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奴
一
那天他偷偷从宫内溜出来,恰巧被众人追着满街跑的他给撞个满怀。
“什么人?胆敢顶撞太……太鲁莽了吧!”
身旁的小太监忽然意识到言语不当,急忙换了说辞。
他微微蹙眉,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不过是与自己相当的年纪,衣着却是破破烂烂,不仅毛发全然散开毫无打理,就连身上都已是发出阵阵恶臭的气息。
小太监一边掩护少爷往后躲,一边驱赶着少年,“滚!快滚!从哪来的滚哪里去!”
身后的的众人一拥而上,领头的老板手中还握着一支木棍,不断叫骂,“又是你这个小毛贼,看来上次还是教训的不够,来啊,给我狠狠打!”
小太监悄悄对他耳语,“太子,天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他回头看了眼被他们按在地上的少年,少年手中死死抓着半只包子不肯放,任是众人如何殴打,都始终扛着不发一声。
恻隐之心不免泛滥,小太监看出了太子的心思,不等吩咐,便由袖口掏出一锭银子丢向众人,“我家少爷大发慈悲,这些银两当作是你们的补偿,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领头的老板从地上拾起银子,看了眼仍未出声的少年,恨恨道,“算你好运!”
众人拂袖离去。
少年的汗水与泥巴混成一体,湿漉漉的头发黏在眼睛上方,但仍可从缝隙中隐约看到,不远处的他音容样貌,在身后大片日光的映衬下,是那么光辉耀人,不可夺目。
他忽而一个健步挺身,也不管刚才身体承受了多少的痛苦,紧紧抱住太子的大腿不放,太子洁白如玉的衣襟下顿时沾染了大片油垢与泥土的污渍。
小太监吓得魂不附体,连忙一个飞跃急急冲来,一把扯开扑在太子身上的少年,一记耳光重重甩了过去,“哪里来的刁民,竟敢从此放肆!是不是连命都不想要了?”
如果不是临出门前太子反复叮嘱不可透露真实身份,恐怕小太监此时此刻立马就要跪下痛哭哀嚎了。
被打倒至地的少年捂住半边脸,目光定定,依旧望着太子不肯离去。太子低头看了眼衣上浸染的污渍,非但没有恼,反而激起了心底的好奇。为何这少年感觉如此熟悉,却又始终不发一语?
小太监惊魂未定,小心翼翼地问,“太子,我们还是回去吧,等下我就派人来把这个刁民给砍了!”
太子摇摇头,微笑道,“不必,将他也一同带回去。”
少年的目光灼灼亮亮,不知是头先的那一巴掌太过用力,还是被前方落日的光芒刺痛有了泪。
二
“禀殿下,已经命御医检查过了,确实是个哑巴。”
少年跪在殿内,那若有若无的香气从正前方不断传来。他微微抬起头,换好官服的太子与昨日截然不同,就连胸口系着的一缕腰带都透露着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
“啪!”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小太监不满地训斥,“没有叫你抬头,就不要随便抬头看,知道吗!”
太子示意少年站起身,“从今往后就留在这殿内吧,平日里叫平公公多多照应你,你也多教他一些宫里的规矩。”
平公公俯首称是,眉目中却满眼不服。凭什么我进宫五年才有机会伺候太子,你不过打个照面就想野鸡变凤凰?虽然不大好在太子面前直接发作,暗地里却总是时不时地偷偷欺负少年一把。少年忍气吞声,从未有过任何不满和抱怨,更加不可能向其他人告状,所以身上总是伤痕累累,几乎把一切打骂责罚照单全收。
毕竟是个哑巴。
即便这样,平公公也几番忍不住向太子进言。
“殿下,此人来历不明,如此简单就把他留在宫内,怕是日后会有祸患啊。”
太子倒也不在意,“来历不明?那你是干嘛吃的?不早就叫你去把人家室背景给调查清楚吗?”
平公公跪倒在地,“小人调查过了!可、可还是一无所获啊……”
太子放下手中的笔,“既然是个孤儿,又不会说话,还能有何祸患?反正你每天在宫内都无所事事,不如给你收个徒弟好好管教,让你也好多些乐子。”
平公公连忙称是,“多谢太子费心。”
“管教好了,就送到我身边来做陪读;若是管教不好,就当你失职不当,到时一起受罚。”
平公公的汗水几乎就要淌到地上,这是要让自己左右不是人呐。
太子努力掩饰住自己嘴角的一抹坏笑,忽而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父皇说庆典安排在什么时候?”
