耘梦家园凡人闲文!傅申1980。码字成文

风筝也老了

2021-09-18  本文已影响0人  清风的
01

手指捏住拉绳,稍稍用力往下一拉,再松手,“吧嗒!”一下,电灯灭了。

拉绳在半空来回荡着,邱大民蹑手蹑脚走了出去,随手掩紧了门。

忽然,黑漆漆的屋里,有朦胧的光线一晃而过。原来是门对面墙上,有个一米高的北窗。光线是从窗户透进来的。

窗帘是用破旧被面改制的,上面还缀了三块补丁。毗邻的马路上偶有汽车驶过时,汽车的灯光就漫过了窗帘,那三块补丁很像空洞洞的嘴眼,乍一看有点唬人。

光线朦胧里,能看清屋里有张床,南墙是床头,床尾顶着北墙。床边有火炉子,炉火正在渐渐熄灭。

“唉~”面朝西墙的邱老茂低叹一声,他蜷缩在半旧的棉被卷里,黑暗模糊了面孔。

没过不久,又是一声叹。

老茂婆娘拍拍被卷,低声道:

“别愁,明天你带点钱,若老二家里待不下去,就坐车回来。这两年算是看明白了,老大的家里有我俩的地方。”

老茂伸真了腿,“唉!我俩那点养老本,都给了老二。”

揪着枕巾的一角,婆娘摁了摁潮湿的眼角:

“谁能料到脾气暴躁的老大才是孝子,你看这都半夜了,他还过来看炉火。而没脾气的老二,竟连他媳妇的那张嘴都管不住,刻薄的话吆,一刀刀刮得人心拔凉。”

老茂动了动:“唉!也不能总累老大一人,明一早我跟老二去,你能顾好自己吧?”

婆娘哽咽着:“怨我得了病,右边的手脚不好使,啥啥干不了,只能靠人伺候。”

“病治得很不错了,你不济都能下地走了。唉!该怨我俩老了,不中用喽。”

“老头子,别说了,睡吧、快睡吧,昂。”

等有了鼾声后,又一阵光线透了进来,于是又看清了一点:床头之上,挂了一个风筝。

02

天蒙蒙亮,邱大民的妻子淑英就搓着手进了厨房。

“淑英,在面汤里面加两个荷包蛋吧,爹一会儿又要走路、又要坐车的。”

“知道了,大民。”

吃饱饭,邱老茂热乎乎地出了家门。

邱小利紧跟着老茂,走出胡同口十多步后,他回头:“娘!大哥!嫂子!放心家去吧!”

看着两个身影越来越小,一直看不见了。

“娘,咱回家!”淑英搀扶着老茂婆娘。

“早起空气好,我多待会儿。你们回吧,忠凯也该醒了。”

忠凯是谁?他是邱大民的儿子。

常言说:老小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这邱忠凯就是老茂婆娘的大孙子,是心肝、眼珠子。昨晚上夜班,现在家西间里补觉呢。

淑英推开家门,就看见邱忠凯穿着绒衣绒裤站在小正间的门口,头发乱蓬蓬的,揉着眼,哈欠连天。

“妈,大清早怪冷清的,爷奶就都出去了?”

“吵醒你了?刚才二叔来接你爷爷去他家住几天。“

“为啥要去二叔家?在咱家住着不挺好嘛?”

“你二叔一个劲地来叫。”

“爷和奶从来跟我们在一起,这换了地方,我都觉不得劲,妈,下周早班,我去接爷。”

“你这孩子,爷爷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二叔家的弟弟妹妹也很想爷爷。”

“嗯,知道了,那我奶呢?怎不在屋里?”

“你奶还在胡同口溜达呢。你这要去哪儿?赶紧回来!”

“去叫我奶回家。”

“穿上棉大衣!都要结婚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让人烦。”

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

床边火炉烧得旺旺的,水壶的水沸腾了,热气氤氲着。

围在被窝里的老茂婆娘,愣愣地看着墙上的风筝,心在一个劲地哆嗦。

“奶!我回来了!怎就你一个人在?爷去哪儿了?”吃午饭的时候,孙女邱爱武抱着自己四个月大的女儿回娘家来了。

老茂婆娘心里一暖:自家是胡同里第一个四世同堂!

爱武新买了个傻瓜相机,她今天专门回来,要给爷爷奶奶拍照的。

“那好吧,下次再给爷照。现在,奶你看着你重外孙女,我给你拍张笑脸。”

“爱武,你给奶和娃拍张跟风筝一起的。”

“奶,你和娃都福态态的,配上双飞燕的风筝,真漂亮!”

