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诀——第六章 杂役处的江湖
灵虚派的杂役处,坐落在主峰后山一片低洼的谷地里。
当陈洛玺跟着引路的外门弟子穿过最后一道山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了怔——这里没有云雾缭绕的仙家气象,只有一排排低矮的石屋,屋前晾晒着各色衣物,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柴火味和药草味。几名灰衣杂役正扛着水桶匆匆走过,见到引路弟子时连忙躬身让道,眼神麻木。
“这里就是丙字区杂役处。”引路弟子是个瘦高青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猪圈,“你的住处是丙十七号房,六人一间。每日卯时起床,辰时前必须到管事处报到领活。活计包括但不限于挑水、劈柴、清扫山道、侍弄药田、清理兽栏。”
他将陈洛玺带到一间石屋前,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六张木板床挤在墙边,被褥单薄发灰。此刻屋里有三人:一个正在补衣服的老汉,一个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少年,还有一个坐在门槛上磨刀的精壮汉子。
“新人,陈洛玺。”引路弟子说完便转身离去,连名字都懒得问。
磨刀的汉子抬起头,上下打量陈洛玺。他约莫三十来岁,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疤,眼神锐利如鹰。“新来的?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
陈洛玺顿了顿:“登问心阶上来的。”
“问心阶?”老汉停下针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那玩意儿不是考核用的吗?能登完的,怎么也得是个外门弟子啊。”
“我是五灵根下品。”陈洛玺实话实说。
屋内静了静。磨刀汉子嗤笑一声:“原来是废物堆里的废物。行了,靠窗那张空床是你的。我叫赵猛,以前是镖师。这是老余头,在山上干了二十多年杂役。床上那个叫小六,前些天打扫兽栏被铁甲犀撞断了肋骨。”
老余头叹了口气:“小六才十四岁……这活儿本不该他去的。但管事的说,谁不去就扣三个月例钱。”
陈洛玺走到床边放下简单的包袱——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灰衣和几块干粮。君芜本来要给他塞钱,他没收。杂役处有杂役处的规矩,揣着银钱未必是好事。
“例钱多少?”他问。
“每月半块下品灵石,或者换成十两银子。”赵猛继续磨刀,“但管事的总有办法扣掉大半。比如打碎一个碗扣一两,挑水洒了扣二两,起晚了扣五两。干满一年能不倒欠的,都是人精。”
陈洛玺默然。他想起叶文桓随手给的那两颗紫色药丸,光药香就能让人精神一振,不知价值几何。仙凡之别,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傍晚时分,另外两名室友回来了。一个矮胖中年叫王福,是厨房的帮工;另一个瘦削青年叫李青,负责清扫山道。两人皆是满面倦容,进屋倒头就睡,连话都懒得说。
当夜,陈洛玺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久久无法入睡。月光从小窗漏进来,在墙上投下窄窄的一道白。他摸出怀中的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心绪稍平。
母亲当年,是否也曾在这样的石屋里度过夜晚?父亲呢?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留下“道在心中,不在山上”这样的话,才会不愿他踏入修行界?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老余头在黑暗中低语:“小子,你真是登问心阶上来的?”
陈洛玺嗯了一声。
“那你不该来这里。”老余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问心阶考验的是心志。能登顶的,心志都远超常人。这种人在杂役处……要么很快爬上去,要么死得很快。”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太扎眼了。”接话的是赵猛,他竟也没睡,“杂役处有杂役处的江湖。管事的刘扒皮最讨厌有想法的人,他喜欢听话的狗。你这样的,他会往死里整。”
陈洛玺沉默片刻:“那我该怎么办?”
