美兰见弘兰的口气软了下去,拿袖子用力擦了擦,擦得眼睛红红的,方慢慢地说道:“拢共就剩了三条零两包的烟。本来是预备退的,但是看着吹打的师傅连日来也辛苦,还有那些帮厨的,我就作了主,一包一包都散出去了……总要体体面面的,博人家一个口彩才是。也不是为我,说来说去,大家日后提起来,总还是说三山村的老罗家后人会做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席话说得大家哑口无言,明明知道她是偷偷昧了去了,但是谁也不曾亲见,还说什么好呢。
反正也就这最后一场丧事了。母亲在生的时候,都没能讨个公道去,更何况现在?
余下的账都没什么说头,一项一项流水似的过了。
席面定宽了,东西备多了,剩下的米、油、各色调味品,美兰倒是很大方地招呼着大家各拿一点去。
大老远的,又是拖家带口的,车上也放不下。谁又稀罕这些个。
堆成小山的黄雀肉、鱼丸子、鹌鹑蛋、海蛋糕、蜜枣,还有一筐一筐的炸鱼、炸虾、团鱼、扣肉和猪蹄子、白条鸡、鸭……明明弘兰昨天傍晚悄悄去看时,还摆了大半床那么多,可现在摆在她们面前的也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份。一个大红色的塑料袋虚虚地装了小半袋,虾子、团鱼和白条鸡是一块也不见了。四五块黄雀肉、鱼丸子里裹着几块扣肉和炸鱼,还有两三只猪蹄,剩下的都是些油浸浸的鹌鹑蛋和蜜枣。
“怎么只有四份?美兰,你也拿一份去啊?”弘梅还没会过意来,好心说道。
弘兰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大姐果然是个傻子,和美兰认识几十年了,还不了解她?她是个雁过不拔毛的主么?
果然,只听见美兰虚虚地笑道:“啊。我们的呀。我们的昨晚就拿回去了,正好儿子要回去取点东西,就顺手放车上带走了。”
“哎,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她又追补了一句。
大家心照不宣地彼此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弘志,你们家今年过年都不用办年货了吧?”
老唐到底性子直,又仗着自己年龄最大,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来。
一点潮红从弘志的耳根处生发出来,迅速地向两边蔓延开去,从下巴一直滚到眼底下的颧骨处才停下来。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又清了清嗓子,这才飞快地说道:“姐夫,您这话说的。哪有的事。”马上他又转过脸去,对弘祺说道:“二哥,你的账算完了没,最后还结余多少钱啊?”
弘梅瞪了老唐一眼,还是这样爱出风头,爱现眼,净得罪人。有你什么事呢?别人一个两个都不吭声,就你最聪明。这么多年来,倒是每每仗义执言,可是在母亲和兄弟姊妹面前,落下什么好来。这一世里,带累她受了多少气?
弘梅又扭过头来,决绝地不想再看他。
“接的人情,再加上母亲折子里的钱,刨去所有已开支的、待开支的,倒净剩了四万玖仟八百二十九块。大哥,你看这钱是怎么个分法?”
“我的意见啊,三兄弟平分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村里的人情以后少不得由我家弘志来还。另外我们自家的亲戚、朋友的人情也要划开来,这样才公道合理。大哥,你说是不是?”
美兰等不及先跳出来说道。
弘梅看看弘兰,弘兰噘着嘴,一肚子气正待发作。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做女儿的便是活该了?只有纯纯出钱的份。你们做儿子的倒好,名也有了,利也有了,办个酒还有得赚。剩下的首饰、上祭的毯子、几床簇新的被子、毛毯也都分了。我们是什么也没落着。这是什么道理……”
“本来也就没你们做女儿的份啊。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美兰嘟哝道。
弘彦重重地咳了一下,抬眼看了一圈,问道:“其他人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大家都低着头不吭声。
“没人说,那我来讲。现在社会不同了,子女都一样。弘梅、弘兰她们一样的出钱,再没有分三六九等的道理。我的意见是这样,不要扯那些个个人人情什么的,人情有多寡、有远近。要真按人情人头算,那酒席钱也要摊进去,这样才合理。再没有只计收不计支的道理。我想了下,一年后母亲立碑还要花钱,满打满算扣个八千出来,交给弘志去操办,管酒管饭、选石材、买鞭炮、钱纸、线香等绰绰有余了。剩下的钱由五户平分了,每户分得八千三百六十五块八毛钱。”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
说完,弘彦又扫了众人一眼。
“还有什么好说的。还得是大哥,做人做事最公道了。”
弘兰最先笑起来。弘梅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老唐的脸上立即浮上一片喜色来,连连点是。
弘祺一向比较佛系,丽珍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下,这样倒更省事,要真按着美兰的法子来,三兄弟里最吃亏的还是他们家。
只要不吃亏或少吃点亏便好。更何况,丽珍是很乐意看到美兰吃瘪的。
只有美兰心里不痛快,但弘志又是个没用的,不敢和大哥硬刚。她只好忍下这口气去。
再想想昨天偷偷拿回去的那五条半烟、大半麻袋的食物、两袋没开封的大米、三大桶菜油,还有一堆没动过的调料、各类零食,立碑还有八千块,到时经她手一调理,又可以省出两三千块钱来。
还有之前纂在手里没交公账的探病礼金,七七八八加起来,也差不多一万六、七出头了。
这样一想,究竟是偷偷比那些人多拿了好些了,她心头的怨气这才一寸寸地散了去。
分完了钱,大家高高兴兴地又一团和气了。
铅灰色的云层里隐隐地有几缕阳光漏下来,看着像是要放晴了。倒是个好天气。
“母亲到底是个有福气的,连天公都作美。往年这个时候,怕不是雪都下了两场了。”
弘梅坐在小车里,靠着车窗,随着车在山路上颠簸一晃一晃的。
灰蒙蒙的山坡连绵不断地向远处延伸着,依旧是苍茫茫的一片。这风景多少年了,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只是略略沧桑了些。
大约是天气的原因吧。
车子转过一道弯,远远地看见山坡上一处白幡在寒风中招展着,倒像是一只手,在挥手作最后的道别,又像是希望远去的人快点留下来,留下来,把时钟又拨回去。几姊妹热热闹闹的,扛着锄头、拿着镰刀、挎着篮子,挖泥鳅去,摸螺狮去、砍猪草去、放牛去……
啊,那时的天真蓝啊!
弘梅的眼前朦胧成一片,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又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