“奶老喽,风筝也老了,瞧瞧都快散架喽。”

“奶才不老呢,在我记忆里,你一直都是这模样,就像这个风筝……”

老茂婆娘在镜头里笑逐颜开。

03

第五天了,昨夜里老茂婆娘没睡好,心突突的,很慌乱。

“老二你说啥?爹咋不见了?你啥时候发现不见的?前几天里,爹没说过他想去哪儿?”

邱大民把电话一扣,擦干脸上的洗脸水,去叫醒了忠凯,又出去叫上邻居,众人分几条线路开始寻找邱老茂。

上午没有找到,下午他们扩大了寻找范围。

六个小时后,邱老茂自己回到了家。

邱大民看见老茂坐在椅子上,衣裳、鞋上沾了不少泥巴,脸色蜡黄蜡黄,目光混浊。

“爹,你是没坐车?”

老茂嘴角颤抖着:“我从岭南的小路走回来的。”

“大老远的路?你走的?”

“大民,先让大伙儿都进来洗洗,一起吃饭吧。”老茂婆娘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喝了点米粥,老茂情绪稳定了些许。可无论谁问,他都不说是为了啥离开的老二家。

大伙儿刚走,邱小利来了,目光躲闪、不咸不淡说了几句,也没吃晚饭就灰溜溜地走了。

邱老茂上床躺下了。

“娘,我爹又没起床?”

“老大,你爹他走了十个多小时,路上没吃没喝,也没人和他说句话。”

邱大民攥紧了手,语气迟缓:“都在床上躺三天了,爹这是累狠了。那爹和你说了没,这是为了啥?”

“说出来丢人更气人!你爹从进了老二家,老二媳妇就拉长了脸。那天吃早饭,你爹刚夹了一筷子菜,她忽地用筷子敲打盘子,吓得你爹手一抖,菜就掉在了地上。

唉!这混账的老二媳妇,还一边收拾着擦地一边撅人……”

家里人都不追问原因了,因为他们发现邱老茂眼神发直,喜欢一个人发呆。

接着,他把最喜欢百灵鸟,连笼子带鸟都给丢了。没多久,他连坐着的马扎都忘了。

04

回娘家,听妈妈说完这些的邱爱武一拍大腿:

“妈,是看我爷80了,二婶才敢这么欺负人的!我去和她说道说道。”

“姐,我和你一起去!”一旁的邱忠凯附和着。

“唉!你们都别去,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你二婶她和咱们不一样。你们都看见了,现在每年除了年三十,她平常是不到这门里的。”

邱忠凯说:“听杰伦说,我二婶是回了娘家看护病人。”

二婶的娘家有遗传疾病,她和大哥是正常的,她的小弟和小妹病得厉害,生活不能自理。

邱老茂夫妇得知情况后,“我们坚决不同意!有多少好人家,你非要这一家?”

他们坚决反对邱小利的恋爱,更甭提结婚了。

邱小利却仗着被父母所宠爱,偷偷地去登了记,彻底激化了矛盾。

结婚后,邱小利也只能出去租房住,直到他们的两个孩子先后出生,也没发现有啥毛病,关系才缓和。

和父母的关系慢慢好转了,工作很忙的时候,邱小利就会把女儿灵芝和儿子杰伦送来,让娘给看着。

灵芝还好,杰伦却非常顽皮。

那一天,上学的孩子们快要放学了,老茂婆娘忙着做午饭,杰伦偷偷拿了风筝,和几个小男孩儿玩去了。

玩着玩着,风筝挂到树枝上,杰伦不敢回家,就自己爬上了树……

“什么?杰伦的锁骨粉碎性骨折?你是怎么看得孩子?”二婶真急眼了。

老茂婆娘也一瞪眼:“你这是怨我?家里有好几个孩子,男女大小都有,为啥只有他总是出事?

你们说自己是怎么当爹妈的,灵芝的头发里有虱子了。杰伦这么小就一点不听话,都是你们没有规矩好,别忘了,惯子如杀子!”

被呛到了无言,二婶就只好冲着风筝去了:“都是这个风筝惹得祸,我撕了它。”

“啊?难道那会儿我二婶还不知道?那个风筝是丢失的小姑姑的!那是爷奶的念想。杰伦还小,不知道动了就算了,二婶怎么能去撕!”

“那一次是闹大了,你二叔差点就被逼着和你二婶离婚。直到后来,你二婶家的老人过来赔礼道歉,事才了了。”

邱忠凯不解:“妈,当初再大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该变成陈芝麻烂谷子了。”

“不仅仅是这些,还因为彼此看不惯,每次一起吃饭都不愉快,会为一件小事起争执。后来,你二婶干脆只在过年的那一天才回来。”

爱武感叹:“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妈,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孩子,没受他人苦,不劝他人善。现在只能靠我们多担待多付出了。”

“知道了,那我争取每周多回来几次,给奶洗澡理发啥的,我包了……”

05

半年后,在市立医院的诊室里,邱大民询问医生:

“大夫,我爹是患了阿尔茨海默病?怎么治啊?”