“装傻。”赵猛翻了个身,“装得越废物越好。等摸清这里的门道,再想出路。”
第二日卯时,天还没亮,刺耳的铜锣声就响彻谷地。
陈洛玺跟着人群来到管事房前的空地。管事刘长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白无须,眼睛细长,看人时总眯着,像在掂量货物的价值。
“新来的,陈洛玺?”他翻了翻名册,“丙十七房还缺个挑水的,你去吧。每日三十担,挑不满扣例钱。”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吸气声。赵猛在陈洛玺身后低骂:“这老畜生……”
挑水是杂役处最苦的活计之一。水井在后山三里外的寒潭边,来回一趟就要半个时辰。三十担,意味着从天亮挑到天黑都不一定干得完。
陈洛玺没有争辩,只是低头应了声“是”。
去领水桶时,老余头偷偷塞给他一个破旧的皮垫肩:“垫在肩上,能少磨破点皮。记住,脚步要稳,换肩要勤,不然一天下来肩膀就废了。”
第一趟,陈洛玺走得磕磕绊绊。两个大木桶装满水后重逾百斤,扁担压在肩上,很快就把皮肉磨得火辣辣地疼。山路崎岖,稍有不稳就会洒出水来——而洒了水,是要扣钱的。
第二趟,他开始摸索节奏。呼吸与脚步配合,换肩的时机,下坡时的重心控制……这些看似简单,实则都是门道。
第三趟时,他在半路遇到了李青。这瘦削青年正在清扫山道上的落叶,见到陈洛玺满头大汗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刘扒皮让你挑水,是因为昨天有人看见柳师姐送你过来。”
陈洛玺一怔:“柳师姐?”
“就是那个新入内门的纯阴之体,柳君芜。”李青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杂役处有规矩,不能和正式弟子走太近。刘扒皮这是给你下马威呢。”
原来如此。陈洛玺道了谢,继续挑水上山。肩上越来越疼,但他心里反而踏实了些——有缘由的刁难,总好过无缘无故的恶意。
午后,当他挑完第十二担水时,远处山道上忽然飘来一阵铃铛声。
一顶青竹小轿由四名杂役抬着,缓缓行来。轿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俏脸。
“洛玺哥哥!”君芜跳下轿子,全然不顾抬轿杂役惊讶的目光。她已经换上了灵虚派内门弟子的服饰——月白长裙,袖口绣着寒竹纹,腰间佩着玉牌。几日不见,她气质已有些不同,眉宇间少了些怯懦,多了些清冷。
“你怎么来了?”陈洛玺放下水桶。周围干活的杂役纷纷侧目,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人低下头加快动作——怕被牵连。
“我问了人才知道你在这儿。”君芜看着他肩上的血痕,眼圈一红,“他们怎么能让你干这种活……我去找管事!”
“别去。”陈洛玺拦住她,“这是杂役处的规矩。”
“什么破规矩!”君芜咬着唇,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寒竹峰主给我的金疮药,你拿着。还有这个——”她又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晶莹的石头,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是灵石。虽然只是下品,但对杂役来说已是天价。
“我不能收。”陈洛玺摇头,“你刚入门,需要这些。”
“我有!”君芜执拗地塞进他手里,“峰主对我很好,给的月例很多。洛玺哥哥,你再等等,等我学成本事,一定把你从这儿接出去……”
“君芜。”陈洛玺打断她,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你记住,在灵虚派,你是内门弟子,我是杂役。我们走得太近,对你对我都不好。”
君芜愣住了,眼中泛起泪光:“连你也这么说……寒竹峰主也让我专心修行,少来杂役处。”
“她说得对。”陈洛玺狠下心,“你要变强,就要遵守这里的规则。我也是。”
远处传来管事的咳嗽声。君芜知道该走了。她最后看了陈洛玺一眼,转身跑回轿中。轿帘落下时,陈洛玺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青竹小轿渐渐远去。陈洛玺握着还带着体温的药瓶和灵石,站了许久。
“小子,你麻烦了。”赵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抱着胳膊,“柳师姐对你这么好,刘扒皮会更往死里整你。而且……”他顿了顿,“内门弟子和杂役有私情,是犯门规的。轻则逐出山门,重则废去修为。”
陈洛玺将东西收进怀里:“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别人可不管。”赵猛拍拍他的肩,“好自为之吧。”
果然,下午刘扒皮就把陈洛玺的叫去,劈头盖脸一顿骂:“谁允许你和内门弟子私相授受?门规第七条,杂役不得主动接触正式弟子!念你初犯,罚你多挑十担水,这个月例钱扣光!”