平公公从惊吓中回过神,“禀殿下,是下月初五,还有二十天。”
三
半月前,太子带人平反,将谋划策反的靖王与陈将军一并拿下。念及皇室亲情,太子并未对靖王痛下杀手,只命令把靖王负责收押,等候他日父皇亲自定夺。而与靖王一开始就同一战营的陈将军则当天被满门抄斩,整族上下一人未留。
皇上欣赏太子这种当机立断、敢舍敢留的态度,在把靖王收监看管之后,决意挑个吉日良辰为太子专门庆祝。陈家上下老小的头颅早在数日前就被剜去血肉,挂在庭前杆上每日示众。尽管头颅只剩下空荡荡的近乎白骨,可仍掩不住这些时日所发出的阵阵恶臭,来来往往的小太监无一例外地掩鼻快速经过,谁都不愿在这寒瘆之地多停留片刻。
与其是百官庆功同乐会,倒不如说,这是皇上帮太子给众人的一记狠狠下马威。
太子资质聪慧,才能拔萃,虽已受封三年,但也至今惹得有些许官员颇感不满。大概唯一能够解释的原因就是,靖王比太子更好看。
这么想着的皇上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同样都是从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为什么偏偏皇家的孩子总要勾心斗角、永远不得安宁呢?
“父皇!”清清亮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太子的笑容像雨后荷叶中往外兴奋探头的小青蛙,单纯又无害。只要是见过这张笑脸的人,大概没有几个会不喜欢皇儿的吧。
只可惜,他们是皇族。
皇上的声音严厉又责备,“近日外面都比较乱,跟你讲过多少次了,不准再私自出宫!还有你,再由着太子这般胡闹,朕就把你给砍了!”
平公公赶忙磕头,“不敢不敢,奴才绝对会好好看着太子殿下,不让殿下有任何闪失!”
从皇上的宝殿离开之后,太子的笑容依然满面。
“殿下啊,您刚才也都听到了,要是下次奴才还陪您出宫玩,皇上可就真的会砍了小人的脑袋啊!”
“那还能怎么办?宫内现在一切太平,身边的人又都这么无聊……啊对了,上次捡回来的那个奴才活着没?管教的怎么样了?”
平公公憋了半天,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最终只憋出一句,“禀殿下,他……是个天生做奴才的料。”
四
少年听话又勤劳,任打任骂,从不偷懒。加上自身悲惨的遭遇和身世,连一向心怀嫉妒的平公公都忍不住对他开口称赞。
太子听罢小太监的描述更加好奇,“真的这么听话?不就只是个哑巴吗,怕不是个傻子吧。”
一日,闲来无事的太子将少年叫过身旁,“来,陪我写写字。”
太子有着每日练字的好习惯,他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写下一个“润”,抬头逗少年,“你感觉如何?”
少年点点头。
太子又写一个“无”,抬眼望向他,少年再次点头。
这次,太子故意将“红”字少填一点,指着纸上那字问道,“那这个呢?”
少年踌躇,半响,执笔将那末根的最后一笔温柔补上。
平公公登时发了火,“平日里教你的那些规矩全都忘了!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在太子面前拿笔!还不赶紧磕头认错!”
太子丝毫未怒,“原来你也识字。”
地上的少年默不作声。
“来,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
少年看着面前那张纸,愣了愣,眼神迷离地摇摇头。
“你不知?”
平公公一巴掌又要落了下来,“刚才拿笔的时候不是好好的,现在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了?”
太子一个笔刷直接飞了出去,不偏不斜正好甩了小太监一嘴墨,“滚滚滚!我问话的时候轮不到你出声,哪里凉快上哪呆着去!”
平公公不敢再吭声了。
“那你身世呢?家里人叫什么,自己是如何哑的,这些事情你可曾还记得?”