“嗯,这病也叫老年痴呆症,或许按时吃药和好好护理能延缓恶化……”

第二天早上,邱大民在饭桌上宣布:“我把小工厂停业,在家里和淑英一起照顾爹娘。”

以后每逢好天气,邱家门口两边就会各有一把圈椅。

“出去喽,去晒太阳了喽!”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像守护神,眯着眼坐在那里。

邻居们会听到老茂和婆娘拉呱说话,还能哼哼小调。

再后来,邻居们都清楚,邱家每月的水电数字居高不下。他家的洗衣机总在转动。

如此冬去春来,整四个轮回。

邱忠凯婚后在外居住,这天他和妻子回家,一进门就说:

“爸妈,我爷和奶的状况挺稳定的,周末,我们全家人出去转转吧。”

淑英说:“你们好不容易能歇歇,自己玩吧。”

邱忠凯的小媳妇会撒娇:“我俩就想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一起呢。”

邱大民这才点头:“我们下周末出去。”

有了计划,却还是没去成,因为邱小利罕见地上门来了。

“大哥,我听说了,这房子快要拆迁了。”

邱大民摇头想说自己不知道,老茂婆娘直接就怼:“拆不拆的,都和小利你没有关系。”

“怎没关系?都是儿子,总该有我一份吧?”

听到小利的狡辩,邱大民严肃起来:

“老二,这三间平房在房产局那儿,是登记在我的名下,房租一直我交。再说了,你单位不是给按无房户分给你房子了吗?”

旁边的老茂婆娘更气愤:“我和你爹的养老费呢?你拿出来也和你大哥平分。”

邱小利哪里肯啊,“那个……这个……”

实在谈不拢,哥俩就走了诉讼程序。最后,公证书上这样写着:房屋由邱大民承租使用。

理清楚这事,耗时一年多。

而在这段时间里,邱老茂多次走失被路人送回,而且他又出现了大小便失禁和行走困难。

看着将满70岁的大儿子恭着腰,每天抱来背去着邱老茂,老茂婆娘擦着眼角喃喃自语:

“唉!人到底是糊涂好过?还是清楚好过?”

06

冬季似乎特别漫长,冬月里,迎来了老茂婆娘88岁生日。

生日后的第三天,婆娘指着全家福照片,告诉老茂:

“这是忠凯的儿子叫超宝,是我们重孙子!我们是老爷爷、老奶奶了,活够本喽!

老头子,今年我许了生日愿望,你要走我前头。我俩拖累老大已经六年了,你是没见着,他鼻子又流血了。”

邱老茂面无表情地看着婆娘。

春节过后,来了一次寒流。邱爱武一早被叫回娘家:“妈,我奶感冒了?看医生了?”

“看了,那个老大夫还说,你奶奶心脏很不好,随时都有危险,让我们做好准备。”

“做啥准备?大夫在胡说,我奶根本就没事……”怕被奶奶听到,爱武低声哭了。

擦干眼泪后,她陪着奶奶到了天黑才离开。

夜深人静,老茂婆娘摸黑坐了起来,她来回抚摸还糊涂着的邱老茂。

“老头子,千万别我先走了,你一定要走我头里去。不然你可怎么办?这两年,你谁都不认了,还就记得我,若瞅不见我,你该多害怕。”

喘了口气,婆娘又说:”老头子,我们走了,这风筝就跟我们一起走,风筝也老了,再不用飞了。”

许是那晚的风声太大,老茂婆娘的心愿老天没有听见,她先去了。

来送殡的亲朋都避着邱老茂,生怕再刺激他。

婆娘头七的这天中午,糊涂了几年的邱老茂突然清醒,他问陪着他的邱忠凯:“你奶呢?”

“我奶还住院呢。爷,你认出我了!”

老茂流泪了,泪珠滑过耳朵,落在枕巾上:“唉!知道了,去告诉你爸妈,吃饭不用叫我,我睡了。”

邱老茂就一直一直在睡,他不吃不喝,激烈反抗挂吊瓶,偶尔只喝一点点的水。

一周后,墙上的风筝没了……

三年后的清明节。

“妈,知道我们给爷奶扫墓时见到谁了?”

“谁?”

“见到二婶和杰伦弟弟,他们给爷爷奶奶献花。”

“你二叔咋没一起去?”

“说偏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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