四十担水。陈洛玺默默计算,这意味着他要挑到后半夜。
但他没有争辩,只是低头说“是”。
接下来的日子,陈洛玺过着重复而艰苦的生活:天不亮起床,挑水到深夜,肩膀从破皮流血到结痂,再从结痂到磨出厚厚的老茧。他学会了如何在管事眼皮底下偷懒歇息,如何与其他杂役交换活计,如何用半块干饼换一壶热水。
他也逐渐摸清了杂役处的生存法则:这里分好几个派系。以赵猛为首的是“老兵帮”,大多是退役军士或江湖人,抱团取暖;以王福为首的是“厨子帮”,管着厨房油水;还有一些零散的,如老余头这样的老人,李青这样的孤僻者。
而所有人头上,是刘扒皮和他手下的几个狗腿子。他们克扣例钱,欺压弱小,把杂役处经营成自己的王国。
七日后,发生了一件事。
小六的伤一直没好,反而开始发烧。杂役处有简陋的药房,但抓药要钱。小六已经欠了三个月例钱,根本拿不出药费。老余头去求刘扒皮,被一脚踹了出来。
“没钱治什么病?死了扔后山喂狼!”刘扒皮啐了一口。
当夜,小六开始说胡话,额头烫得吓人。同屋几人都睡不着,赵猛一拳砸在墙上:“他娘的,这杂役处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陈洛玺起身穿好衣服。
“你去哪?”李青问。
“抓药。”
“你哪来的钱?”王福疑惑。
陈洛玺没回答,推门出去。月光下,他一路跑到后山药田——这几天挑水时他留意过,药田边缘长着几株野生的银线草,有退烧之效。
看守药田的是个打盹的老杂役。陈洛玺悄无声息地翻过篱笆,采了几株银线草,又顺手拔了两棵止血的紫苏。正要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偷药可是重罪。”
陈洛玺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月光下,一个蓝衣青年靠在一棵松树下,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剑眉星目,气质洒脱,腰间佩剑却不似灵虚派制式。
“我不是偷,是借。”陈洛玺镇定道,“等有钱了会还。”
“借?”青年笑了,“你拿什么还?杂役那点例钱,连这片叶子都买不起。”他指了指药田中央一株发光的灵草。
陈洛玺沉默。他知道对方说得对。
青年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银线草:“给谁用?”
“同屋的伙伴,发烧了。”
“倒是讲义气。”青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丹药,“拿去吧,这个比野草管用。”
丹药呈淡绿色,散发着清新药香。陈洛玺没接:“无功不受禄。”
“那就当投资。”青年把丹药塞进他手里,“我看你登问心阶时那股劲儿不错,将来或许能成点气候。记住,我叫陆青崖。”
陆青崖。
烛龙卫男子提过的名字!陈洛玺心头一震,再抬头时,青年已经不见了,只有松树下留着淡淡的酒香。
他握紧丹药,快步赶回石屋。
丹药果然神奇。小六服下后不到半个时辰,烧就退了,呼吸也变得平稳。老余头感激得差点跪下,被陈洛玺扶住。
“你从哪弄来的灵丹?”赵猛神色严肃,“这东西不是杂役该有的。”
陈洛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一个叫陆青崖的人给的。”
屋内几人脸色都变了。
“听雨阁的陆青崖?”老余头压低声音,“他可是灵虚派的禁忌人物!十年前叛出师门,被掌教亲自下令追捕,后来逃进后山禁地,再没出来……你怎么会遇见他?”
陈洛玺想起青年洒脱的笑容,怎么也无法和“叛徒”联系在一起。
“他说……当是投资。”
赵猛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咧嘴一笑:“行啊小子,连那种人物都看好你。看来咱们丙十七房,要出人物了。”
当夜,陈洛玺又失眠了。他摸着怀中的玉佩,想着陆青崖,想着烛龙卫,想着母亲留下的谜团。
道在心中,不在山上。
但若山中有我要的答案呢?
窗外,灵虚七峰的灯火在夜雾中明灭,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他不知道,此刻寒竹峰顶,一场关于君芜命运的争论正在进行。
而更远处,主峰大殿内,白衣掌教正凝视着水镜中的画面——画面里,一个灰衣杂役正在月光下捣药,动作生涩却认真。
“纯阴之体……五灵根废柴……”掌教轻笑,“倒是有趣的组合。传令下去,那杂役的活计,再加二十担水。”
“掌教,那样会累死他的。”
“死了,就说明他不配。”掌教转身,白衣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若没死……我倒要看看,那个女人留下的种,能硬气到几时。”
殿外,夜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山雨欲来