少年握笔的手微微颤抖,眼神比刚才还要茫然。
御医曾跟他说过,少年的哑是后天为人所害,不仅夺取了他的声音,就连失忆也是发生在毒哑前后的事情。
“算了,你也是可怜之人,既然没有名字,不如以后就叫你做‘红’吧。”
五
即便这样,太子也从来没有真正叫起过这个名字。虽然是他自己给出的提议,可觉得还是哪里怪怪的,总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自在。
“喂,三天后的庆功宴跟我一起去吧。”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习惯开始称呼少年为“喂”了。
少年沉默着点头,脸上的神情看不出一丝喜或悲。
平公公醋意正浓地凑上前,“殿下,这……有些不妥吧?他区区一个奴才……”
“有何不妥?”太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你不同样是个奴才?届时文武百官全来赴宴,把你们叫过去吃点好的怎么了?不想去你就别来!”
平公公抹着泪点头,“想,想。”
三日后,少年在众目睽睽下倒在了血泊中。
刺客暗杀行动失败,知道已无去路,便依计划中的第二安排咬破藏在袖口的毒药,当即自尽。
除了完全不知如何混进来的那名刺客以外,现场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唯一留下来的,便是少年胸口插着的那支箭。
少年已从痛中惊醒,望着眼前盘内被取下的半截箭头,若有所思。
皇上把平公公叫去训斥了半日,回来的时候平公公眼角带泪,整边脸都已浮肿。
少年挣扎着想要起身,被皇上制止,“有伤在身就无需多礼。”
皇上问太子,“他是你带回来的?”
太子瞪了眼身后的平公公,点头道,“是。”
“拖出去砍了。”
秉着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护子决心,皇上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此次事件同眼前的少年毫无干系。
“他与你素不相识,来历不明,倘若今日是个苦肉计,留在身边必是祸患!”
少年的汗水涔涔密密,淌到尚在流血的伤口处,令裹着的包扎浸染更加红晕。
太子不忍,“父皇,那箭头离心脏只差了不足半寸,若真是同谋,断不能赌上性命毫无退路。”
皇上怒,“你对他了解多少?家住哪里,年龄几何,父母是谁,名字又叫什么?”
太子被这连串的逼问呛得无可奈何,终究挤出一句,“他……他叫红。”
“红?我看这名字是你给取的吧,怎么不叫绿呢?要不要再给你挂道彩虹?”
太子被噎得无话说,“总之,我不准伤他性命!”
皇上嗤之以鼻,“不过是个奴才,值得你这般护他……”转念一想,“算了,也就是条奴才……留下来可以,但必须得阉了。”
太子惊,“这如何使得?”
皇上甩袖留下一句话,“念他护驾有功,准许疗伤半月,半月以后,立即送去净身。”
六
太子觉得很愧疚,没想到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要让恩人做太监。
他不能违背父皇的旨意,但又始终过意不去,左想右想,终究还是欠了少年许多东西。
少年沉默着接受了这份安排,不声不响地忍受疼痛早已是家常便饭,能有今日的命运,也是毫无意外。
只是他这般模样让太子更加心疼,忽然心内便有了些许新的打算。
御医听说太子的想法后,很是为难。
“殿下,这疾患……恐怕宫内无人能治。”
少年的哑疾主要由毒而起,但舌根又被人连根拔断,不遗半点舌肉,手段之歹毒残忍,就是为使日后的医治彻底斩除念想。
“当真一点办法都无?”太子不悦。
“按照普通疗法,确实是无药可解。”
太子眼睛一亮,“这么说,不普通的法子就有办法医好了?”
“有是有,只不过……这、咳、有点……玄幻。”
太子带着少年回到了三年前。
御医曾世代炼习一种法术,这种法术能把人无声无息地带回过去。据御医推断,少年的哑疾大概是三年前所致,太子既然想帮少年弥补这段遗憾,便唯有回到少年变哑之前。
御医给了太子一幅棋图,未免出错,每步棋盘都早已被设定排好,只需按照路线行走便是。他们只有三天的时间,御医用法术冻结住这边的时辰,好不令任何人有所察觉,但功力仅能维持三个时辰,也就是他们在棋盘里的三天。
临行前,御医千叮万嘱,“请太子务必按照棋盘内的规划进行,绝不可有任何改变。如若不然,现实与过去一旦出错,怕是要遭天谴啊!”
太子问,“三日后归来会如何?”
御医答,“万事无恙,一切回到原点。”
太子想,既然改变不了少年将被净身的事实,不如趁现在带他去享受一阵乐子,也是极好。
七
太子第一次听少年开口说话,糯糯软软,像极了宫殿外那只慵懒温顺的小猫。他忍不住逗趣道,“学个猫叫听听。”
或许是想要哄太子开心,又或者是不敢违逆太子旨意,少年竟当真叫了声——
“喵。”
就是这一声,彻底让太子失魂落魄,鬼使神差般竟不自觉地牵起了少年的手。
绵软、羞涩、欲说还休,果然就是一只猫啊。
太子并不在意街边路人的神色。御医早已给棋盘下了蒙蔽咒,为的就是不让过去的人们知晓现在太子的身份。没有顾虑的行程令两人更加无拘无束,三天虽然短暂,却也足够使双方获得满足。
第一天,他们吃了糖葫芦、冰小果和油炸饼。
第二天,他们喝了女儿红、梨花白和彩虹酿。
第三天,太子给少年满满倒了一杯酒,十分诚挚地说,“谢谢你。”
他没有什么朋友,这三天来在棋盘内的短暂时光,是他有生以来最美好的经历。
这种感觉,真的很玄幻。
太子笑的傻傻的,笑容纯净又天然。
借着醉意,少年忍不住调侃,“殿下,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像只小青蛙?”
太子佯装发怒,“敢这么说我,不怕回去把你砍了?”
少年笑,“殿下不舍得。”
话音刚落,他便已有些头晕目眩,脚底无力地瘫向地面,被太子一把牢牢扶住。
“这……”
“离心散。”
太子语气淡然,将他整个人横腰抱起,轻轻放到床上,“明早醒来我们就要回去了,好好睡一觉,把在这里的一切全部忘掉,都当它们是场梦。”
沉睡的少年呼吸声近在枕边,太子一夜未睡,守在旁边看了他整晚,心中默念,“等你净身完毕,我就把平公公辞了,留你在我身旁,可好?”
八
太子和少年没能回去。
途中出了意外,两人谁都没有察觉。
少年的生父苏某在准备行刺太子的途中见到了少年的身影,蒙蔽咒对血亲不起作用,因此在看到少年的那一刻起,太子的行踪就已曝光。
“他不是应该在宫里吗?”
苏某将消息汇报给了陈将军,陈将军又与靖王通了信,二人当即决定改变原计划,趁太子外出在即,尽快找机会暗杀。
三年前,靖王与陈将军蓄意谋反,就曾派苏某先行入宫试探。苏某暗杀失败被护卫当场擒住,任是如何严刑拷打都未招半字,没多久就被活活打死,弃尸荒野。
也正因为苏某的只字未提给靖王多赢取了三年的准备时间,可最终也没能改变败者为寇的事实。
然而现在,蒙蔽咒失效,苏某幸活,过去与未来无法重合,棋盘便被锁死。
皇宫上下乱作一团。
已经被拉出去快要斩首的御医再次被皇上叫了回去,“有什么法子能够使太子安然无恙?讲!”
御医哆哆嗦嗦,回答道,“禀皇上,当今之计唯有走步险棋,以命换命,以棋换棋,方可解这棋局。”
“说人话!”皇上不耐烦。
“将血亲或亲密之人的生辰姓名写在一起,当血亲或亲密之人牺牲之时,便也就是太子回来之际。”
“确定这法子管用?会不会对未来造成什么影响?”
“棋盘之内皆是虚幻,谁都无法改变真正的过去。太子虽已触动过去的机关,但臣仍可用移花接木之法令太子平安归来,定能保其安然无恙。”
皇上沉吟片刻,缓缓道,“放靖儿出来。”
九
一支飞箭朝着太子直直飞来。太子自幼习武,自然眼疾手快接住了那秉箭,向着刺客的方向反面抛去。原本怔在一旁的少年,见到箭头上方的标识,竟然一时晃了神,冲上前去挡到刺客面前。刺客大惊,慌忙抱着少年闪至一旁,但仍不可避免地划伤了少年的脸。
刺客眼见少年无大碍,顿时松了一口气,犹豫刹那,最终放下少年迅速逃离。
太子从地上拾起那支箭,箭头上方的标识与庆功宴时遗落下来的那把一模一样。
“他是什么人?”太子问。
少年的眼神迷离又浑浊,离心散已经开始起了药效。
“你到底是谁?”
少年不知。他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没想到,你居然是和他们一伙的人。”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乱,太子将箭身一折为二,狠狠丢至他面前:
“滚。”
太子被靖王生擒。关于如何处置太子的这个问题,靖王和陈将军争执了许久。
“王爷,太子毕竟是皇室血脉,念在皇上的颜面,还请王爷三思啊!”
“皇家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妇人之仁何以建功立业?太子必须杀!”
“可他毕竟是王爷的兄长啊!要是被皇上知道,这……”
“若是本王所杀,父皇定会怪罪,可若是逆臣叛党所致……那本王剿匪有功顺位也是理所应当。”
最终,陈家上上下下也没能逃出满门抄斩的命运。
包括苏某在内。
靖王打量着面前的少年,言语不屑,“你救了你父亲,我杀了你父亲,又顺便帮你铲除了仇人,你说,你是该感谢我,还是恨我?”
少年不语。漠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
靖王怒,“既然不想说,那就以后永远都不要说了!来人,把他的舌头割了!”
十
靖王问太子,“还有什么遗愿吗?”
太子想了想,说,“我想见见他。”
七色靓丽的彩虹酒斟在杯盏,在烛火的映衬下,格外绚烂。
那是他们第二日时最后的亲密。
太子的手无比温柔,从背后拦腰抱住少年,看着少年在纸上轻轻落笔。
“苏洛红……原来你叫这个名字。”
御医曾对他讲,倘若当真困在棋盘内出不来,必要的时候可以杀掉少年,只要念着自己的名字,就可一命换一命,太子即可醒来。
少年不知道,那一夜仅剩的温存,不过是太子想要完成亲密之人的必要条件罢了。
……
脚步声越来越近。少年抬起头,见一位落魄仍玉立的男子站于面前,那感觉似曾相识,却又远在天边。
“三年前,你的哑疾是否为我所致?”
太子狠狠抓起他的衣领逼问。那副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疑惑,离心散让他不再记得任何事情,只有嘴角尚在流淌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到他指尖,反倒使他愈发恼怒。
“你是叛党的儿子,我又怎么可能会放过你!”
袖口藏着的刀片在少年颈上割出一道细细的红线。他一手握刀,一边耳语,“我是太子,你是奴才。奴才始终都是奴才,这是永远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太子醒来的时候,池中的一片荷花刚好盛开。探头探脑的小青蛙从雨后荷叶下方欢乐嬉闹,叫声此起彼伏,甚是热烈。
太子听得心恼,遂吩咐太监,“将整池的荷花全部除了。”
靖王狱中自尽,御医告老还乡,平公公被调离去了浣衣阁,这些,都是后来他才知道的事。
不过他也不在意,毕竟成王败寇,剩下来的那些,全是奴才。
而留在棋盘内的那段时光,则至此再无人知晓。
十一
又是一年盛夏。太子望着空荡荡的整池池水,总觉得心里闷闷的,想着最近一切太平,便打算出宫走走去散散心。
走着走着,便不自觉来到了集市。
新来的小太监灵活又乖巧,“殿下,不如我去帮您买些吃的?”
太子淡然道,“不必,看看便好。”
也不知为何,他心烦意乱,似乎总在等待些什么。
前方一片混乱,小太监用身体护住太子,小声道,“殿下,小心。”
那是一个被众人追逐驱赶的邋遢少年,手里握着半支脱了毛的笔,胸前还死死护着从集市刚抢来的一张纸。
店铺老板将少年踹倒在地,从少年怀内夺过那页纸,毫不客气地撕个粉碎,“没有钱就不要学人来写字,哪里来的给我滚回哪里去!”
太子微微皱了眉,小太监觉察到太子不悦,小心问,“殿下,要不要我前去制止?”
太子摇头。他只是没有看清那纸上的字而已。
少年抬起眼,刚好与太子四目相对。
共饮彩虹酒的那个夜晚,太子不知,其实少年早在太子之前就已在酒内放了离心散。他想要和太子永远留下来,忘掉他们现有的一切,在棋盘内快快乐乐过一生。
由于药放的并不多,所以当即并未生效,直到太子杀念顿起,在临终的最后一刻,药效才终于起了作用。
太子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自己是谁,口中念的、脑内想的,唯有那不断浮涌闪现的三个字——
“苏洛……红。”
……
被众人拳打脚踢的少年不出一声,握着的笔从手中飞出去,不偏不斜,恰好在太子衣襟上重重甩了一抹点。
“原来是个哑巴,也是有趣。”
小太监试探着问,“殿下,还继续逛吗?”
太子摇摇头,转身笑道:
“不,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